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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怨憎会(一) 穿过镇魂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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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镇魂宗山门外那道流转着金色梵文的护宗大阵,就像是硬生生地从人间仙境,一脚踏入了无间炼狱。
下山之后的世界,和镇魂宗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幅天地。
如果说镇魂宗是众弟子安心修炼,灵气充沛,动植物鲜活可爱的世外净土,那么下山之后的世界,用满目疮痍来形容都显得太过苍白。
天不再是清透的蔚蓝,而是笼罩着一层病态浓郁的铅灰色,厚重的云层里时不时翻滚出令人压抑的暗紫色的浊气暗流。空气中再也闻不到半点草木的清香,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浓烈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腐烂发酵了十天十夜的腥臭味,混杂着令人作呕的铁锈气息,随着黏腻的阴风直往人鼻腔里钻。
脚下的土地是暗红色的,踩上去不仅泥泞,还会发出类似于踩在某种软体动物内脏上的吧唧声。
“呕——”
刚出大阵不到半炷香的时间,虽有瑶光护体,但是毫无灵力淬炼□□的祁司元就已经扶着一棵枯树,干呕了第三次。她脸色惨白,手里死死攥着季景佳友情赞助的一颗清心定神丸,恨不得把它塞进鼻孔里。
而季景佳,这位平日里极其讲究排场的天机阁少主,此刻正用他那把价值连城的白玉折扇死死掩住口鼻,折扇上原本清雅的奇楠沉香,在这股铺天盖地的浊气恶臭面前,简直就像是杯水车薪,他那身流光溢彩的聚宝流云衫在暗沉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为了不让衣摆沾上那些恶心的暗红色泥水,他几乎是一路踮着脚尖在走。
四人之中,唯有走在最前方的萧聆叙,和走在最后面的宋春归,显得格外从容。
萧聆叙依然是那副清冷的模样,他周身半尺之内,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冰冷气场,那些紫黑色的浊气一旦靠近他,便会被他手臂和脖颈上缠绕的朱砂绷带散发出的微光瞬间弹开,他那双一黑一蓝的异瞳冷漠地注视着前方的迷雾。
而宋春归……她的反应,则是彻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起初,刚踏入这片绝地时,宋春归还满脸戒备。她双手死死握着那杆重达千斤的霸王枪,像一只炸了毛的猫,浑身肌肉紧绷,面露难色,仿佛随时准备和什么不可名状的怪物拼命。
毕竟,这地方的东西实在是太挑战人类的认知底线了。
就在刚才,他们路过一片看似干枯的树林。宋春归亲眼看到一棵长着无数倒刺的歪脖子树,树干中央突然裂开了一张长满獠牙的血盆大口,然后它极其诡异地伸出自己枯瘦的枝条,把树冠上仅剩的几片叶子,连同挂在树枝上的一只腐烂死鸟,一起塞进了嘴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的咀嚼声,甚至还有黑绿色的汁液顺着树干流下来。
再往前走,他们又遇到了一只趴在泥潭里,浑身长满脓包的不明生物。那东西的身体像是一头畸形的野猪,但脖子上却极其惊悚地长着两个半边脸——左边是一半扭曲的人脸,右边是一半流着哈喇子的狗脸。
最离谱的是,这怪物不仅没攻击他们,反而自己跟自己打了起来。
那半张人脸用极其尖锐的嗓音破口大骂:“你这个只知道吃屎的蠢狗!别跟我抢身体!”
而那半张狗脸则发出狂躁的吠叫,张开血盆大口就去咬那半边人脸的耳朵。一人一狗或者说半人半狗就在泥潭里疯狂翻滚,互相撕咬得血肉模糊。
还有许多很多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用言语去形容的奇怪东西:长着人手的蘑菇、会发出婴儿啼哭声的石头、以及在半空中像水母一样游动的一团团黑色浊气……
面对这些堪称山海经全集的景象,正常人早就该崩溃了。
但宋春归不是一般人。
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和恶心之后,她那颗异于常人的大心脏迅速完成了自我调节,她不仅不再害怕,反而……兴奋了起来。
没错,她就像是一个被关在家里闷了十九年,终于被家长放出来参加小学生春游的熊孩子,扛着她的霸王枪,兴致高昂地开启了沿途的风景鉴赏模式。
“阿元!阿元你快看这个!”
宋春归兴奋地用霸王枪的枪杆扒拉开一片茂密的暗紫色灌木,指着里面一株正在疯狂扭动的诡异植物。那植物的顶端长着两瓣极其肥厚,布满红血丝的肉球,中间还有一条缝隙,正随着它的扭动一开一合,喷吐出粉色的瘴气。
宋春归转过头,一双杏眼亮晶晶地看向脸色铁青的祁司元,语气中充满了发现新大陆的惊奇:“你看它的脸,长得是不是很像个屁股!”
话音刚落,那屁股花似乎是被激怒了,猛地伸出一条长满倒刺的粗壮柳条,带着破空之声,狠狠地朝两人抽了过来!
“啪!”
宋春归眼疾手快,连灵力都没用,单凭臂力,反手一记枪尾就将那柳条砸成了漫天飞舞的碎肉渣。
祁司元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飞溅到自己鞋面上的不明液体,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宋、春、归……你找抽能不能别拉上我?!”
