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弈京华（女扮男装）》侧柏枝

4、太子召见 做官不易，

　　那随从探着脑袋望向萧云舒的方向，片刻后才收回视线长叹一口气。

　　他眯着眼睛瞥了眼言清止，旋即冷哼一声，不语一声往前走去。

　　言清止自知俊美常会遭人忮忌，她不甚在意，拂了拂衣袖便跟了上去。

　　东宫。
　　东宫的偏殿与正殿隔着两道回廊，紧挨着青灰宫墙。室内陈设简单，除却言清止抬脚踏在地面上发出的轻微声响，不断被放大。

　　一侧坐在檀木椅上的两人，闻声回头。

　　入目便是刚踏进殿内的言清止，此刻刚过正午，天朗气清，暖阳洒在她的每一根发丝上，反射着耀眼夺目的光。

　　许瑞思见是言清止，装作视若无睹的模样，他将身子斜倚靠在椅上，端起案上的茶盏轻抿几口。

　　一旁的岑辛至瞧见之后倒是眉目疏朗。他将手中的茶盏搁在案上，笑着开口：“言兄来了！”

　　岑辛至应是下朝后便来了东宫，一身绯色的官袍衬得他比从前更多几分卓然气质。

　　殿内除却他们三人外没有宫女侍从。言清止赶忙快步走至两人身前，弯身作揖道：“见过两位大人。”

　　一时，殿内无声。

　　许瑞思将杯盏放下，看向身子弯得极低的人，半晌，才施施然开口：“言编修来得倒是够早。”

　　话音刚落，言清止生怕怠慢，声音隔着衣袖有些沉闷地传到对面人的耳中：“见大人已至，卑职岂敢迟缓。”

　　许瑞思手指轻叩茶案，眼皮半遮眸子，视线却一差不差地落在言清止的脸上，他说出来的话轻飘飘的：“编修倒是有心了。”

　　岑辛至用余光看向一旁没有再开口的许瑞思，又看了看还躬身行礼的人，思忖后开口：“坐吧。”

　　岑辛至客气的话，言清止自然不能当真。

　　她直起身子，双手交叠放置腹前，恭敬回：“卑职站着就好。”

　　岑辛至也没有强求对方的想法，见言清止望向空落的上位，善意解释：“殿下政事繁忙，怕要等些时辰了。”

　　言清止：“是。”

　　“若是没记错，言编修是进士出身？”

　　“是。”

　　“不止。言兄可是当年的探花郎，上马游街时，一身绯色锦袍加上那俊脸，不知收获了多少女郎的倾慕。”

　　“岑大人谬赞。”

　　许瑞思很是惊讶，看向言清止的眼中满是疑惑，不解道：“当年的探花，怎么如今还只是个编修？”

　　许瑞思显然是在故意挑衅，他说的话声音不大，但站在殿外守着的宫女侍卫只要是耳力好的，都能听个七七八八。

　　言清止不恼，当然，她也不敢恼。

　　她的语气冷静，如无波无纹的湖面平静：“编修虽是七品，但只要能为天子做事，足矣。”

　　许瑞思的话仿佛一根羽毛轻轻扫过言清止的身前，转而又被他自己怒地飘得乱七八糟。

　　他拍案刚要发难，硬生生被殿外的声响止住了动作。

　　一面目白净的太监看向许瑞思，两人视线交汇片刻后，太监旋即扬了扬手中的拂尘，掐着嗓子喊：“太子殿下到——”

　　许瑞思只好将话憋回肚子里，起身行礼。

　　“见过殿下。”

　　萧承缓步走进殿中，站在角落里的言清止似乎感受到头顶有一道视线落下，随着一道身影擦过，又消失无踪。

　　“诸位免礼。”

　　太子萧承坐于上位，身姿挺拔如松。他身着朱红圆领窄袍，腰束金玉带，袍身用金线暗绣五爪金龙，龙纹盘绕隐现，栩栩如生。

　　说来，言清止先前曾在庆王府上见过萧承，那时他还是势力不及庆王的二皇子。

　　相比于五官硬朗，把野心挂在脸上的庆王萧珩弋，萧承更加内敛持重，面上柔和如春风和煦。

　　也是因此，皇上更偏袒像自己的萧珩弋，不断放权。

　　而性格温和的萧承，太像他的生母贤妃岑元墐，因厌恶贤妃的缘故，对萧承也从未有过太多关心。

　　可前阵子，庆王谋反，京中还能担起大任的皇子只余萧承一人。尽管皇上再不喜欢，近来病虚的他也只能将重担放在萧承肩上。

　　不知，待皇帝病好那日，是否会后悔将太子之位早早给出去。

　　萧承凌厉的目光拨开层层衣袂，直直落在最后侧的人身上。

　　“言清止。”

　　许、岑二人极有眼色的望旁边挪步，言清止也顺势往前快走两步，躬身恭敬应道：“臣在。”

　　“你在翰林院供职多久了？”

　　“回殿下，臣在翰林院已有三载。”

　　萧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旋即又道：“编修虽品阶不高，但修史编书也是个为国尽职尽责的差事。”

