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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南风馆 言清止叹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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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外来往人极少,除却三两人群,只有一显眼车夫身着青布短褐、系青布腰带,站在一辆两匹纯色骢马旁。
车夫见人出来,立马将后侧的车门打开。
看着言清止一副不解的模样,岑辛至微微一笑,做出“请”的手势。
马车上,两人相对而坐,岑辛至的凤眸微眯,眼睫下的卧蚕温润,就这样盯着对面人的动作。
言清止理了理未束的长发,菱唇微扬,装作惊诧道:“没想到,我这有谋反之嫌的臣子竟有如此待遇。”
“只要言兄应了,这逆臣之名改日便可摘了。”
“我若不应呢?”
岑辛至面上没有不满,笑盈盈开口:“你可知那刑部郎中沈界是何人?”
言清止做官多年,对于沈界只是了解一二。他年纪轻轻便是五品官,还是刑部手握实权的五品官。
就仕途而言,她与人家真是一个前途一片大好,一个前途没有光亮,可谓是天差地别。
而他能有此番地位,不仅因为出身官宦世家,更重要的的是雷霆手段,从他手下走过一遭的不是半死也该死了。
他接着道:“沈界不是什么善茬。言兄何必放着大好前途不要,去遭罪呢?”
言清止皱眉,纠结半刻后,抬眼对着岑辛至豁然道:“倒也是。若你昨夜承诺所言不虚,我自然愿意和岑兄一起共事。”
岑辛至闻言欣喜,转而又一脸严肃,抬起右手,三指并拢指天,道:“岑某发誓,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言清止:“好。”
言清止被暂时关押在皇城司的地牢里,依照岑辛至的意思,过几日就将她放出去。
果然。
不出半月,快要被自己身上的味道熏晕的言清止终于被守卫连拉带拽的拖出了皇城司。
言清止的府上没有佣人,一是因为俸禄不够,其次是怕人多眼杂。
待她在府中一番梳洗之后,已然日近黄昏,灰蒙蒙的云层正在一点点压住灿黄的落日。
靖国民风开放,好男风者不在少数。
南风馆前,言清止身着一袭浅绿素绫直裰,腰间只系了个素色细带,衣摆垂落,清简又儒雅。
她的右手执一素扇轻摇,狭长的眸子里映着一道愈来愈近的美人身影。
男子耳侧别了枝艳花,他的眸子潋滟多情,熟稔地将那纤纤玉手搁在言清止的肩膀上,旋即红唇靠近她的耳侧轻吹,嗓音娇媚诱人:“大人怎么站在这里不进去呀?”
言清止单手合扇,左手搂住男子瘦弱的腰肢,同样靠近身边人的耳畔轻声道:“这不是等美人来接本公子吗?”
紧接着,两人有说有笑地走了进去。
站在不远处的两人将此情此景收尽眼底,一时无言,直至其中一人忍不住出声道:“公子,我们也要进去吗?”
沈界的视线紧紧盯着那牌匾上的“南风馆”三字,半晌后他才冷哼一声,不屑开口:“这等腌臜之地,进去怕是污了眼睛。回去。”
他是在半路遇见的言清止,她白日刚被放出去,夜里竟然鬼鬼祟祟地出来。出于怀疑,沈界带着随从竟然跟到了这里,真是有些晦气。
本还想着进去凑凑热闹地随从闻言,只好悻悻应了句:“是。”
南风馆二楼厢房内。
门一关上,那男子不似之前那般热情,他自顾自坐在凳子上,别过脸不看言清止,也不说话。
只留给对方几声低低的啜泣,还有那微颤的脊背。
言清止见状,连忙坐下,她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递到美人手边,话语中带着怜惜:“云怜这是怎么了?”
云怜的眼眶微红,嗓音娇软似裹了层甜蜜,薄唇一张一合,诉说起心中不快:“大人不来的半月里,奴家在这房中快哭瞎了眼。是奴家哪里做的不好还是又有了新人,直说便是。”
看着云怜这幅柔弱样貌,言清止立马伸手握住他的双手,她抚着手背安稳道:“云怜这可错怪我了。前些日子险些在狱中没了性命,云怜该可怜可怜我才对。”
云怜听后,双眸睁大,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什么?”
