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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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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的灯亮到后半夜,顾海落才拖着一身沉冷回房。
手里的水杯早已凉透,掌心的寒意顺着血管爬进心底,和赵鲸芸那句轻飘飘的“碍眼”缠在一起,闷得他连呼吸都带着涩。他往床上一躺,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眼前反复晃着少年进门时冷淡的眉眼、刻意错开的肩膀、毫无温度的语气。
不过几个小时。
从温柔妥帖到满身尖刺,从小心翼翼到刻意厌烦,转变快得像一场猝不及防的雨,浇得他浑身发凉,连心底那点刚冒头的缓和,都被冻得缩了回去。
他不是不明白少年人忽冷忽热的脾气,可放在赵鲸芸身上,每一次冷淡、每一句针对、每一个刻意疏远的动作,都像细针,轻轻扎在最软的地方,不深,却密密麻麻,疼得钻心。
更可笑的是,他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是名义上的兄弟,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家人,是连靠近都要藏着掖着、连心动都要判为禁忌的关系。他凭什么难过?凭什么失落?凭什么因为对方一句冷淡的话,就彻夜难安?
顾海落攥紧被子,指节泛白,把所有酸涩、所有委屈、所有不该有的在意,全都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
那就冷回去。
那就疏远。
那就装作毫不在意。
既然他觉得碍眼,那他便彻底消失在他视线里。
天微亮时,顾海落才浅浅睡了片刻,醒得比往常更早。他刻意避开早餐时间,拎起书包就想悄无声息出门,免得再面对赵鲸芸那张冷淡又带着刻意叛逆的脸。
可他刚走到玄关,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不轻不重,带着几分刻意的拖沓,像故意让他听见。
顾海落的脊背瞬间僵住,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伸手去抓门把手,只想尽快逃离这让人窒息的空气。
“急着走干什么?”
赵鲸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懒懒散散,裹着一层明显的不耐烦,和昨夜聚会前的温和判若两人。他走到顾海落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却也没有让开,就那样站着,像一堵无形的墙。
顾海落闭了闭眼,压下喉间的涩意,声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与你无关。”
“这是我家,你在我家晃悠,怎么就与我无关?”赵鲸芸往前走了一小步,语气里的叛逆更明显,甚至带着一点故意找茬的刺,“占着地方,挡着路,还不让人说了?”
每一个字,都像在重复昨夜那句“碍眼”。
顾海落的指尖猛地收紧,指甲嵌进掌心,疼得他微微一颤。他终于缓缓转过身,抬眼看向赵鲸芸。
少年穿着简单的卫衣,头发微乱,眉眼依旧干净,可眼底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柔,只剩刻意装出来的冷淡与抵触,连看他的目光都带着几分不耐,像在看一件多余又麻烦的东西。
顾海落的心,一寸寸往下沉。
他张了张嘴,想问一句为什么,想问他到底怎么了,想问昨夜的温柔是不是全都是错觉。可话到嘴边,只剩下满喉的涩,最终只化作一句更冷、更硬、更像自我保护的话:
“既然碍眼,那我以后尽量不出现。”
语气平静,没有怒气,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疏离。
赵鲸芸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滞。
他明明不想说那些伤人的话,明明不想冷着脸,明明看见顾海落眼底的黯淡与失落,心口就疼得发慌。可朋友的话还在耳边盘旋——越冷越管用,越怼越在意,越装讨厌,他才会慌。
他只能硬着心肠,继续演下去。
“最好是这样。”赵鲸芸别开眼,不敢看顾海落的眼睛,声音硬得像石头,“省得看着心烦。”
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先红了耳尖,指尖在身侧死死攥紧,连骨节都在发疼。
他骗得了所有人,却骗不了自己。
他不是烦,是太在意。
不是讨厌,是太喜欢。
不是想疏远,是怕靠近了,就再也收不住
顾海落看着他别开的脸,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明显不自然的神态,心底忽然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疑惑。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赵鲸芸从来不是这样的人。他温顺、安静、懂得退让,就算生气,也从不会说这么伤人的话,更不会这样刻意针对、处处找茬。
这场骤变,像一场精心伪装的戏。
可顾海落不敢深想,也不能深想。
禁忌二字像枷锁,让他连探究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把所有疑惑、所有酸涩、所有心动,全都咽回去。
他没再说话,没再看他,缓缓转过身,拉开门,一步走了出去。
关门声很轻,没有怒气,没有决绝,只有一种无声的退让与疲惫。
门内,赵鲸芸缓缓转过身,望着紧闭的门板,身体一点点滑落在玄关的地板上。他捂住脸,指缝间漏出极轻的、压抑的喘息,眼底通红,满是自责与心疼。
他到底在做什么。
他明明想靠近,却把人推得更远。
明明想温柔,却说出最伤人的话。
明明喜欢得快要藏不住,却装成最讨厌的样子。
朋友的招数像一把双刃剑,刺伤了顾海落,也割得他自己遍体鳞伤。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晨雾漫过窗台,新的一天开始,可他们之间,却再也回不到昨夜那点温柔缓和的瞬间。
顾海落在楼下的巷口站了很久,风一吹,眼眶微微发紧。
他抬头望向自家窗户,赵鲸芸房间的窗帘一动不动,像主人一样,安静又冷淡。
心口的涩意翻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赵鲸芸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针对与冷淡,要持续多久,更不知道,这份藏在同骨之下、见不得光的喜欢,还能在一次又一次的刺伤里,撑多久。
他只知道,从赵鲸芸说出“碍眼”的那一刻起,他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克制、所有不敢言说的心动,都多了一层尖锐的、伤人的外壳。
而楼上房间里,赵鲸芸望着窗外顾海落渐渐远去的背影,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他赢了,让顾海落慌了,让顾海落在意了。
可他也输了,输得一塌糊涂。
因为他最先刺伤的,是那个他放在心尖上、连碰都舍不得用力的人。
风穿过街巷,吹起少年单薄的衣角。
一上一下,一内一外,两个人,各自藏着疼,藏着慌,藏着禁忌的喜欢,和一场用叛逆伪装、却伤了彼此的拉扯。
路还长,刺还在,心还乱。
他们都在这场无人敢说破的爱恋里,一边互相折磨,一边拼命靠近,一边装作毫不在意,一边早已沉溺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