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玉难归》九彤大帝

6、边境关卡，惊险过关，踏入秦境

　　一路向西，已是数日昼伏夜出。

　　荒草没径，寒雾侵衣，许安禾与楚辞早已不复初出宫时的模样——衣衫磨得破烂，沾满泥污与草屑，手脚布满血泡与划痕，面色蜡黄憔悴，混在零星逃难的流民之中，再看不出半分昔日宫中人的痕迹。

　　楚辞不敢停歇，只拣深山密林、荒径野路前行，白日躲在破庙、山洞或是密林深处，嚼草根、咽野果，夜里借着月色赶路，一刻不敢耽误。她懂医、也识途，一路避开村落与大路，只往人烟稀少处走，眼底的血丝一日重过一日，却始终将许安禾护在身后，半步不离。

　　许安禾极少言语，只是沉默跟随。

　　昔日娇养深宫的昭阳公主，早已被亡国之痛与颠沛之苦磨去所有棱角，只余下一身与年纪不符的隐忍与沉静。她不再频频回望东方楚地，不再深夜垂泪，只是将所有悲恸、思念与刻骨恨意，死死压在心底，如同埋下一柄封鞘的刀，不外露、不声张，只牢牢记住一件事——活下去。

　　这一日，天色将暮，前方地势渐平，风里的气息也变得不同。

　　不再是楚地温润的稻香，也不是荒野枯涩的草气，而是带着黄土砂砾、冷硬凛冽的关中之风。楚辞脚步一顿，抬手按住许安禾，俯身藏进路边密灌之中，指尖指向远处隘口。

　　“小姐，前面就是秦楚边境关卡了。”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连日奔波的沙哑，“魏人灭楚之后，早已向各国递了文书，严查楚国宗室逃亡者，尤其是未亡的公主宗亲，关卡必定守得极严。”

　　许安禾顺着她指尖望去，只见隘口处原木望楼高耸，秦兵披甲持戈，肃立如松，眼神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过往行人。关口前已排起长队，多是楚地逃来的百姓，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正被秦兵逐一盘问、翻查行囊，呵斥声与孩童哭声混杂在一起，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魏人悬赏重金捉拿楚室后裔，”楚辞指尖微紧，“一旦被看出半点异样，你我二人都死无葬身之地。待会儿混在流民之中，你切记——低头，垂眼，不说话，不动容，一切由我来应对。”

　　许安禾轻轻点头，将头埋得更低，凌乱的碎发遮住眉眼，本就被药物改得平庸的面容，在风尘与憔悴之下，更显普通无奇，如同路边随处可见的贫家弱女，毫无引人注目之处。

　　两人屏息等待，直到夕阳西斜、光线渐暗，一队拖家带口的楚地难民涌至关前，才佝偻着背，缩在人群最末尾，亦步亦趋往前挪。

　　越靠近关口，许安禾心跳越急，几乎要撞破胸膛。

　　秦兵的甲胄寒光凛冽，眼神锐利如刀，每一次扫过，都让她浑身紧绷，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以疼痛强自镇定。她死死盯着脚下破旧的布鞋，不敢抬眼，不敢呼吸稍重，将所有皇家仪态、所有骨血里的矜贵，尽数压碎、藏起。

　　“哪里人？去往何处？有路引吗？”

　　守关秦兵粗粝的喝问在耳边响起，楚辞立刻上前一步，将许安禾挡在身后，声音刻意压得粗哑苍老，带着流民特有的惶恐与卑微，连连躬身：“军爷，军爷开恩，我姐妹是楚地乡下农户，战乱毁了村庄，男丁都死在兵祸里，只剩我们二人，想去咸阳投远亲，求条活路。”

　　说着，她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卷破旧泛黄的纸卷——那是她在逃亡路上，从一具饿殍身上寻得的流民路引，虽字迹模糊、破旧不堪，却成了此刻唯一的生机。

　　秦兵一把夺过，眯眼扫了扫，又抬眼上下打量二人。

　　楚辞面色黝黑，眉眼粗钝，一身风尘仆仆，看着便是常年劳作的乡野妇人；她身后的少女则垂着头，身形单薄，衣衫破烂，面色蜡黄憔悴，浑身瑟瑟发抖，全无半点娇贵气，一看便是受尽苦楚的弱女子。

　　秦兵眉头微蹙，显然没从二人身上看出任何可疑之处，只当是寻常逃难百姓，不耐烦地将路引扔回给楚辞，挥了挥手：“赶紧走赶紧走，别堵在关口，魏人还在后方搜捕，别给我秦地惹麻烦！”

　　“谢军爷！谢军爷恩典！”楚辞连连磕头道谢，一把攥住许安禾的手，几乎是拖着她快步走过关口，不敢回头，不敢停顿，直到穿过隘口、走出数里地，彻底脱离秦兵视线，才扶着一棵枯树，双腿一软，大口喘着气。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浑身脱力。

　　许安禾亦站不稳，扶着楚辞，心口狂跳久久难平。方才那短短片刻，如同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只要稍有破绽，便是万劫不复。

　　楚辞缓过气息，抬眼望向西方，又回头望了一眼渐渐模糊的楚地边关，眼眶一热，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小姐……我们过来了。”

　　许安禾缓缓抬起头，终于敢抬眼，望向脚下这片陌生的土地。

　　风从西方吹来，带着关中平原的辽阔与冷冽，脚下的泥土、路边的草木、远处的山峦，一切都与楚地截然不同。

　　这里是秦境。

　　是她远离故国、埋葬过往、苟全性命的异国他乡。

　　楚地在东，秦地在西，一步跨境，便是山河永隔，家国两断。

　　从此，世间再无楚宫昭阳公主，只有流落秦地的许安禾。

　　楚辞擦去眼角湿意，握紧她的手，语气坚定：“咸阳还在西边，再走几日，便能抵达大秦帝都。到了那里，人多眼杂，反而更容易藏身，我们便能安稳一段时日了。”

　　许安禾望着远方连绵的天际，眼底无喜无悲，只有一片沉定。

　　她轻轻“嗯”了一声，转身，不再回望楚地分毫。

　　夕阳沉入西山，夜色缓缓铺开，将天地染成一片深墨。两个单薄的身影相互搀扶，踏着暮色，一步步向西而行，朝着咸阳，朝着未知的余生，坚定而去。

　　身后是亡国故土，血海深仇；身前是异国他乡，九死一生。

　　而她们，终于踏入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