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玉难归》九彤大帝

37、 一睁眼的温柔

　　静院的夜长得没有尽头，楚怀瑾几乎一夜未合眼。

　　窗外天光微亮时，她才浅浅阖眼小憩片刻，梦里全是楚宫漫天大火，父皇持剑护在宫门前的背影，母后纵身跃入井中时翻飞的衣袂，还有秦珩渊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一遍遍在眼前晃。

　　惊醒时，额间全是冷汗，心口阵阵抽痛。

　　楚辞早已起身，正轻手轻脚收拾着屋内杂物，见她睁眼，连忙上前，声音放得极轻：“安禾姐姐，你醒了？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楚怀瑾缓缓摇头，撑着身子坐起，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那家国之痛，早已刻进骨血，哪怕闭上眼，也无处可逃。

　　两人刚安静坐下没多久，院门外便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伴随着侍女小心翼翼的回话：“许大夫，王爷吩咐奴婢们送早膳过来，另外，府里的小公主醒了，一直哭着要找您，王爷让您过去一趟。”

　　楚怀瑾指尖猛地一攥。

　　秦乐瑶。

　　那个她拼着医者本能，出手救下的少女，那个干净纯粹、不谙世事的姑娘。

　　一想到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睛，她心底那片冰冷的坚硬，便莫名软了一角。

　　楚辞立刻皱起眉，压低声音：“姐姐，我们不去！那是他的妹妹，是秦国人，我们……”

　　“我去。”

　　楚怀瑾轻声打断她，缓缓站起身。

　　她没有选择。
　　秦珩渊既然下令，她若违抗，遭殃的必定是楚辞。更何况，那条命是她亲手救回来的，于情于理，她都该去看上一眼。

　　简单整理了一下衣饰，楚怀瑾跟着侍女走出静院。

　　不过半柱香功夫，便到了秦乐瑶的寝院。
　　屋内熏着温和的花香，陈设精致柔软，处处透着被娇宠长大的暖意，与楚宫昔日的繁华不同，这里的暖，是安稳无忧的人间烟火。

　　床榻上，少女脸色依旧苍白，唇瓣没有血色，却微微蹙着眉，嘴里不停呢喃着：“漂亮姐姐……我要漂亮姐姐……”

　　一旁的侍女嬷嬷急得团团转，却半点办法都没有。

　　秦珩渊正坐在榻边，一手轻轻按着妹妹的手腕，眉宇间带着平日不曾有过的柔和，却也藏着一丝不耐。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来，目光落在楚怀瑾身上，瞬间沉敛了几分。

　　“过来。”

　　他淡淡开口，语气不容拒绝。

　　楚怀瑾垂着眼，一步步走上前，停在榻边不远的地方，规矩而立。

　　许是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药草香，又或许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原本低声呢喃的秦乐瑶，忽然轻轻动了动睫毛。

　　下一秒，少女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清澈如山间泉水，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没有国仇家恨，没有权谋算计，只有纯粹的依赖与欢喜。

　　她一睁开眼，第一眼便看见了楚怀瑾，原本蹙着的眉瞬间舒展，嘴角微微弯起，用尽全身力气，轻轻吐出一句软糯的话：

　　“漂亮姐姐……”

　　一声轻唤，像一缕暖阳，穿透了楚怀瑾心底层层叠叠的寒冰与阴霾。

　　她僵在原地，看着榻上少女毫无防备的笑容，看着那双盛满信任的眼睛，心头猛地一软。

　　国仇似海，家恨如渊，可眼前这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一个重伤初醒、依赖着救她之人的小姑娘。

　　秦乐瑶挣扎着，想要伸手碰她，力气却还未恢复，只能软软地抬着手，眼神黏在她身上，一刻也不肯移开：“姐姐……你别走……陪瑶儿……”

　　楚怀瑾喉间微微发涩，竟一时说不出话。

　　一旁的秦珩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墨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他看着妹妹对她毫无保留的依赖，看着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柔软与动容，心底那根紧绷的弦，悄然松了几分。

　　这个满身是伤、带着血海深仇的楚国公主，终究也有软肋，也有无法抗拒的温暖。

　　楚怀瑾缓缓上前，轻轻握住秦乐瑶微凉的小手，声音不自觉放得极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我不走，我在这里陪着你。”

　　秦乐瑶立刻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得到了世间最珍贵宝贝的孩子，紧紧攥着她的手指，再也不肯松开。

　　那一刻，楚怀瑾清晰地感觉到。

　　心底那道坚不可摧的防线，因为这一声干净的“漂亮姐姐”，悄悄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一丝微弱的柔软，趁虚而入，再也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