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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深夜梦回楚宫,泪湿寒衣 ...


  •   入了夜,咸阳城的喧嚣渐渐沉下去,巷子里只剩几声犬吠与远处更夫模糊的梆子声,念楚堂里一片寂静。

      病患散尽,门板上落,草药归拢整齐,药炉里的余温慢慢凉透,狭小的诊堂,便只剩下一盏孤灯,映着两个疲惫却安稳的身影。

      楚辞收拾完最后一筐草药,揉着发酸的肩,见许安禾仍坐在案前,对着一盏油灯出神,指尖轻轻摩挲着一张空白药方,眼神空茫,不知飘向了何方。

      “小姐,早些歇息吧,今日累了一天。”楚辞轻声劝道,将一床半旧的薄毯搭在她臂上。

      许安禾缓缓回神,眼底那点恍惚散去,轻轻点头,声音淡得像水:“你也累了,先睡吧,我再坐一会儿。”

      楚辞知道她心事重,夜里总难安寝,也不多劝,只将灯芯拨得亮些,叮嘱几句关好门窗,便进了后间小榻,不多时便传来轻浅而疲惫的呼吸声——这些日子连轴转,她早已是强撑着精神。

      堂内只剩许安禾一人。

      她独自坐在昏黄灯光下,一动不动,任由寂静将自己包裹。

      白日里人来人往,诊脉、开方、施针、应答,市井烟火裹着她,让她无暇去想那些锥心刺骨的过往。可一旦静下来,夜色一深,那些被强行压在心底的画面,便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楚宫的飞檐,御花园的槐香,章华台的钟鼓,父皇宽厚的手掌,母后温柔的眉眼……
      还有冲天火光,兵刃相撞,丹陛之上溅落的鲜血,古井之中沉闷的水花声。

      一幕一幕,交替浮现,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她缓缓闭上眼,倦意涌上来,意识渐渐模糊。

      这一闭眼,便坠入了梦境。

      梦里还是太平岁月,楚宫无恙,山河安稳。
      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昭阳公主,穿着绣满鸾鸟的锦裙,在御花园里追着蝴蝶跑,父皇站在廊下,含笑望着她,母后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为她新绣的丝绦,轻声唤她:“阿瑾,慢些跑,别摔了。”

      阳光温暖,花香弥漫,耳边是宫人的轻笑声,是钟鼓从容的声响,一切安稳得如同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

      她笑着扑进母后怀里,转头去看父皇,想要开口撒娇,可眼前景象忽然碎裂。

      火光冲天,浓烟蔽日,喊杀声撕裂梦境。
      父皇浑身是血,横剑在丹陛之上,目光苍凉地望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入耳:“阿瑾,活下去……”
      母后身着翟衣,决绝地奔向古井,背影决绝,再不回头。

      “父皇——!母后——!”

      她失声尖叫,想要冲上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困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父母双双殒命,看着宫城焚毁,看着大楚江山,一寸寸化为灰烬。

      “不要——!”

      许安禾猛地睁开眼,剧烈喘息,浑身冷汗浸透了衣衫,后背冰凉一片。

      原来是梦。

      可那痛,那恐惧,那绝望,真实得如同再次亲历国破家亡那一日。

      油灯不知何时已快燃尽,灯光微弱,映得堂内光影摇晃,阴森而冷清。
      窗外夜色深沉,寒风穿过门缝,呜呜作响,像是楚宫亡魂的低泣。

      她再也忍不住,压抑了数月的泪水,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没有哭声,只有无声的泪流,滚烫地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
      她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怕吵醒楚辞,怕引来外人,可双肩控制不住地颤抖,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

      在楚宫废墟里,她没敢放声哭;
      在逃亡路上,她没敢尽情哭;
      在咸阳街头,在念楚堂里,她更不敢流露半分脆弱。

      她是许安禾,是乱世里求活的孤女,是念楚堂的大夫,必须沉稳,必须冷静,必须坚强。
      可她也是楚怀瑾,是大楚的昭阳公主,是国破家亡、父母双亡的孤女。

      那份痛,刻入骨血,从未消散,只是被她强行藏起。

      此刻夜深人静,无人看见,无人知晓,她终于可以卸下所有伪装,卸下所有坚强,痛痛快快地,为死去的家国,为殒命的父母,为再也回不去的从前,哭一场。

      泪水模糊了视线,眼前仿佛又出现楚宫的模样,出现父皇母后的身影。
      她蜷缩在椅上,双手紧紧环住自己,浑身冰冷,如同又回到了那个漆黑狭小的暗格,回到了尸骸遍地的宫道,回到了暗渠之中无边的黑暗里。

      “父皇……母后……”
      她哽咽着,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女儿好想你们……好想回家……”

      可家在哪里?
      楚都已焚,宫城已塌,故国已亡,天地之大,竟无她一处可归之家。

      不知哭了多久,泪水流尽,喉咙干涩发疼,浑身脱力,她才缓缓抬起头,望着案角那方“念楚堂”的木牌拓纸,视线久久停在那一个“楚”字上。

      念楚。
      日日念,夜夜念,可越念,心越痛,越念,路越孤。

      灯花爆开一声轻响,将她从崩溃边缘拉回。

      许安禾深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抬手,用力擦去脸上泪痕,指尖冰凉,眼神却一点点沉定下来。

      不能哭。
      不能软弱。
      不能倒下。

      父皇临终要她活下去,母后临终要她做个寻常人,安稳一生。
      楚辞为她风霜奔波,不离不弃,王夫人暗中庇护,赠她安身之所。

      她不能辜负这些人,不能辜负自己九死一生逃出来的命。

      哭够了,痛过了,便要继续往前走。

      她缓缓站起身,将凌乱的衣衫理好,把泪痕擦干,将所有脆弱、所有悲恸、所有思念,再次强行压回心底最深之处,封存在无人可见的地方。

      窗外天色微亮,巷子里渐渐有了早起行人的脚步声,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许安禾走到门口,轻轻拉开一条门缝,望着咸阳城微亮的天际,眼底一片平静。

      天亮之后,她依旧是念楚堂那个沉默寡言、医术稳妥的许大夫。
      白日行医,安稳度日,不露锋芒,不惹风波。

      只是深夜梦回,那一场楚宫旧梦,那一场锥心之痛,会永远刻在她心底,伴随她一生。

      风掠过巷口,带着清晨的寒意,也带着一丝微不可闻的叹息。

      故国已烬,旧梦难温。
      余生漫漫,唯有强忍悲恸,负重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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