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玉难归》九彤大帝

3、暗渠逃生，西向荒途

　　假山石后的藤蔓早已被火光燎得焦枯，露出黑黝黝的洞口，那是连通宫城内外的暗渠，也是先祖为后世子孙留下的最后一条退路。

　　楚辞攥着许安禾的手，最后一次侧耳辨听四周动静。夜风吹过断壁，只剩火烬簌簌落地的轻响，魏军的喧嚣早已远至宫门外，这片已成废墟的后宫，反倒成了暂时的安全之地。她不敢多耽搁，俯身先将许安禾送进暗渠，自己随即躬身钻入，抬手合上半块松动的青石，只留一道细缝通风。

　　暗渠内潮湿阴冷，泥水漫过脚踝，腥腐的潮气与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头发紧。头顶是厚重的石砖，四周漆黑如墨，唯有指尖相触的温度，能证明彼此还活着。楚辞摸出提前藏好的火折子，微弱的光晕在狭窄的通道里晃荡，照亮前方蜿蜒无尽的黑暗。

　　许安禾垂着头，任由楚辞牵着往前走，泥水浸湿裙摆，冰冷刺骨，却远不及心口的半分寒意。她不敢去想身后的楚宫，不敢去想父皇倒在丹陛之上的模样，不敢去想母后纵身投井的决绝，那些画面一旦浮现，便会将她整个人拖入崩溃的深渊。她只能机械地挪动脚步，跟着眼前那点微光，一步步远离那座埋葬了她所有过往的人间炼狱。

　　暗渠漫长，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天光，是出口。

　　楚辞熄灭火折子，扶着许安禾，踩着湿滑的石阶缓缓向上，轻轻推开堵在出口的乱石。清晨的寒风瞬间灌进来，带着郊外荒野的清苦气息，与宫城内的血腥焦糊截然不同——她们，终于逃出了楚宫。

　　两人伏在草丛里，不敢立刻起身，直到确认四周无人，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许安禾猛地顿住脚步，不由自主地，回头望向楚都的方向。

　　一夜之间，昔日车水马龙、朱楼连云的楚都，早已化作一片焦土。断壁残垣在晨雾中颓圮而立，冲天火光虽弱了几分，却依旧袅袅冒着黑烟，盘旋在城池上空，如同不散的亡魂。宫城的轮廓模糊在灰烬里，紫宸宫、长信宫、崇文殿……那些她熟悉到刻进骨血的建筑，尽数塌毁，再也寻不到半分昔日的繁华模样。

　　那是她的家，她的国，她的根。

　　如今，只剩一片焦黑，满目疮痍。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枯黄的野草上，转瞬被寒风吹干。许安禾死死咬住唇，直到唇瓣渗出血丝，才强迫自己转回头，不再看，不再想。

　　楚都已亡，楚宫已烬，楚怀瑾已死。

　　她只是许安禾，一个要活下去的寻常女子。

　　“小姐，走吧。”楚辞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亦红着眼眶，却不敢流露半分软弱，“魏人定会在城郊搜捕，我们必须立刻往西，唯有进入秦境，方能暂得安稳。”

　　许安禾点了点头，擦干脸上的泪痕，跟着楚辞，一头扎进了无边无际的荒野。

　　从此，昼伏夜出，风餐露宿，踏上了向西逃亡的漫漫荒途。

　　白日里，两人躲在深山密林、破庙荒祠之中，不敢显露半分踪迹。饿了，便啃食楚辞采来的野果、挖来的草根；渴了，便饮山间清泉、沟涧冷水；冷了，便相拥着缩在草堆里，靠彼此的体温抵御风寒。许安禾养在深宫十三年，从未吃过这般苦楚，手脚被荆棘划破，脚掌被石子磨出血泡，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却从未说过一句放弃。

　　她知道，一旦停下，便是死路一条。

　　夜里，才是她们赶路的时辰。

　　月色清冷，荒野茫茫，前路不知延伸向何方，身后是亡国的血海深仇，身旁是唯一的忠仆，脚下是荆棘丛生的荒径。楚辞懂医理，也识得路途，一路护着许安禾避开城镇、绕开关卡，专挑人迹罕至的小径前行。偶尔遇见零星的逃难百姓，两人便混在其中，低着头，一言不发，生怕被人看出异样。

　　许安禾极少说话，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跟着楚辞往前走。她褪去了公主的娇贵，眉眼间只剩与年纪不符的沉郁与隐忍，昔日盛满星光的杏眼，如今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她将所有的悲恸、恨意与思念，统统压在心底，埋在无人可见的深处，如同埋下一把未出鞘的刀，不敢触碰，亦不敢遗忘。

　　风餐露宿的日子漫长而煎熬，衣衫早已磨得破旧，沾满尘土与泥污，与真正的流民别无二致。楚辞将仅存的干粮都留给许安禾，自己则忍饥挨饿，日夜奔波，既要寻路，又要警戒，还要采草药为许安禾处理伤口、调理身体，眼底的血丝一日重过一日，却始终将许安禾护得周全。

　　一路向西，越走越远，离楚都越来越远，离故国越来越远。

　　许安禾偶尔会在深夜停下脚步，望着东方的天际，怔怔出神。那里，是她的家，是她的父母，是她再也回不去的地方。风掠过耳畔，像是宫人的哭喊，像是母后的叮嘱，像是父皇最后的叹息，她攥紧衣袖，指节泛白，却终究只是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前路漫漫，生死未卜，可只要还有一口气，她便要走下去。

　　走到秦境，走到无人知晓她过往的地方，活下去。

　　夜色沉沉，荒途无尽，两个单薄的身影，在月光下一步步向西挪动，身后是焦土故国，身前是未知凶险，一步一颠沛，一步一流离。

　　她们不知道，前方的边境关卡，正布下天罗地网，等着每一个从楚地逃出的人；更不知道，遥远的咸阳城，有一场宿命的相遇，正在 quietly 等待着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