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抵达咸阳,繁华刺眼,心下凄然 ...
-
自过了边境,一路向西,地势渐平,官道渐宽,行人车马也渐渐多了起来。
楚辞依旧带着许安禾昼伏夜出,专拣偏僻小径绕行,不敢靠近大城重镇,只远远贴着村落边缘赶路。饿了便向乡野人家讨一口粗糠稀粥,渴了便饮路边溪涧冷水,夜里缩在破庙草堆里,靠彼此体温取暖。许安禾早已习惯了颠沛,手脚磨出厚茧,面色虽依旧蜡黄,眼神却沉定了许多,不再是初出宫时那副惶惶不安的模样,只一味沉默跟着楚辞,不问前路,不忆过往。
这日天色微亮,晨雾尚未散尽,两人爬上一道缓坡。
风忽然变得开阔,迎面而来,带着都城特有的喧嚣气息——车马辘辘、人声隐约、市声如潮,混着黄土与烟火气,扑面而来。
许安禾脚步一顿,顺着楚辞怔怔望去。
只见晨雾之中,远处一座大城横亘天际,高墙巍峨,连绵不绝,青砖砌就的城墙在微光下泛着冷硬厚重的色泽,城楼高耸,飞檐翘角,气势凛然,与楚都宫城的温婉雅致截然不同,处处透着大秦帝都的雄浑、肃杀与不可侵犯的威严。
城门大开,进出人流如织,车马络绎不绝。身着短褐的农人、挑担叫卖的商贩、披甲佩剑的秦兵、乘车而行的官吏士族,往来穿梭,井然有序。旗帜飘扬,甲光耀眼,一派盛世安稳、市井繁华之象。
城楼上,两个苍劲大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咸阳。
“小姐,到了。”楚辞声音微哑,带着一路奔逃终得落脚之地的轻颤,也带着一丝难言的酸涩,“咸阳……我们终于到了。”
许安禾立在坡上,久久未动。
眼前是异国都城的盛景,车水马龙,市井喧嚣,阳光洒在街道屋宇上,明亮得有些刺眼。可这份热闹与繁华,越是鲜活,越衬得她心下一片冰凉凄然。
楚都的模样,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昔日楚都也是这般街巷纵横、人声鼎沸,宫墙之内,朱楼翠阁,流水落花,御花园的槐香终年不散,紫宸宫的钟鼓晨昏相闻。父皇会牵着她的手登城楼,看万家灯火;母后会坐在廊下,为她描眉梳发。那时她是昭阳公主,是掌上明珠,是大楚最尊贵的少女,脚下是故土,身边是至亲,抬头是安稳山河。
不过短短月余,故国成烬,宫城成墟,父母殉国,宗亲零落。
楚都的火光、尸骸、哭喊、烈焰,还历历在目,一转头,却是咸阳的安稳、繁华、井然、喧嚣。
一样的城池,一样的人间,一边是地狱,一边是盛世。
而她,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孤魂,踏足别人的盛世,像一缕无处可归的灰烬。
泪水无声漫上眼眶,她却死死忍住,不肯落下。
咸阳越繁华,她越觉得自己格格不入。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一人一声,都与她无关,都不属于她。这里没有她的家,没有她的亲人,没有她的过往,只有刻入骨血的亡国之痛,与无处安放的飘零之身。
“这里……真大,真热闹。”许安禾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涩然,“一点也不像楚都。”
楚辞心头一酸,伸手轻轻扶住她:“楚都已经不在了,小姐。往后,咸阳就是我们的安身之处。这里人多繁杂,反而容易藏住身份,只要我们低调安分,开一间小医馆,便能安稳度日,不再颠沛。”
安稳度日。
四个字轻轻落在心上,却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国破家亡,血海深仇,谈何安稳?她不过是苟活,是偷生,是在异国的尘土里,勉强留住一条性命。
许安禾缓缓低下头,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将那份刺目繁华与心口凄然,一同压进心底最深的地方。她拢了拢破旧的衣襟,把那张易容后平庸憔悴的脸埋得更低,如同所有底层流民一般,佝偻着背脊,收起所有属于皇室的风骨与姿态。
“走吧。”她轻声说,“进城。”
楚辞点头,紧紧牵着她,一步步走下土坡,汇入缓缓进城的人流之中。
越靠近城门,人声越喧,车鸣马嘶,商贩吆喝,孩童嬉笑,官吏呵斥,交织成一片鲜活滚烫的人间烟火。许安禾垂着眼,只敢看脚下路面,耳边是陌生的秦地方言,眼前是陌生的服饰风貌,周遭是陌生的气息。
她像一叶孤舟,被卷入一片完全陌生的汪洋。
宫墙巍峨,市井繁盛,阳光明亮,车马如龙。
咸阳的繁华,明明暖了天地,却只照得她满心荒凉,满目凄然。
从此,故国在东,身寄西秦,楚宫旧梦,尽付烟尘。
她是许安禾,是咸阳城里,一个无依无靠、来历不明的外乡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