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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命运的齿轮 入夜,断月 ...

  •   入夜,断月台。
      今夜的月色极好,宛如一轮巨大的玉盘悬挂在无垠的苍穹之上,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般泼洒在断月台上,四周是那片被宋春归用霸王枪像割韭菜一样扫断了一大半的紫竹林,夜风拂过,残存的竹叶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像是在低声控诉着某位怪力少女的暴行。
      然而,这场惨案的始作俑者,此刻正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悬崖边的一块平滑青石上,高兴得像个刚过完年的孩子。
      “来来来!阿元,走一个!”
      宋春归手里举着一个足有成年人脑袋大小的粗陶海碗,里面荡漾着澄澈微粉的酒液,这正是四长老珍藏的灵酒芍药醉。
      酒封一开,一股浓郁但甜而不腻的牡丹与芍药混合的花香,瞬间霸道地占据了整个断月台的空气,这花香中还裹挟着精纯的温和灵气,光是闻上一口,都让人觉得四肢百骸如同泡在温泉里一般舒坦。
      而在两人中间的紫檀木食盒里,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那是宗主沈长庚亲自下厨,用千年寒潭里的冰凌鱼,加上数种温补灵药熬制的高汤鱼丸。鱼丸莹白如玉,汤汁奶白浓郁,鲜香扑鼻,与那芍药醉的花香混合在一起,竟生出一种极其诱人的烟火气。
      至于为什么不在宽敞舒适,铺着软垫的藏书阁里吃庆功宴。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祁司元在宋春归拎着食盒和酒坛跨进门槛的那一刻,毫不留情地用扫帚把她抵了出去,抛下四个字:“有辱斯文。”便拉着宋春归来到了断月台。
      开什么玩笑,藏书阁里全是从上古流传下来的孤本残卷,要是沾上了鱼丸的腥气和芍药的酒气,上一任那个跑路的老顽童阁主就算死在外面,也得气得诈尸回来掐死她。
      此刻,这位讲究斯文的祁大阁主,正用丝帕极其优雅地垫着手,用一双象牙箸夹起一颗弹牙的鱼丸,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
      “阿元,你说我是不是在做梦啊?”宋春归吨吨吨地灌了一大口芍药醉,白皙的脸颊上立刻浮现出两团酡红,她眼神迷离地看着悬崖外的云海,“我真的拿到首甲了?我一个凝气境,居然把张晓那个鼻孔朝天的破浊境给压下去了!哎嘿嘿嘿……”
      看着宋春归这副喝高了傻乐的模样,祁司元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生怕她一个激动把鱼汤掀在自己身上,咽下嘴里的食物才慢吞吞地说:“你那是首甲吗?你那是整个一个兵器化成人形了,张晓要是真被你那一枪砸中,现在已经在药王谷抢救了。”
      就在两人一个傻乐,一个毒舌,气氛正酣之际。
      “好香的酒。不知二位姑娘,可介意添两双筷子?”
      一道清朗带着几分笑意的男声,突兀地穿透了紫竹林的沙沙声,在断月台上空响起,宋春归和祁司元皆是一愣,宋春归手里的海碗一顿,祁司元的象牙箸也悬在了半空。
      两人齐齐回头,只见断月台入口那幽暗的竹林小径中,不知何时走出了两道修长的身影,清冷的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洒在来人身上,瞬间将这原本充满市井烟火气的烧烤摊,拔高成了某种神秘的画卷。
      走在前面的,正是白天在洗剑台上笑得开心的天机阁少主,季景佳,他依然穿着那身流光溢彩的金丝锦袍,手里摇着那把附带清心咒的白玉折扇,随着他的走动,一股清雅昂贵的奇楠沉香,瞬间冲淡了空气里的鱼丸味。
      而在他身后半步,那道仿佛能将周围空气寸寸冻结的黑色身影,正安静地立于月色之下。
      御灵司少主,萧聆叙。
      他依然是一身如墨的长衫,脖颈与手臂上缠满了雪白刺眼的朱砂绷带,此刻,在冷月清辉的映照下,他那张清冷不染尘埃的面庞更显苍白,而最要命的,是他那双微微低垂的异瞳,左眼如极夜枯井,右眼如万载玄冰,在那清冷的月光下,折射出一种近乎妖异的绝美光泽。
      宋春归的酒意瞬间醒了一半,她猛地放下海碗,一把抓过身旁的霸王枪,警惕却又难掩惊艳地盯着萧聆叙看。
      “又是你们?”宋春归咽了口唾沫,“金元宝……和波斯猫?”