　　萧承说罢，眼神瞥向许瑞思身上，询问道：“许卿以为呢？”

　　许瑞思此刻的脸色有些不太好，他方才话语字字讥讽，对言清止这个小小编修多有不满，如今太子却替她说话，倒是让他有些不好做了。

　　萧承的眉眼依旧温和带笑，但不知为何，许瑞思只觉得自己身上被压上了千斤重的担子。迫于威压，他只好打脸赔笑道：“殿下说的甚对。”

　　“不过，以言卿之才华，怎可将年华耗费在著书上，不若入户部任职主事。”

　　论起官阶，翰林院的编修和户部的主事都是七品，不过晋升上大有不同。但言清止不能这么快答应，别人可以硬塞给她，但是她不可自己伸手接过。

　　“多谢殿下。”言清止谢罢，又犹豫着道：“只是臣怕自己能力不足，恐不能胜任。”

　　萧承听后，神色没有大变。他觉得言清止的拒绝倒也合理。若是言清止立马应声接受，不顾往日前主情分，他才要怀疑此人是否可用。

　　可是合理归合理，此事可并非萧承随口一说而已，而是必然要给的。

　　萧承凝眉看向一旁站着许久未吭声的岑辛至身上。

　　岑辛至跟随萧承多年，立马会意，连忙开口宽慰道：“言大人不必担忧，入户部后有任何忧虑自可找我。”

　　太子和岑辛至的连番好意下，言清止推拒不过，只好真挚谢恩。

　　此番召见，仅有他们三人。

　　萧承刚被册封太子，东宫诸多事宜需要忙碌，一时间殿内只有许瑞思在开口说着有关详细。

　　言清止不是东宫的官，干涉不着这些事情，只能在一旁有些尴尬地垂首听着。

　　许瑞思刚交代完，萧承就又盯上了言清止。

　　而她自然也敏锐地察觉到一道熟悉的视线落到了自己身上。

　　言清止还没品出个所以然来，一道朗润的嗓音送至耳侧：“言卿相貌堂堂、风姿绰约，可有娶妻？”

　　言清止有些茫然，但还是如实回：“未曾。”

　　萧承听后，眉目之间似有“心疼”溢出，他启声关心道：“卿长夜编书，未免清冷。怎可无人伴于身侧？改日本宫送几人到你府上，往后稍解孤冷。”

　　闻言，言清止一秒便觉察出话中深意，太子这是还不相信自己，想要用美色控制她啊。

　　她将身子压得更低了些，连忙拒绝：“多谢殿下厚爱。只是臣早已习惯与笔墨相伴，不敢连累他人。”

　　其实说来也简单，七品官职的俸禄只够起居之费，连奴仆都买不起。既如此，虽有女子不嫌愿嫁，但言清止也自知不能耽误佳人光阴，至今没有娶妻。

　　当然，还有最紧要的一点，便是她没有那男子的物件。

　　但这些都不能明说。文人的尊严风骨，言清止还是要维持好的。

　　见对方态度坚决诚恳，萧承也没有强求。

　　出宫门时，天边已然撒上一片金黄色的余晖，估算起来此时翰林院怕是早就下直，言清止便直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言清止今日真是出门没看黄历，还未走出三里路，就差点被一辆疾驰的马车撞飞在地，好在她侧身往后踉跄退了几步，否则明日就要在告假在家了。

　　驾车的马夫手里死死拽住缰绳，勉强控制住有些躁动的马匹。

　　好在此时街上行人不多，没有酿成大祸。那马夫一脸惊魂未定，眼神钉在不远处的人身上。那人头戴乌纱帽，一身青色圆领袍，在望向那人走过来的方向，貌似是从宫里出来的。

　　马夫本还想仗势欺人一番，见状，也不敢吭声，反倒是冲着马车里的人轻声说：“公子，这可怎么办？”

　　马车通身乃是用上好的乌木打造，木纹细腻如墨，两侧垂着青色帘幕，依稀能辨识出帘角处的暗纹云祥，这马车的主人怕是非富即贵。

　　马车里的人半晌没有动静，言清止也没有想要计较的意思。

　　她率先开口道：“沈大人若是无事，在下就先走了。”

　　一只素净的手从里将帘子掀开，从外向里瞧去，只能看见一角湛蓝色的衣袍。

　　沈界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冷淡，只是此刻透露出一丝讶然：“真是巧。言大人如何认出是我的？”

　　言清止略微挑眉，缓缓开口：“在下刚从沈府路过，加之马夫身上的被粗布半遮的木牌上隐约可见'沈'字。想来我所熟知，便只有沈大人了。”

　　“言大人可真是颖悟绝伦，让我都有些刮目相看。”

　　“大人抬爱了。”

　　青帘被沈界掀开大半，他视线扫过言清止上下，瘦弱的身板并未受伤，只有衣摆沾了些马匹扬起的灰。

　　沈界的平日里抿直的薄唇此刻微微上扬，话中也是对同僚的关切：“马匹一时暴躁，言大人若是因此身体出了差错，可来沈府讨要说法。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说罢，马夫便一手拉着缰绳，一手甩着马鞭，扬长而去。

　　只余言清止在原地无语凝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