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玉难归》九彤大帝

1、国破

　　第一章国破

　　天正欲曙，残星坠于墨色天际，楚宫却先于黎明，燃成了一片炼狱。

　　冲天的火光舔舐着朱红宫墙，琉璃瓦在烈焰中炸裂，碎成一地滚烫的残片，浓烟滚滚而上，遮蔽了半座楚都的天空。鼎铛玉石，金块珠砾，昔日雕梁画栋、笙歌夜夜的紫宸宫，此刻只剩断壁残垣，在火海中发出噼啪的崩裂声，如同大楚王朝最后的哀鸣。

　　喊杀声、哭嚎声、兵刃相撞的脆响，如同潮水般从宫门外涌进来，撞在厚重的殿柱上，又折回，裹着血腥气与焦糊味，灌满了每一条宫道，每一间偏殿。

　　是魏军。

　　破城了。

　　楚怀瑾蜷缩在寝殿的屏风后，小小的身子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一双本该盛满娇憨与贵气的杏眼，此刻只余极致的恐惧与茫然。她才十三岁，是大楚最受宠的昭阳公主，前一日还在御花园里追着蝴蝶，听父皇说要为她择一处温润的驸马，可不过一夜，天翻地覆，国破家亡。

　　“公主，别出声，千万别出声……”

　　身旁的楚辞死死攥住她的手腕，指节泛白，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却又强自镇定。楚辞是她的贴身侍读，也是楚宫医官之女，自小伴她左右，此刻是这炼狱里，唯一能护着她的人。

　　楚怀瑾咬着唇，不敢发出一丝呜咽，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落，打湿了身上绣着鸾鸟的锦裙。她透过屏风的缝隙，死死盯着殿门的方向——那里，是她的父皇，大楚的帝王，正持剑立在丹陛之上，身后是燃着大火的龙椅，身前是蜂拥而入的魏军甲士。

　　父皇的龙袍早已被鲜血染透，白发凌乱，却依旧挺直着腰杆，手中长剑斩落，又一名魏军士卒倒在阶下。可魏军如潮水般杀不尽，刀枪如林，步步紧逼，他身边的禁卫一个个倒下，血溅在鎏金的殿柱上，触目惊心。

　　“楚帝降者，可全尸！否则，屠尽楚宫！”

　　魏军将领的嘶吼穿透火光，震得殿宇嗡嗡作响。

　　楚怀瑾看见，父皇缓缓抬起头，望向宫城的方向，望向这片他守了一生的江山，目光苍凉，却无半分惧色。他挥剑斩断了身前的龙旗，龙旗在火中卷曲、燃烧，随即，他横剑自刎，鲜血喷薄而出，溅在熊熊烈火里，瞬间被烧得干涸。

　　“父皇——！”

　　楚怀瑾失声欲喊，被楚辞死死捂住了嘴，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窒息。楚辞的眼泪砸在她的发顶，浑身颤抖，却依旧咬着牙，在她耳边重复：“公主，忍……忍下去……活下去……”

　　父皇倒在了丹陛之上，再也没有起来。

　　大楚，亡了。

　　火光更盛，殿门被魏军撞开，甲靴踏过满地碎玉与尸身，嘈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楚辞不敢多留，拽着楚怀瑾，跌跌撞撞地往寝殿内侧跑——那里有一处先帝留下的暗格，藏在书架之后，狭小逼仄，却是此刻唯一的生路。

　　刚跑到廊下，便撞见了迎面而来的母后。

　　皇后身着正红色翟衣，凤冠霞帔，妆容依旧精致，却面色惨白如纸，眼中是彻骨的绝望。她看见楚怀瑾，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温柔，随即又被决绝覆盖。

　　“阿瑾，”母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好好活着，莫记恨，莫寻仇，做个寻常人，安稳一生。”

　　楚怀瑾挣开楚辞的手，哭着扑过去：“母后！儿臣不走！儿臣要跟你在一起！”

　　皇后轻轻推开她，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指尖冰凉。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燃烧的宫殿，看了一眼女儿，转身，决绝地奔向不远处的古井。

　　“母后——！”

　　楚怀瑾撕心裂肺地哭喊，想要追上去，却被楚辞死死抱住，拖向书架后的暗格。她眼睁睁看着，母后提起翟衣裙摆，纵身一跃，投入了冰冷的古井之中，只留下一声沉闷的水花响，再无动静。

　　国破，父死，母亡。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楚怀瑾失去了所有，从金枝玉叶的昭阳公主，变成了亡国孤女。

　　楚辞拼尽全力将她推进暗格，自己也迅速钻了进来，合上厚重的木板，又推过书架死死挡住。狭小的空间里，一片漆黑，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和彼此滚烫的泪水。

　　外面的火光透过木板的缝隙，投进微弱的红光，喊杀声、哭喊声、魏军的狂笑、宫人的惨叫，如同恶鬼的嘶吼，源源不断地灌进来，在耳边盘旋，挥之不去。

　　楚怀瑾缩在楚辞怀里，浑身冰冷，牙齿打颤，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她知道，从父皇倒下的那一刻起，大楚没了，昭阳公主楚怀瑾，也该随着这场大火，一同化为灰烬了。

　　暗格之外，是尸横遍野的楚宫，是熊熊燃烧的故国；暗格之内，是两个走投无路的女子，在亡国的剧痛里，苟延残喘，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天，终究是亮了。

　　可楚都的黎明，再也没有光，只有漫天灰烬，和一场烧不尽的楚宫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