宋春归不在意着挠了挠头上的明黄发带:“哎呀,抱歉抱歉,我下次注意。”
没过多久,熊孩子又有了新发现。
她小跑两步,凑到一直走在最前方开路,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萧聆叙身边。
宋春归用枪尖戳了戳脚下一片诡异的白色沼泽,那片沼泽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里面翻滚着一些类似碎骨头的白色残渣,散发着一股极其古怪的酸腐味。
“波……萧聆叙!”宋春归强行咽下了到了嘴边的波斯猫三个字,仰起头,看着这位比她高出一个多头的御灵司少主,“你看这片地都白了,翻滚的样子,像不像是膳堂里熬糊了的白粥?”
萧聆叙脚步未停,那双异瞳微微垂下,仔细看了一眼那片沼泽,
他没有说话,他又看了一眼宋春归亮晶晶的眼神,随即点头:“嗯,很像。”
见萧聆叙搭理自己了,自己的新奇发现终于有了反馈,宋春归眼珠子一转,又盯上了正拿扇子疯狂扇风的季景佳。
“少爷……”宋春归刚开了个头,指着不远处一滩挂在树上的,绿油油还在蠕动的不明胶状物。
“停!”
季景佳根本不给宋春归开始和自己分享小学生春游心得体会的机会,手中折扇唰地一声合拢,精准地抵住了宋春归指着的那根手指。
季景佳收起了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一双精明的桃花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盯着宋春归,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正经:“宋春归,打住。在此之前,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宋春归乖乖地收回手,眨了眨眼:“什么问题?”
“我之前在镇魂宗打听情报的时候听说,你这个宗主亲传师侄,可是个出了名的懒。十几年来,你对下山历练这种事向来是避之不及的,怎么偏偏这次凌云大考,你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这么积极地想要拿到下山的名额?”
季景佳的目光极具穿透力,仿佛能看穿人心:“别告诉我是为了除魔卫道,你刚才看那些恶心玩意的眼神,可没有半点嫉恶如仇的意思。”
周围的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
连一直走在前面的萧聆叙,也放慢了脚步,微微侧过了身子。
宋春归沉默了。
她看着脚下那片病态的暗红色土地,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霸王枪冰冷的枪杆。
想了想,宋春归还是决定对这几个即将同生共死的队友坦诚相待。
她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没心没肺的眼睛里,此刻却涌上了一层浓重的担忧与执拗:“我想找我大师兄。”
“李岁聿?”季景佳微微歪了歪头,脑海中迅速调出了天机阁庞大的情报网,确认了这个名字的分量。
宋春归重重地点了点头。
萧聆叙在一旁不疾不徐地走着,黑色的衣摆在浊气中翻飞,他那如碎玉般清冷的声音随风飘来:“李岁聿是镇魂宗首席大弟子。此人剑心通明,天赋极高,是整个修真界年轻一辈中难得的天才。十七岁时,便已突破至铸心境。以他的修为和造诣,只要不深入浊气最重的浊场,应当不会出什么大事。”
听到萧聆叙这种冷面阎王都给出了这么高的评价,宋春归本来应该高兴的,但她却依然蔫蔫的,像是一棵缺了水的小白菜。
“可是……大师兄自从上一次凌云大考,带着十个内门弟子下山巡猎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宋春归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已经整整一年了,我爹娘当年,也是这样失踪的……”
听到这话,祁司元原本还在擦拭鞋面的动作猛地一顿,“等等。”祁司元眉头紧紧蹙起,看向宋春归,“话说回来,上一届跟着李岁聿下山的那十个弟子,好像也不是全都回来了吧?我记得当时卷宗记录上,有很大的一片空白。”
宋春归点点头:“是。我听师伯私底下提起过,那一批人遇到了一个很难缠的浊场,最后……只活着逃回来了三个人。而且那三个人回来后神志不清,一直在药王谷养伤,对下面发生的事闭口不谈。”
“十个人,只回来了三个?”
季景佳用折扇轻轻敲击着自己的手心,眼神变得越发深邃,“只有三成啊。就算西南境再危险,这个存活率未免也有些太低了吧?”
宋春归挠挠头,试图找个合理的解释:“不是说……最近这几年邪浊变强了吗?可能他们遇到了非常厉害的邪浊?”
“不对。”
这一次,反驳她的不是季景佳,而是萧聆叙。
萧聆叙停下了脚步,转过身,一黑一蓝的异瞳中看向宋春归:“在我们这次提出联合巡猎小队的战术之前,修真界各宗的历练规矩,都是各自选拔精锐,按宗门派别划分小队同时出发。其目的,就是为了尽量对付多的邪浊,获取浊核用以炼灵。”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而你们镇魂宗主杀伐,最擅长强攻和突围。在历次下山巡猎的各宗队伍中,镇魂宗的存活率和伤亡比,一向是各宗之首,最差的时候也有七成存活。”
萧聆叙看着宋春归,一字一顿地说道:“十个最擅长强攻的镇魂宗内门精英,由一个见真境的天才带队,却只活着回来了三个,且李岁聿至今下落不明。这绝不仅仅是因为邪浊变强那么简单……这实在是有违常理。”
祁司元接过了话茬,眼神有些发冷:“不仅有违常理,这简直就像是……他们遭遇了某种有预谋的屠杀,或者是被困在了一个连见真境都无法劈开的死局里。”
宋春归听得浑身发冷,握着霸王枪的手指骨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