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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静潮微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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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彻底停了,深夜的风裹着残余的湿凉漫进窗缝,书房里那盏小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把两道方才纠缠过的影子,揉成一片模糊的温软。
顾海落挣开赵鲸芸握在他手腕上的手时,力道放得极轻,再没了往日里横冲直撞的戾气,只是指尖微微发颤,连转身的动作都慢了半拍。他没再甩门,没再放冷硬的狠话,只是垂着眼,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却少了几分尖锐的抗拒,多了一丝藏不住的、无处安放的无措。
方才那一握太轻,太暖,太小心翼翼,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挠得他所有坚硬的防备,都悄悄裂了一道细缝。
他没回头,只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哑得厉害,少了戾气,多了疲惫:“放开我。”
不再是命令,不再是威胁,更像是一句慌乱的求饶。
赵鲸芸的指尖顿了顿,没有再固执,也没有再靠近,只是缓缓松开手,指腹轻轻擦过顾海落手腕处微凉的皮肤,那一瞬的触碰轻得像错觉,却让两人同时僵了一瞬。
他往后退了小半步,把距离还给顾海落,眼底没有逼迫,没有挑衅,只有一片安静的、克制的温柔,像深夜里缓缓涨起的潮,无声漫过,不伤人,却缠人。
“抱歉。”
少年的声音很轻,混着夜的湿凉,落在空气里,软得让顾海落心口一涩。
这是赵鲸芸第一次在这样的时刻低头,第一次主动退开,第一次把所有执拗都收起来,只留一份小心翼翼的在意。
顾海落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没说话,也没再逃得仓皇,只是沉默着转身,脚步放得很轻,走出书房时,轻轻带上了门,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他回到自己房间,没有反锁,没有把自己埋进被子里逃避,只是靠在窗边,望着外面被雨水洗过的夜空。云层散了些,露出几点微弱的星子,凉淡的光落下来,照在他泛红的耳尖,照在他依旧微微发颤的指尖。
方才书房里的一切,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近在咫尺的呼吸,轻握手腕的温度,那句压在心底的“还疼吗”,还有赵鲸芸眼底藏不住的、与他一模一样的挣扎与悸动。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场藏在同骨名义下的心动,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赵鲸芸懂,赵鲸芸也忍,赵鲸芸也在克制,也在慌,也在把所有不敢言说的心意,藏在每一次沉默的靠近里。
这份认知,比任何指责、任何禁忌都更让他心慌,也更让他心软。
从前他用冷漠、用叛逆、用疏远筑起高墙,是怕自己沦陷,怕心事败露,怕这份感情毁了所有人的生活。可此刻,那堵高墙不再坚不可摧,在对方一句轻声的抱歉、一次主动的退让、一道温柔的目光里,慢慢松动,慢慢淌出温软的潮。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恨不得把赵鲸芸推得越远越好,不再一靠近就浑身是刺,不再对视就仓皇逃离。
只是依旧不敢,不能,也不可以。
同骨,家人,禁忌,三座山压在头顶,让所有心动都只能沉在水底,所有靠近都只能止步于半步之外,所有温柔都只能藏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里。
不知站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很轻,很小心,像怕惊扰了他。
顾海落的脊背微僵,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门外没有声音,只有安静的等待,像赵鲸芸这个人,永远温和,永远克制,永远不给他半分压力。
顾海落沉默了片刻,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淡,却没了冷硬:“什么事。”
“给你拿了干毛巾。”赵鲸芸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轻得像风,“还有热水。
顾海落心口猛地一烫。
他忘了,傍晚共伞时自己半边肩膀湿透,夜里风凉,很容易受寒。他自己都没放在心上,可赵鲸芸记得,清清楚楚,连一丝一毫都没落下。
他没说话,缓步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
赵鲸芸就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另一只手拿着一条干净的棉质毛巾,少年垂着眼,睫毛很长,遮住眼底的情绪,周身没有半分往日里被他冷待的委屈,只有安静的、妥帖的温柔。
看见门开了,他把水和毛巾递过来,指尖没有碰顾海落,只是轻轻放在门边的柜子上,动作小心得近乎虔诚。
“擦一擦,别着凉。”
说完,他没多留,没多看,没越界,没追问,只是安静地往后退了一步,给足顾海落所有的空间与安全感,像一只懂得收敛所有锋芒的小兽,只把最软的一面,悄悄露给眼前的人。
顾海落望着他清瘦的背影,望着他缓缓转身离开的样子,望着他走到走廊尽头,轻轻回了自己房间,门关上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温热的水杯,毛巾上还残留着阳光晒过的淡香,心口像被温水泡着,又软又烫,又酸又涩,万千情绪缠在一起,堵得他说不出一句话。
这是他们相识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如此安静、如此缓和、如此不带锋芒的相处。
没有争吵,没有对抗,没有冷言冷语,没有刻意疏远,只有深夜里一份不敢声张的在意,一份小心翼翼的照顾,一份藏在禁忌边缘、不敢越雷池半步的温柔。
顾海落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喝了一口热水,暖意从喉咙滑进心底,熨帖了所有紧绷与慌乱。
他知道,这份缓和太脆弱,太危险,太容易引火烧身。
可他舍不得推开,舍不得拒绝,舍不得打破这片刻的、难得的安宁。
窗外的星子更亮了些,深夜的风渐渐暖了,整栋屋子陷入沉睡,只有两个少年,在各自的房间里,睁着眼,想着同一个人,守着同一份不敢言说的心事,让静潮在心底缓缓漾开,一圈又一圈,缠骨连心,再也散不去。
克制是真,缓和是真,心动,更是真。
他们不敢向前,不敢言说,不敢越界,却也再也回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