他扶着言清止的肩膀,将人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发现她没有任何不对,气色倒是红润不少。
看着云怜一副迷惑的模样,言清止轻咳两声掩饰心虚,她为自己倒了一杯茶,转而又说:“云怜,过几日我便为你赎身。”
云怜神色复杂地望着言清止鼻梁高挺的侧脸,一时间心情难以言语,只唤了一声:“大人。”
他的泪从眼角滑落,如断了线的珍珠,在白皙的脸颊上留下两道泪痕。
言清止应声后,半天不见云怜说下句,转身便看见美人无声落泪。
身上没有帕子的言清止慌张用指腹擦去云怜眼角的泪珠,肌肤相触的瞬间,云怜闪烁着眸中泪光抓住触在自己脸上的手。
他倾身靠近言清止,两人呼吸交缠在一起。唇将覆上时,言清止快速地侧头躲开。
两人鼻尖擦过,朱红色的唇脂最后落在她的唇角。
云怜的力气不似他的样貌那般柔弱,他的手紧扣住言清止的手腕,她挣脱半天,才抽出自己有些泛红的腕。
一番折腾后,言清止的发冠都有些歪斜,她起身走至铜镜旁鬓边碎发。
云怜没能达成自己的目的,眉眼低垂,有些哀怨地望着那慌张整理仪容的人儿。
只听那人说:“我帮你,不求其他。你不必委身于我。”
云怜本还盯着言清止唇角的唇印微微发愣,闻言立马站起身反驳道:“我是自愿的。”
霎那间,房里无声,只有门外偶尔挤进来的嘈杂声,不真切。
言清止与镜中的自己对视,眸子里没了平日的沉稳淡定,不只是因为云怜这突然的表明心意,更是因此想起寒折那张愠怒的脸。
言清止曾问寒折腰五十两的银子准备给云怜赎身,寒折听后像那炸了毛的狸猫,警告她务必与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断干净。
言清止只能答应。毕竟,只用她自己积攒的俸禄的话,恐怕要等到南风馆歇业倒闭那天。
“我已心有所属。你出了这里后另谋出路吧。”
浅绿色的身影消散不见,言清止走前留下的话的余音仍绕在云怜的耳畔,像密密麻麻的针扎在他的心头,又一点点挑开暴露出内里。
他与言清止的相识,是源于庆王大摆的一场宴席。他一袭浅红色纱裙坐于中央手弹琵琶,白纱半遮面容,肤白圣雪的肌肤在裙下若隐若现。
庆王殿下中场突然离席,一位宾客酒意上头,见庆王不在,起身意欲调戏云怜。
坐于庆王下位的一身素袍的男子突然起身,她的脸上浮起一层红晕,偏生眼中清明澄澈,她装作醉酒将那对自己上下其手的登徒子撞开,旋即又将那好色之徒拉到一旁敬酒。
云怜至今还能记起那夜,衣摆擦过,梨花的清香充盈在鼻间,他盯着那人挺直的背怔怔出神,都忘了手上的动作。
宴席散后,假山后独泣的云怜与到亭中吹风的言清止偶遇,两人渐渐处成好友。
回去的路上,言清止的脑子像一团浆糊,理不清楚云怜何时对自己产生的情愫。但她不喜欢他,之前没有,以后怕是也不会有。
——
金銮殿上。
龙椅上的皇帝玄衣玉带,眸子扫过阶下肃立的文武众臣,深邃似冬日寒潭,未发一语却不怒自威。
礼部尚书见时辰已到,手捧黄诏册躬身出列,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盖闻国本定而社稷安,储位立而天下宁。皇二子誉景,仁厚端方,聪敏持重,有承乾之资。今册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掌监国之权。”
话落,满朝文武齐齐跪拜,山呼:“吾皇圣明,皇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
翰林院。
一人跨过门槛挺胸而立,他身穿石青色暗花绫罗圆领袍,腰间素玉腰封,正一寸寸打量着院中每一处。
路过的翰林院官员见一人站在那里,眼尖认出这是太子詹事许瑞思,立马上前作揖道:“詹事大人。”
许瑞思闻言连眼皮都未抬一下,摆手打断来人的奉承,一副倨傲姿态,扬声道:“言清止可在?”