      季景佳听到这个称呼,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维持住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形象,他一把合上折扇,哭笑不得地指着宋春归:“小姑娘,本少爷复姓天机,单名一个财神……呸,少爷季景佳!什么金元宝,这叫聚宝流云衫,全修真界就这一件!还有,旁边这位,叫萧聆叙。你再叫他波斯猫,小心他送你入轮回。”
      萧聆叙没有理会季景佳的耍宝,他径直走到青石旁,目光淡淡地扫过那坛芍药醉,声音如玉瓷般碰撞:“四长老的珍藏,能在此地饮到,倒也不错。”
      祁司元是何等聪明之人,她迅速放下象牙箸,理了理衣裙站起身,眼神在季景佳和萧聆叙身上转了个来回,嘴角勾起一抹礼貌却疏离的微笑:“堂堂天机阁与御灵司的两位少主,深夜造访我镇魂宗这偏僻的断月台,总不会是真的闻着味儿来讨口饭吃的吧?二位,有何贵干?”
      季景佳折扇一展,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正色道:“祁姑娘果然冰雪聪明。我们来,是来传达沈宗主和诸位长老的最新密令的。”
      他走到崖边,看着茫茫云海,缓缓说道:“修真界浊气暴动,灵珠锐减。为了挽救危局,三大宗门已在今日下午达成结盟。我们将打破门派壁垒,组建联合巡猎小队,即刻启程。”
      宋春归听得一愣一愣的,挠了挠头:“联合小队?那我的首甲名额还算数吗?我还能下山吗?”
      “当然算数。”季景佳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她,“不仅算数,你,宋春归,镇魂宗本届凌云金榜榜首,已经被本少爷单方面钦点,编入了本次行动的第一先锋小队!”
      宋春归眼睛一亮,刚要欢呼,就听到季景佳继续慢悠悠地补充道:
      “而第一小队的成员,一共四个人,除了你之外,还有我,天机阁少主,负责全阵法辅助与后勤保障;他——”季景佳用扇子指了指旁边默默喝酒的萧聆叙,“御灵司少主,负责共情度化。”
      宋春归倒吸一口凉气,看了看多金的季景佳,又看了看美得惊心动魄的萧聆叙,只觉得这队伍的配置奢华得有些不太真实。
      “等等。”一直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的祁司元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眉头微蹙,敏锐地抓住了盲点,“你刚才说,一共四人。宋春归,你,他。那这第四个人……”
      季景佳猛地收拢折扇,扇骨精准地指向了祁司元,“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你啊,祁大阁主!”
      “砰——!”
      祁司元手里那方擦嘴的丝帕直接掉在了地上,瞪大了漂亮的凤眼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我说少爷,您是在开什么玩笑?我,祁司元,天生绝脉,连一丝灵气都无法感知的凡人!你让我跟着你们去浊气漫天的地方送死?怎么,你们天机阁是嫌队伍里缺个拖后腿的吗?”
      “非也,非也。”季景佳的笑容总是很得体挑不出一点错,但是祁司元无端从他完美的笑容里看出一丝欠揍,他缓步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祁司元,“论排兵布阵,奇门遁甲,放眼整个修真界年轻一辈,本少爷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我季景佳的队伍里,根本不需要什么狗头军师来指手画脚。”
      祁司元眉头紧锁:“那你拉我入伙干什么?”
      “因为我需要一个脑子。”季景佳用扇骨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眼神变得玩味起来,“一个灵活又狡猾,能把所有人算计进去的脑子。如今邪浊暴动,我需要一个人来分析情报,钻空子,寻找最优解。而你,祁姑娘,简直是完美人选。”
      祁司元冷笑一声:“季少爷真是高看我了。我不过是个在藏书阁里扫扫地的卑微婢女,哪里会什么分析情报钻空子?”
