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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安禾坐馆,楚辞外出行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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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楚堂的牌匾一挂,便是正式开馆。
没有鞭炮,没有贺客,没有半点张扬声势,只清晨将门轻轻推开,扫净门前尘土,将几捆常见草药晾在檐下,便是开业。巷中邻里路过,只当是多了一间寻常小医馆,多看两眼,便各自忙碌,无人多问。
两人一早便分了分工。
许安禾坐镇堂中,主理诊脉、开方、施针。
她依旧是一身素色旧布裙,头发简单挽起,垂落几缕碎发遮眉,容貌平庸,神色沉静,不多言、不多笑,有人进门便起身让座,伸手搭脉,低头写方,动作轻缓有序,一派安分守己的小大夫模样。
她从不多问病患家世,不打探是非,不议论咸阳政事,更不提半分楚地口音与旧事。有人好奇她来历,她只低眉答一句“乡下来的,乱世逃难至此”,淡淡一句,便将所有好奇挡回。
初时,邻里尚有疑虑,两个外乡女子,年纪轻轻,能懂什么医术?多是些头疼脑热、小伤小疮的穷苦人,实在无钱去大医馆,才抱着试一试的心思踏进念楚堂。
许安禾从不急躁。
脉法细致,问症耐心,药方开得清淡稳妥,针法则轻、准、稳,昔日在楚宫闲读的医书、秘传的针法,此刻尽数化作安身立命的本事。她不求速效,只求稳妥,不贪重利,只收微薄诊金,遇老弱穷困,便干脆免了费用,只取一把草药钱。
不多时,巷中便渐渐传开——
外城陋巷里新开的念楚堂,那位年轻女大夫话少心细,医术稳妥,收费低廉,待人温和,是真正心善的人。
渐渐的,上门求医的人多了起来。
有咳嗽难愈的老人,有风寒发热的孩童,有被柴刀割伤的妇人,有负重劳损的苦力……人来人往,却都是最平凡的市井百姓,无高官,无贵胄,无引人注目的车马仆从。
正是许安禾想要的安稳。
她终日守在这方寸小堂之内,抬眼是街巷烟火,低头是脉枕药方,耳边是寻常人家的病痛与叹息,不再是楚宫的礼乐钟鼓,不再是城破时的哭喊厮杀。
这般人间烟火,虽琐碎平淡,却能暂时麻痹心底那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而楚辞,则依旧半在外奔波。
白日里,她一部分时间守在医馆打下手,碾药、煎药、清洗器具、照看等候的病患;另一部分时间,便依旧背着旧布囊,走街串巷,往更偏、更远的贫民聚居处去,一边行医,一边不动声色地打探消息。
她不敢明目张胆询问楚事,只在与人闲谈之间,旁敲侧击,听市井间流传的只言片语——魏军如何占据楚都,楚室宗亲下场如何,魏廷有无继续搜捕遗族,各国对此又是何态度……
每一次带回只字片语,都像一把细针,轻轻扎在许安禾心上。
宗室尽殁,旧臣降者降、死者死,楚地已尽数改姓魏,昔日大楚疆域,再无半分故国痕迹。
许安禾每次听完,都只是沉默点头,不悲不哭,不问不叹,只默默将那些消息压在心底,与国破家亡的记忆一同封存。
她知道,哭无用,恨无用,怨亦无用。
她能做的,只有活下去,安安稳稳、不露锋芒地活下去。
白日医馆人来人往,许安禾垂眸诊脉,神色平静无波;
夜里人散灯静,小堂内只剩一盏油灯,两人相对而坐,默默整理药草、清点当日微薄的收入。
铜钱不多,却够粗茶淡饭、够续买药草、够安稳度日。
楚辞会将白天听来的市井趣事、邻里长短,轻声讲给她听,避开所有沉重,只拣些温暖细碎的小事,让这狭小医馆多几分人气。
许安禾大多时候只是听,偶尔应一声,眼底会泛起一丝极淡的柔和。
陋巷狭小,医馆简陋,日子清苦,可比起楚宫炼狱、一路颠沛,已是人间安稳。
她渐渐习惯了咸阳的风,习惯了市井的喧嚣,习惯了布衣粗食、诊脉开方的平凡日子,习惯了不再是昭阳公主,只是念楚堂里一位不起眼的女大夫——许安禾。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病患散尽,医馆重归寂静。
她会独自站在门内,望着檐下那块“念楚堂”木牌,久久不语。
念楚,念楚。
日日念,夜夜念。
念的是再也回不去的楚宫,再也见不到的父母,再也醒不来的旧梦。
风掠过街巷,灯火明明灭灭。
许安禾轻轻拢了拢衣襟,转身回到案前,将散落的药方一一叠齐,指尖微紧。
故国已远,血海深藏。
从今往后,她只做许安禾,守一间念楚堂,凭医术立身,以沉默藏心,在异国烟火里,安稳度日,不问前尘,不惹风波。
只求,岁月平静,此生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