正抱着一摞书册路过的言清止闻声侧头,立马将怀中东西递给身旁的人,快步走至许瑞思身前,躬身行礼:“卑职在。”
许瑞思眉峰微挑,言清止比他低了一个头,从上方扫过去,只能看见她弯下去的纤瘦脊背。
他不禁冷哼一声,心中怀疑此等弱子真有岑辛至所言的那番见微知著吗?
若没有,他必要第一个处理掉她。
言清止未来得及抬头,话音便从头顶落入耳畔,许瑞思的嗓音中透露着轻慢:“殿下亲召,随我去东宫。”
“是。”
一乘青呢官轿早候在翰林院署外,轿夫躬身掀帘,许瑞思敛了敛衣摆,一言不发上轿离开,连眼风都未扫向身侧的言清止。
轿帘落下,缀着的铜环轻响,轿夫抬轿稳步向北行去,不过数步便没了影。
翰林院门外,仅留言清止与一名身着青衫的随从。随从立在原地回身,对着垂手站立着的言清止抬手,语气平淡:“言大人,请随小的走吧。”
言清止了然,这年纪轻轻便官居三品,自然不屑与她这种闲官为伍,只是迫于太子吩咐亲自来通传一声罢了。
随从带言清止走的是皇城东侧官署专用的便路,可直通宫墙。
凭着腰牌,两人顺利从东华门的偏侧小门进了宫门,青石板宫道笔直铺展,道上偶有执帚的宫人垂首屏息,轻步走过。
这是言清止头一次走这条路,抬眼望去,只见窄长的路无边漫入深处。
不知直着走了多久,在一处拐角终于侧身左转。她抬步向前去时,与疾步走来的一个太监撞在一起。言清止退后几步,扶住一旁墙壁勉强立住身形。
她目光轻抬,望向撞到自己的人身上。
那“太监”一身藏青暗纹常服,圆领窄袖裁得合身,只是身量比起旁的太监却瘦小不少。细看时,“他”细弯的眉毛和浓密俏丽的眼睫也有些突兀。
言清止这种扮作男儿身多年的熟手,几眼便可看出这太监乃是女儿家。
在一旁没有被伤及的东宫随从凝眉细看向那太监的脸,连忙躬身行礼,还不忘大惊道:“公主殿下,您怎么扮作这副模样?”
言清止惊讶一瞬后,连忙垂首拱手行礼。
萧云舒不甚在意对面人的惊讶,整理完鬓边露出的青丝,看向那仆从腰间的木牌,悠悠开口:“你是东宫的?”
不等仆从应声,她便将那木牌拽走,沉声警告:“不许将遇见我的事告诉皇兄,否则我定找你问责。”
公主向来骄纵跋扈,随从额角的汗珠都快要渗出来了,只能连连应声:“是。”
萧云舒得到满意的回答后,又看向一旁沉默不语,依旧拱手状的言清止。
她的视线从言清止微弯的脊背滑落至挺括的鼻梁,半晌才道:“你唤什么名字?”
“回公主,臣翰林院编修言清止。”
萧云舒忽地靠近言清止身侧,轻软的嗓音发出命令的话:“抬起头。”
言清止缓慢仰起脸来,她的面如玉琢,眉峰清隽又带着上挑的弧度,浓密的眼睫下是一双亮如曜石的瞳仁,眼尾轻扬,有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
萧云舒展颜,杏眸微弯像一弯明月,她朝言清止笑着说:“是个好名字。改日我去翰林院找你玩。”
说罢,萧云舒身影一晃,如一阵疾风掠过,转眼没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