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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月风霜,一文一钱,攒下开馆银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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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咸阳的日子,一寒一暖,一晃便是整月。
陋屋的窗纸破了又补,灶上的陶罐空了又满,日子清苦得近乎寡淡,却也安稳得让人心头发紧。许安禾依旧闭门不出,整日守着几卷残旧医书,指尖磨出薄茧,银针反复在布上试扎,从最初生涩不稳,到后来落针沉稳,眼底的慌乱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沉敛静气。
她极少出门,连院门都很少迈,只在楚辞归来时,才会抬眼问一句平安。巷子里的邻里只当是个体弱多病、怕见生人的闷葫芦姑娘,从不多加留意,反倒省了无数麻烦。
真正在风霜里奔波的,是楚辞。
天未亮透,鸡还未鸣,她便背着布囊出门,夜色深了才拖着一身寒气回来。咸阳的冬风凛冽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她却不敢走大路、避寒风,专往最偏僻、最穷苦的巷子里钻——那里的人病不起,也请不起正经医馆的大夫,才肯信她这个衣衫破旧、口音微异的赤脚医女。
头疼脑热,收两文钱;
风寒咳嗽,三文五文不嫌少;
小疮小伤,换药包扎,有时只换一块粗粮饼、半把干野菜。
遇到实在穷困潦倒、家徒四壁的,她也不忍心袖手旁观,往往免费施针、送草药,自己却饿着肚子,一路忍饥挨寒走回来。
许安禾每夜看着她将腰间系着的旧布囊解下,小心翼翼倒出里面的钱——
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偶尔一枚细碎银子,有时甚至混着几枚残缺不全、勉强能用的小钱,一枚一枚,数得仔细,码得整齐。
“今日多了两文,可以多买一把粗米。”
“这家孩子病愈,送了一把干柴,这个月不必挨冻了。”
“再攒几日,便够租一间小铺面,能挂牌坐诊,不必再这般走街串巷。”
楚辞总是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微薄却真切的盼头,仿佛那几文铜钱,便是她们全部的天光。
可许安禾看得清楚,她手上冻得裂开一道道血口,风一吹便渗血;脚底的布鞋早已磨穿,垫了一层又一层干草;脸颊被寒风吹得粗糙泛红,眼底的血丝一日重过一日,有时累得一坐下便要阖眼昏睡,却仍强撑着,先把当日挣来的钱收好,再给她讲几句市井琐事。
这一月里,雨也淋过,雪也飘过错,冷饿交加是常事,被恶犬追、被地痞呵斥、被人疑神疑鬼盘问来路,更是家常便饭。楚辞从不与她细说这些苦楚,只一句“都好”轻轻带过,把所有风霜与委屈,独自咽进肚里。
许安禾不说,却全都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昔日在楚宫,楚辞是伴她读书嬉闹的侍读,娇俏灵动,无忧无虑;如今却为了护她,在异国街头,抛头露面,忍辱负重,一文一钱,从风霜里抠,从寒苦里攒,只为给她一个安稳立足之处,一个不必再担惊受怕的小医馆。
每一枚铜钱,都沾着她的血汗与风霜。
每一分积攒,都藏着不离不弃的忠心。
这夜,楚辞归来时,肩头落着细碎雪粒,双手冻得通红,却难得脚步轻快,一进门便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铜钱,还有几枚碎银,在昏暗油灯下,泛着微弱却温暖的光。
她声音微颤,却难掩欣喜:“小姐,够了。我们……够租一间小铺面了,也够买一些常用草药、置办几样简单器具。”
许安禾望着那堆微不足道、却重如千钧的银钱,又看向楚辞冻得发紫的指尖、布满血丝的双眼,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发烫。
一月风霜,日夜奔波,风里来雨里去,忍饥挨冻,受尽冷眼,才换来这一点点银钱。
不是富贵,不是安稳,只是一间简陋小铺面,只是一个能堂堂正正行医、不必再躲躲藏藏的机会。
“委屈你了。”她轻声开口,声音微哑,一句话几乎哽在喉间。
楚辞连忙摇头,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冰凉,却格外用力:“不委屈,只要小姐安稳,能在咸阳立足,不再颠沛,我吃多少苦都甘愿。”
油灯昏黄,映着两张憔悴却坚定的脸。
陋屋狭小,寒气逼人,可那一堆小小的银钱,却像一点星火,在无边黑暗里,照亮了她们往后微弱的生路。
一月风霜,一文一钱,终于攒下开馆之资。
不久之后,咸阳陋巷之中,便会多一间小小的医馆。
一间藏着故国之思,藏着亡国之痛,藏着两个女子相依为命、苟活求生的——小小医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