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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租下陋屋,安禾闭门学医,楚辞外出行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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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城大,人多眼杂,繁华地段寸土寸金,也最易惹人注目。楚辞不敢有半分大意,带着许安禾专往偏僻陋巷钻,绕开正街高门,专寻贫民聚居的外城角落。
这里没有正街的车马喧嚣,没有高门大院的朱门高墙,只有低矮拥挤的土坯房,狭窄泥泞的巷道,空气中混杂着柴烟、潮气与淡淡药味,往来皆是粗布短褐、面色愁苦的寻常百姓。虽简陋杂乱,却胜在人多平凡,最适合藏起两个无依无靠的外乡女子。
辗转大半日,楚辞终于在一条僻静小巷深处,寻得一间半塌的小偏院。
只有一间正屋、半间灶房,院墙低矮,木门破旧,屋中陈设空空如也,墙角甚至泛着霉斑,风一吹,破旧窗棂便吱呀作响。可租金低廉,又地处偏僻,少有人过问,已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楚辞咬牙掏出一路省吃俭用攒下的几枚碎银,付了首月租金,又向房东求了半床旧草席、一床破棉絮,勉强将屋子收拾出来。尘土扫净,破窗用旧布堵上,墙角堆些干草,总算有了个能遮风挡雨的落脚之处。
站在这间四面漏风的陋屋里,许安禾环顾四周,心中并无半分嫌弃,反倒生出一丝微弱的安稳。
一路颠沛流离,风餐露宿,此刻终于有一方能容身的屋顶,不必再日夜奔逃,不必再时刻提心吊胆。只是这安稳,是用故国覆灭、父母惨死换来的,每多喘一口气,都带着沉甸甸的悲凉。
“小姐,暂且委屈些。”楚辞将仅存的半袋粗粮倒进陶罐,声音带着愧疚,“等我多挣些钱,咱们再换稍好的屋子。眼下先安稳下来,不再露宿野外,便是好的。”
许安禾轻轻摇头,在破旧草席上静静坐下,指尖抚过粗糙的地面:“不委屈,能有一处安身,已是万幸。”
她比谁都清楚,她们早已不是楚宫中人,没有锦衣玉食,没有仆从如云,能活着,有片瓦遮头,已是奢求。
安顿下来的第一日,两人便定下往后生计。
楚辞自幼随父学医,懂粗浅药理,也识得几样常见草药,更擅应付市井人情;许安禾虽身居深宫,却也跟着母后与医官读过医书,记过药方,只是从未亲手诊治过人。如今国破家亡,唯有医术,既能安身立命,又不惹人怀疑,是最稳妥的生路。
自此,咸阳陋巷之中,多了两个低调沉默的外乡女子。
许安禾闭门不出,日夜枯坐屋中。
她将楚辞寻来的破旧医书摊在膝头,一字一句默记,反复琢磨药方药理,白日研墨抄写,夜里默背回忆。昔日在宫中只当闲情消遣的医术,如今成了保命之本,她学得格外认真,格外沉心。
不开门,不访友,不与邻里攀谈,终日只守着一盏油灯、几卷残书,足不出户。
一来是怕外出多了,被人看出异样,暴露身份;二来,是她实在无法面对咸阳满城繁华烟火,每一次出门,都像在提醒她——故国已亡,她是寄人篱下的亡国孤女。
唯有闭门不出,埋首医书,才能暂时忘却那些撕心裂肺的过往,压住心底翻涌的悲恸。
而楚辞,则每日天不亮便起身,背着一个破旧布囊,囊里装着几样廉价草药、几根银针,出门行医。
她不敢说自己是正经医女,只扮作走街串巷的赤脚妇人,专往贫民街巷、市井陋巷去,为穷苦百姓看些头疼脑热、风寒咳嗽、刀伤疮疖之类的小疾小病。诊金从不强求,有钱便收一两文,没钱便换半块粗粮饼、一把野菜,只求换口饭吃,攒下点滴银钱。
白日里,许安禾独坐空屋,听着巷间人声,安安静静学医;暮色降临,楚辞拖着疲惫身躯归来,身上带着草药气与风尘,囊中装着一日辛苦所得——几枚破旧铜钱,偶尔几枚碎银,有时甚至只是几块干粮。
两人就着一盏油灯,分食一点粗粮,喝几口清水,楚辞会轻声讲些市井见闻,却从不敢提楚地,不敢提宫闱,只拣些寻常琐事,稍稍驱散屋中死寂。
许安禾总是静静听着,偶尔点头,不多言语,眼底却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暖意。
陋屋虽破,却遮风挡雨;日子虽苦,却安稳平静。
她闭门学医,磨平心性,藏起锋芒;楚辞奔波在外,一文一钱,积攒生计。
主仆二人,一内一外,在咸阳最不起眼的角落,如两株不起眼的野草,在乱世夹缝中,默默扎根,默默求生。
只是每到深夜,油灯将熄,许安禾总会望着窗外月色,怔怔出神。
月色一样明亮,却已不是楚宫月色;夜一样寂静,却再无宫墙钟鼓。
故国远在千里之外,尸骨埋于灰烬之中,而她,在异国陋屋,埋首医书,苟全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