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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医馆定名,念楚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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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面虽小,收拾出来倒也清爽。
前屋一分为二,外间设一张旧木案、两把竹椅,权作诊台待客;里侧靠墙架起几层木板,用来晾晒、存放草药。后间狭小,只够摆一张矮榻、一个药臼、一柜针线刀剪,勉强可供歇息、碾药。没有鎏金雕饰,没有锦缎铺垫,一桌一椅一柜一榻,全是最粗陋的木器,却被两人细细擦拭得一尘不染。
连日里,许安禾不再闭门不出,只守在铺中,跟着楚辞整理草药、分拣根茎、晾晒花叶。凡带花叶之药,她都格外轻柔,指尖抚过叶片,总会莫名想起楚宫御花园里四时不绝的花草——母后最爱的兰、父皇案头的菊、她年少时随手种下的山茶,如今都化作焦土,连一缕香魂都无处可寻。
楚辞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却从不多说,只默默将最费力气的活计揽在自己身上,只留些分拣、研磨、抄方的轻活给她。
一切收拾妥当,只缺一块牌匾。
这日傍晚,夕阳从临街小窗斜照进来,落在干净的木案上,暖意微薄。楚辞磨好墨,将一块裁齐的木牌放在案上,抬眼看向许安禾,声音轻而郑重:
“小姐,医馆该有个名字了。”
许安禾垂眸看着那块素木牌匾,指尖轻轻抚过粗糙的木纹,心头百感交集。
在楚宫时,她从不必操心这些俗事,殿宇楼阁之名,皆有父皇与礼官定夺,章华、长乐、崇文、昭阳……个个都带着王朝气象与尊贵身份。而今,她不过是咸阳城里一个无名无姓的外乡女子,一间陋巷小医馆,要一个什么样的名字,才能藏住她不敢言说的过往,又能守住心底那一点仅存的念想?
楚辞似是看穿她心思,轻声道:“不必张扬,不必富贵,只求安稳,只求心安。”
许安禾沉默片刻,指尖微微收紧,抬眼时,眼底已无波澜,只剩一片沉静的坚持。
“就叫——念楚堂。”
楚辞一怔,随即眼眶微热。
念楚。
念的是楚地山河,念的是楚宫旧梦,念的是殉国的父皇、投井的母后,念的是那场烧尽一切的大火,念的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念的是埋在灰烬里、再也不能见天日的楚怀瑾。
这两个字,轻轻浅浅,却重如千钧,藏尽了亡国之痛、故国之思、半生流离、一生执念。
“小姐……”楚辞声音哽咽,“这名字……会不会太过扎眼?万一有人追问……”
“不会。”许安禾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念,是感念、思念;楚,是寻常姓氏。旁人问起,只说我本姓楚,感念故土,取名念楚,不过是流落异乡之人的一点思乡之情,再寻常不过。”
她早已想好说辞,将刻骨之痛,藏在最平凡的借口之下。
咸阳城里流落异乡之人千千万,有人念乡,有人思亲,一间小医馆取名“念楚”,至多只算一句寻常心事,绝不会有人联想到覆灭的大楚、亡国的昭阳公主。
最危险的念想,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名字里。
楚辞望着她眼底深藏的悲凉与坚定,缓缓点头,泪水滑落,却用力抹去,提笔蘸墨,一字一顿,在木牌上缓缓写下三个字——
念楚堂
笔力不盛,却端正沉稳,每一笔都像是刻在心上。
墨色渐干,三个字凝在素木之上,朴素无华,却道尽了两人所有不能言说的过往与心事。
从今往后,楚宫昭阳公主,死在城破之日;
活下来的许安禾,将以念楚堂为藏身之所,以医术为刃,在异国尘埃里,默默活下去。
楚辞搬来木梯,将牌匾轻轻挂在门楣之上。
暮色四合,巷子里炊烟升起,“念楚堂”三字在微凉的风里静静悬着,不惹眼、不张扬,混在咸阳无数陋巷小店之中,平凡得几乎看不见。
许安禾站在门内,望着那块小小的木牌,久久不语。
念楚。
一念故国,一念归期。
可她心里清楚,故国已烬,归期无期。
她能做的,不过是守着这方寸小堂,安安稳稳行医,平平淡淡度日,护住身边唯一的人,藏好心底那点不敢熄灭的星火。
楚辞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轻而坚定:
“小姐,从今往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许安禾缓缓转头,看向楚辞,看向这间简陋却安稳的小医馆,看向门楣上那三个字,终于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泛起一丝极淡、极轻的微光。
“嗯。”
“这里是念楚堂。”
“是我们的家。”
风过小巷,灯火初上,咸阳城依旧繁华喧嚣。
无人知晓,这条偏僻陋巷里,这间不起眼的小医馆中,藏着一缕楚国遗魂,守着一段亡国旧事,捧着一腔不敢言说的思念。
念楚堂开,旧梦深藏,余生安稳,只求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