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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易名改容,尸途夜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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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从炽烈的白昼沉向漆黑的夜幕,楚宫的大火未曾熄灭,反倒借着夜风愈燃愈烈,将沉沉夜色烧得一片通红。
暗格之中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唯有木板缝隙漏进的点点火光,映出楚怀瑾与楚辞相贴的轮廓。整整一日,两人不敢稍动,不敢大喘,只能蜷缩在逼仄的木匣里,听着外界从喧嚣的屠戮,渐渐转为魏军搜刮劫掠的粗鄙笑骂,再到零星的脚步声远去,只剩大火吞噬木梁的噼啪脆响,与风穿断壁的呜咽。
楚怀瑾早已哭干了眼泪,眼眶红肿得发疼,浑身冰凉得如同浸在寒潭里。父皇横剑自刎的模样,母后纵身投井的背影,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每一次回想,都像是有一把钝刀在心上反复切割,痛得她几乎窒息。她攥着楚辞的衣襟,指尖冰凉,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大楚昭阳公主的骄傲与尊贵,早已在国破家亡的那一刻,被碾得粉碎。
“公主,”楚辞压低了声音,哑得如同磨砂擦过石头,她轻轻拍着怀瑾的背,动作温柔却带着决绝,“不能再等了,夜深了,魏军防备稍松,我们必须走。”
楚怀瑾茫然地抬眼,在微弱的光线下,能看见楚辞眼底浓重的悲戚与坚定。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喉间压抑的哽咽。
“您的容貌,是魏人追杀的死证。”楚辞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砸在怀瑾心上,“魏昭烈嗜杀成性,必定会下令搜捕楚室宗亲,但凡有皇室血脉者,格杀勿论。您若以真面目示人,不出半日,便会身首异处。”
她从怀中摸索出一个小巧的瓷瓶,瓶身微凉,里面装着她早年研习医道时秘制的易容药粉,可褪尽肌肤莹白,淡去眉眼风华,将一张倾国倾城的公主容颜,化作最不起眼的贫家女子模样,虽带几分病气,却能彻底隐去皇家印记,保全性命。
楚怀瑾看着那瓷瓶,瞬间明白了楚辞的用意。
她要亲手,抹去自己作为楚怀瑾的所有痕迹。
泪水再次涌上来,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楚辞取出藏在暗格夹缝里的半囊清水,拔开瓶塞,将褐色的药粉倒出,混在水中化开,苦涩的药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她小心翼翼地将水递到怀瑾唇边,看着她闭着眼,一口一口将苦药咽尽,没有半分退缩。
药性发作得极快,不过片刻,怀瑾莹白如玉的脸颊便泛起一层浅淡的黄气,眉眼间的娇贵明艳尽数褪去,只剩憔悴与寡淡,连眼角那颗标志性的小痣都被药气掩去,再也寻不到半分皇家公主的影子。
楚辞望着她,泪水无声滑落,却强忍着悲恸,一字一句,郑重无比:
“公主,从今往后,世间再无大楚楚怀瑾。您叫许安禾。许是百姓之姓,安禾,愿您此后平安无虞,如田间禾苗,安稳度日,远离宫廷刀兵,忘却故国伤痛。”
许安禾。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彻底斩断了她与昭阳公主、与大楚皇室的最后一丝牵连。
楚怀瑾,不,许安禾,在黑暗中轻轻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安禾……我是许安禾。”
“小姐。”楚辞改了称呼,这一声,彻底送走了那位金枝玉叶的公主,只留下一个需要在乱世中苟活的寻常女子。
楚辞亦快速为自己易容,褪去少女的灵秀,化作面色黝黑、眉眼粗钝的乡野妇人,才缓缓挪开抵住暗格的书架,轻轻推开了厚重的木板。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杂着焦糊味,瞬间扑面而来,许安禾猛地捂住嘴,才勉强压下喉间的干呕。
夜色如墨,大火映红了半边天际,昔日光洁如玉的宫道,此刻早已被鲜血浸透,黏腻湿滑,尸骸横七竖八地铺了一路。有宫女,有内侍,有侍卫,有的衣衫破碎,有的身首异处,昔日繁花似锦的楚宫,已成了人间炼狱。
魏军的甲胄声偶尔在远处响起,粗鄙的笑骂声随风飘来,每一丝声响,都让许安禾心脏骤缩。
楚辞紧紧护着她,贴着宫墙的阴影缓步前行,脚步轻得如同鬼魅。许安禾低着头,不敢看脚下的尸身,不敢看两侧焚毁的宫殿,只能死死攥着楚辞的手,一步一步,踩着鲜血与灰烬,在尸骸遍地的宫道上艰难挪动。
每一步,都惊心蚀骨。
脚下是昔日她奔跑嬉戏的长巷,眼前是她读书习字的殿宇,如今皆成焦土,满目疮痍。风卷着灰烬落在她的发间,火光照亮她憔悴的侧脸,许安禾死死咬住下唇,尝到满口腥甜,才将所有的悲恸、恨意与绝望,统统压回心底。
她不能停,不能哭,不能被发现。
她要活下去。
楚辞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便立刻拉着她蹲身,躲在断柱与尸身之后,屏息凝神,直到声响彻底远去,才敢继续挪动。两人如同惊弓之鸟,在死寂与火光交织的楚宫里,朝着记忆中那条隐秘的暗渠,一步步挪去。
宫道漫长,尸骸遍野,夜风寒凉,刺入骨髓。
许安禾跟着楚辞,一步步走过这片埋葬了她的家国、父母与过往的土地,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之上,步步惊魂,步步断肠。
她知道,这只是逃亡的开始,前方还有无尽的凶险,可只要能踏出这座炼狱,她便绝不回头。
暗渠的入口,就在前方的假山之下,那是她们唯一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