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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灯私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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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没减,反倒缠缠绵绵下到了深夜,整栋屋子都浸在湿冷的潮气里,连窗沿的木质纹路都泛着软润的暗潮。
顾海落冲完澡,换了身宽松的棉质睡衣,头发没完全吹干,发梢滴着水,落在颈间,凉得他微微缩了下肩。他没去客厅,也没回自己房间久待,轻手轻脚推开了家里闲置的小书房门——这里安静,没有家人走动的声响,能把他心里那团乱麻似的悸动,暂时裹进无人看见的角落。
书房只开了桌角一盏小台灯,暖黄的光团缩在木质书桌中央,照亮半摊开的书本,其余地方都沉在浅淡的阴影里。他拉过椅子坐下,指尖抚过冰凉的书页,目光却落不到字上,满脑子都是傍晚伞下的画面:少年偏过来的肩,轻触他手背的指尖,皂角香混着雨气,还有那双眼安静望着他时,藏不住的固执与温柔。
禁忌两个字,像根细针,反复扎在他心口。
他们是同骨的亲人,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家人,是连太过亲近都要被旁人侧目、被伦理捆住的关系。可方才那短短一路的共伞,那一瞬的触碰,却让他所有的克制都裂了缝,心底疯长的念想,压都压不住。
他攥紧笔,指节泛白,试图用题目逼自己冷静,可笔尖在纸上顿出深深的墨点,晕开一团黑,像他藏不住的心事。
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很缓,很小心,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顾海落的后背瞬间绷得笔直,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这脚步他太熟了,是赵鲸芸。
整栋屋子都睡了,唯有他,也醒着,寻到了这间最偏的小书房。
门没关严,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少年的身影探进来,清瘦,安静,身上也带着刚沐浴后的淡香,与傍晚的皂角香不同,是更软的、像月光一样的气息。赵鲸芸没立刻进来,站在门口,目光先落在顾海落僵直的背影上,停了许久,才轻手轻脚走了进来。
书房很小,两人一坐一站,距离瞬间被拉得极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刺耳。
顾海落没回头,也没说话,指尖死死扣着桌沿,骨节凸起,连耳尖都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泛红。他能感觉到赵鲸芸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湿软的发梢,落在他紧绷的肩线,像一道温烫的光,裹得他无处可逃。
“还没睡?”
赵鲸芸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哑哑的,带着深夜独有的慵懒,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顾海落喉结滚了滚,没回头,声音淡得像窗外的雨:“做题。”
两个字,生硬,疏离,是他拼命筑起来的围墙,想把眼前的人,把心底的念想,全都隔在外面。
可赵鲸芸没走。
他往前又迈了小半步,停在顾海落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桌上被晕开的墨点上,又移到他攥得发白的指尖,轻声道:“手松一点,会疼。”
顾海落猛地收紧手,更紧了,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也像是在跟这份不该有的心动较劲。
他能闻到赵鲸芸身上的气息,能感觉到少年站在身侧的温度,能察觉到对方的目光,始终黏在他身上,温柔,又带着执拗的占有欲,和傍晚伞下一模一样。
这份双向的、都不敢说破的在意,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两人牢牢困在这方寸书房里,困在深夜的灯影下,困在禁忌的边缘。
顾海落终于忍不住,微微侧过头,却不敢与赵鲸芸对视,只敢用余光扫过少年的侧脸——垂着的睫毛很长,投下浅淡的阴影,唇线抿得很轻,耳尖也藏着淡红,和他一样,藏着满溢的、快要溢出来的悸动。
他忽然想起傍晚,自己湿透的半边肩膀,想起少年悄悄把伞往他这边推的动作,想起楼道转角,那道停了很久的目光。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原来对方和他一样,在克制,在挣扎,在把所有的心意,藏在无人看见的细节里,藏在深夜的独处里,藏在每一次不敢久留的对视里。
心口猛地一涩,又一烫,两种情绪撞在一起,疼得他眼眶微微发紧。
他怕再待下去,自己会失控,会说出不该说的话,会做出越界的事,会亲手打碎他们之间仅存的、合规的身份。
顾海落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椅子在地板上擦出刺耳的声响,划破深夜的静。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往门口走,想逃离这让人窒息的亲密,逃离这双向拉扯的深渊。
可刚走到赵鲸芸身边,手腕忽然被轻轻握住。
很轻,很小心,带着试探,带着不舍,带着连少年自己都不敢承认的贪恋。
赵鲸芸的指尖很暖,裹住他微凉的手腕,力道轻得一挣就开,却又固执地不肯放。
顾海落的身体瞬间僵在原地,血液像是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涌上头,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他不敢动,不敢回头,不敢看身后人的眼睛,只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震得耳膜发疼。
“顾海落,”赵鲸芸的声音压得更低,轻得像叹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的肩膀,还疼吗?”
问的是傍晚被雨打湿的肩,问的却是藏在骨血里的、无人可诉的疼。
顾海落闭了闭眼,鼻尖发酸,所有的克制,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句轻问里,全线崩塌。
他能感觉到身后少年的气息,离他极近,近到几乎要贴上他的后背,近到能感受到对方同样急促的呼吸,近到两人的心跳,叠在一起,跳着同一份禁忌的、不敢言说的心动。
雨还在窗外下着,敲打着玻璃,沙沙作响,像在替他们诉说那些不敢出口的话。
书房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裹着两道交叠的影子,在地上缠在一起,分不开,也躲不掉。
顾海落攥紧了手指,想挣脱,却又舍不得那点难得的温度,想回头,却又怕对上那双盛满心意的眼,怕自己再也装不下去,怕这份同骨的牵绊,最终变成烧得两人都体无完肤的火。
他最终只是哑着嗓子,挤出两个字,轻得像雨丝:
“放开。”
语气是硬的,心却是软的,碎的,满是挣扎与沉溺。
赵鲸芸没放,也没再靠近,就那样轻轻握着他的手腕,站在他身后,陪着他,在深夜的寂静里,在无人知晓的书房里,守着这份同骨相连、却永不能见光的暗涌心意。
夜很长,雨未停,心未安。
他们都知道,这份拉扯,这份克制,这份藏在影子里的爱恋,才刚刚开始,往后每一步,都是悬崖,都是深渊,都是明知不可为,却偏偏要往深处走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