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距离 ...
-
夜里的湿气还缠在窗沿,家里静得只剩钟摆轻响,方才书房里那点缓和又温柔的余温,还没来得及在空气里散开,门铃声先轻轻撞破了安静。
是同学聚会的电话,赵鲸芸被朋友催了好几遍,才慢吞吞起身换衣服。
出门前,他站在玄关,目光不自觉往顾海落房间的方向望了一眼,指尖微微蜷起。刚才那句没说尽的担心、那点不敢靠近的温柔、两人之间难得不再针锋相对的松弛,都还压在心底,软乎乎的,舍不得就这么散掉。
顾海落坐在书桌前,听见门外的动静,没回头,却悄悄攥紧了笔。
他知道赵鲸芸要走,也知道这是一整晚以来,两人最平和、最不紧绷的一刻——没有冷刺,没有逃离,只有藏在沉默里的、小心翼翼的在意。
门轻轻关上,声音很轻。
顾海落才缓缓松了口气,心口那点莫名的空落,却悄悄浮了上来。
他以为,等赵鲸芸回来,他们还能维持这样不远不近、温和克制的距离,不用再互相硬撑,不用再拿叛逆当盾牌,不用再每一次靠近都像踩在悬崖边上。
他不知道,这场聚会,会把所有缓和,全部打碎。
包厢里灯光昏沉,朋友勾着赵鲸芸的肩,笑得一脸促狭:“我跟你说的招,你到底试没试?对他越冷、越怼、越装作不在乎,他才会注意你,才会慌,才会往你这儿看!你越温柔越退让,他只会躲得更远!”
“你得装叛逆,装讨厌他,装跟他作对,让他猜不透,让他难受,让他忍不住在意你。”
“越冷淡,越扎人,越管用。”
一句接一句,像针,扎进赵鲸芸原本柔软的心思里。
他沉默着听,指尖攥着玻璃杯,耳尖微微发红。
朋友不知道他喜欢的是谁,不知道这份心意有多禁忌、多见不得光,只一味教他“欲擒故纵” “冷脸吸引”“叛逆挑衅”。
赵鲸芸原本不想,可一想到顾海落永远紧绷的脊背、永远躲闪的目光、永远不敢多停留一秒的眼神,他就慌了。
他怕温柔没用,怕靠近没用,怕一直安静退让,只会永远被推开。
于是,那些被灌输的招数,一点点钻进心底,扎了根。
深夜散场,赵鲸芸推门回家时,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夜风,凉得刺骨。
顾海落刚好从房间出来倒水,听见动静,下意识抬眼望去。
只是一眼,他就顿住了。
眼前的赵鲸芸,变了。
不再是傍晚时那个温和、克制、眼底藏着软意的少年,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漫不经心的叛逆,眉梢垂着冷淡,连看他的眼神都变得疏离、陌生,甚至带着一点刻意的、不耐烦的抵触。
顾海落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水杯,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原本到了嘴边的、很轻很淡的一句“回来了”,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赵鲸芸没看他,连半分停顿都没有,换鞋的动作刻意重了些,像是在发泄什么,又像是在故意划清界限。他侧身从顾海落身边走过时,肩膀刻意往旁偏了偏,明明距离很近,却像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让一下。”
声音很淡,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和傍晚那句软乎乎的“我担心你”,判若两人。
顾海落的指尖猛地一颤,水杯沿磕在桌角,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看着地面,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又酸又涩,闷得发慌。
他不明白。
不过一场聚会,不过几个小时,怎么就突然变成了这样。
前半夜还在小心翼翼靠近,还在温柔退让,还在给他递热水、擦头发,还在眼底藏着不敢说的在意,怎么回来之后,就突然冷得像换了一个人。
赵鲸芸走到楼梯口,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却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刻意装出来的叛逆与厌烦,刺得人心口发疼:
“以后别老在客厅待着,碍眼。”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却重得砸在顾海落心上。
碍眼。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从赵鲸芸嘴里,听到这两个字。
顾海落缓缓握紧水杯,指节泛白,冰凉的杯壁贴着掌心,却抵不过心口那阵突如其来的凉意。他依旧没说话,没抬头,没质问,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脊背一点点绷直,重新披上了那层冷硬的外壳。
禁忌的心动还在骨血里烧,可对方忽然抽走了所有温柔,换成了刺,换成了冷,换成了刻意的针对与疏远。
赵鲸芸上楼,关门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一道分界线,把刚才所有缓和、所有温柔、所有靠近的可能,全部切断。
客厅只剩下顾海落一个人,灯亮着,却空得发冷。
他慢慢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深夜的风灌进来,吹得他眼眶微微发紧。
他不懂赵鲸芸为什么变,不懂为什么突然针对他、讨厌他、疏远他,更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因为这几句冷话、这一点刻意的冷淡,而心里堵得喘不过气。
可他清楚地知道——
他难受,他失落,他不是滋味,他慌了。
这场同骨之间、见不得光的心动,还没来得及靠近,就先迎来了一场刻意为之的、伤人的疏远。
而楼上房间里,赵鲸芸背靠着门板,死死攥紧手指,耳尖通红,心口疼得发闷。
他明明不想说那些话,不想冷着脸,不想刺伤顾海落,可朋友的招数在脑子里打转,他只能硬着心肠,装叛逆,装讨厌,装不在意。
他以为这样,能让顾海落注意他、在意他、慌神。
却不知道,他这一场骤变的冷淡,先刺疼的,是那个早已把他放在心尖上、不敢言说、只能隐忍的人。
楼下静悄悄的。
楼上也静悄悄的。
一墙之隔,两个人,各自藏着疼,藏着慌,藏着禁忌的喜欢,和一场刚刚开始、就已经伤人的刻意作对。
风还在吹,夜还很长。
刚刚缓和的距离,一夜之间,骤变回冰冷的悬崖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