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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逃亡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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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的风比荒野更烈,卷着砂砾打在脸上,生疼刺骨。
楚辞攥紧许安禾的手腕,将她往荒草更深处按了按,指尖抵在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前方半里地,秦楚边境的关卡已清晰可见——原木搭起的望楼高耸,秦兵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持戈而立,眼神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靠近的流民,哨声、呵斥声、翻查行李的声响,隔着风都能听得真切。
“魏人早给秦廷递了文书,严查楚地出逃的宗室贵女,关卡守得比铁桶还紧。”楚辞压低声音,喉间带着连日奔波的干涩,目光扫过关卡前排成长队的流民,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皆是从楚地逃来的百姓,“我们混在人群里,切记不可抬头,不可多言,更不可露半点楚宫的仪态,只当是逃荒的农家姐妹。”
许安禾埋着头,额前凌乱的碎发遮住大半张脸,那副被药石改得平庸寡淡的面容,此刻沾着泥污,更显憔悴。她轻轻点头,指尖死死抠着地面的枯草,指腹磨出细碎的血痕也浑然不觉——她记得楚辞的叮嘱,从今日起,她不会抬头,不会抬眼,不会有半分亡国公主的矜贵,只是个连名字都要藏起的许安禾,只是个为了活命苟活的流民。
两人等了近一个时辰,趁一队拖家带口的楚地流民涌过关卡的间隙,佝偻着背,混在人群最末尾,亦步亦趋地往前挪。许安禾的头埋得极低,视线只敢盯着自己磨破的布鞋,耳边是秦兵粗粝的喝问:“何处人士?去往何处?可有路引?”
“楚地乡下的,战乱毁了家,去咸阳投亲。”楚辞的声音刻意压得粗哑,带着流民特有的惶恐与卑微,双手递上提前寻来的、破旧不堪的流民路引,那是她昨夜在破庙,从一具饿殍身上寻得的唯一生路,“家中男人都死在战乱里,只剩我和妹妹,求军爷行个方便。”
守关的秦兵斜睨着两人,目光在许安禾低垂的头顶上顿了顿,又扫过她破旧的衣裙、满是泥污的手脚,见她身形单薄、瑟瑟发抖,全无半点贵气,只当是寻常的苦命女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快走快走,别堵在关口,魏人还在后面搜,别给秦地惹麻烦!”
“谢军爷!谢军爷!”楚辞连连躬身道谢,攥着许安禾的手,几乎是拖着她快步走过关卡,不敢回头,不敢停顿,直到走出数里地,彻底脱离了秦兵的视线,才敢扶着一棵枯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许安禾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脚。方才秦兵的目光扫过她时,她分明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得胸腔生疼,生怕那双眼看穿她改容后的面容,看穿她藏在布衣下的楚宫血脉,一旦暴露,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过了……我们过了边境了。”楚辞扶着她,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与泪,望着西方连绵的天际,“再走几日,就能到咸阳了,到了那里,就暂时安全了。”
许安禾缓缓抬起头,望向西方。天高地阔,云卷云舒,咸阳在遥远的天际线尽头,是她从未踏足的异国都城,是她往后安身立命的地方,也是她埋葬故国、埋葬楚怀瑾的地方。她的指尖轻轻抚过心口,那里藏着半块碎裂的楚宫玉佩,是母后临终前塞给她的,玉上的纹路被体温焐得温热,却烫得她心口生疼。
楚地在东,秦地在西,一步跨境,便是山河易主,家国两隔。
她再也不是紫宸宫里娇养的楚怀瑾,再也不是被父皇母后捧在掌心的公主,她只是许安禾,一个在异国他乡,苟全性命的流民。
两人稍作休整,不敢多留,再次踏上路途。这一次,脚下已是秦地的土地,风里的气息,不再是楚地的稻香与宫槐香,而是关中平原特有的、带着黄土与风沙的冷冽。她们依旧昼伏夜出,避开城镇与兵卒,靠着野果、草根与偶尔乞讨的粗粮果腹,衣衫更破,身形更瘦,眼底的光却多了一丝微弱的、活下去的执念。
一路风餐露宿,栉风沐雨,脚底的血泡破了又起,结了厚厚的茧,许安禾从最初的步履维艰,到后来能稳稳地跟着楚辞赶路,昔日养在深宫的娇柔,被亡国的痛、逃亡的苦,一点点磨成了隐忍的坚韧。她不再夜夜垂泪,不再频频回望东方,只是将所有的思念与恨意,都压在心底,跟着楚辞,一步步走向咸阳,走向那个未知的、却唯一能容她活下去的地方。
数日后的黄昏,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血红,远处终于浮现出连绵的城郭轮廓,高墙巍峨,楼阙高耸,城门上“咸阳”二字,笔锋冷硬,带着大秦帝都的威严与厚重。
咸阳,到了。
楚辞望着那座都城,眼眶一热,攥紧许安禾的手:“小姐,我们到了。”
许安禾站在土坡上,望着这座陌生的帝都,心尖一片空茫。这里没有楚宫的飞檐斗拱,没有宫人的软语温言,没有父皇的笑、母后的疼,只有异国的风,陌生的城,和她无处安放的亡国之魂。
她低下头,掩去眼底所有的情绪,声音轻得像风:“从今往后,这里便是我们的家了。”
只是这个家,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唯有主仆二人,相依为命,以医术为刃,在异国的尘埃里,求一线生机,守一寸故国的念想。
暮色四合,咸阳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漫天星辰坠落在人间。两个单薄的身影,缓缓走下土坡,汇入进城的流民人群,一步步走进这座承载了她们余生,也注定纠缠她们宿命的城池。
而她们不知道,咸阳城的深宅大院里,那位权倾朝野的秦王嫡子秦珩渊,正立于高楼之上,望着楚地的方向,指尖摩挲着一枚冷玉,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深沉;更不知道,这座看似安稳的帝都,早已因楚国遗珠的传闻,暗潮涌动,杀机四伏。
烬玉入秦,前路未卜,唯有念楚之心,藏于骨血,从未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