      “哦?是吗?”季景佳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他突然俯下身,凑近祁司元,用一种只有他们四个人能听到的,欠揍的声音悠悠说道:
      “可是,我今天下午闲来无事,在你们镇魂宗稍微打听了一下。听说……藏书阁里有一门极其赚钱的地下生意啊。”
      祁司元的瞳孔猛地一缩。
      季景佳摇着折扇,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一本《历年考题深度解析与押题》,五颗上品灵珠。不仅如此,我还查到,这份答案居然还根据大长老、三长老、六长老等不同阅卷人的喜好,量身定制了不同版本的高分话术,可谓是把人性的弱点和宗门规则的漏洞,钻研到了极致啊。”
      他盯着祁司元那张逐渐失去血色的脸,笑眯眯地发出了致命一击:“祁姑娘,你说……如果我把这份独家答案录的账本,连同那几十颗上品灵珠,一起交到那位最重规矩的大长老天枢子手里。大长老一怒之下,会不会把你直接逐出镇魂宗,顺便没收你所有的财产呢?”
      “你——!”
      祁司元死死咬着牙,一口气梗在喉咙里,愣是半个字都憋不出来。她引以为傲的隐秘生意,她辛辛苦苦攒下的小金库!居然被这个穿得像个暴发户一样的天机阁少主,在短短半天之内就查了个底朝天!
      这算什么?
      同行见同行,背后捅一刀?!
      看着祁司元那副想吃人却又无计可施,彻底哑口无言的憋屈模样,季景佳心情大好,他直起身子,恢复了风度翩翩的模样,顺势抛出了橄榄枝:“所以啊,祁姑娘,跟我走吧,这一路啊,所有的情报经费本少主全包。有我在,保你赚得比在藏书阁卖答案多十倍。”
      祁司元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底栽在这个奸商手里了,她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最好祈祷我这一路,别抓到你的把柄!”
      “有我在,你死不了。”季景佳摇着折扇,递给她一个金子做的项链,带着一个元宝的吊坠,“瑶光护体,邪浊不侵。”
      祁司元接过项链,一旁的宋春归一下子闪到了祁司元面前,拍拍胸脯说:“我会保护你的!”
      祁司元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宋春归有些着急,“难道不是吗,从小到大,都是我在保护你啊!”
      祁司元不出声,一旁的季景佳摇着折扇看好戏,萧聆叙似乎有些醉意,捏着眉心,闭上了眼。宋春归一把拉住祁司元的手腕:“阿元!去吧!我们一起去赚季少爷的钱啊!”
      祁司元看着眼前这三个奇葩,
      一个富可敌国的土豪,
      一个清冷如玉的美人,
      一个天生神力的暴力狂。
      这配置,简直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但不知为何,看着宋春归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祁司元的心底,竟也生出了一丝久违的属于年轻人的荒唐热血。
      她咬了咬牙,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时,眼底的慌乱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商人谈判时的精明:“好,我答应入队。但丑话说在前面,如果遇到不可抗力的危险,我会毫不犹豫地先跑。另外,本次出行的所有后勤花销、情报费用……”
      “全包。”季景佳土豪气息尽显,“本少爷最不缺的就是钱。”
      “成交。”祁司元干脆利落地拍板,然后把瑶光戴在了脖子上。
      夜风愈发急骤,吹散了断月台上的酒气。
      季景佳从宽大的袖袍中掏出一枚散发着淡淡荧光的千里传音符,那上面密密麻麻地闪烁着金色的光点。
      “第一先锋小队,集结完毕。”季景佳看着符文,语气中透出几分世家子弟的肃杀,“至于其他被选中的十九名镇魂宗弟子,我已经用天机阁的灵犀青鸟传信,将他们与我们天机阁、御灵司早就挑选好的精锐弟子进行了交叉编队。”
      “我们组成二十支小队,去不同的方位,斩杀邪浊。”
      祁司元仰着头看向了月亮,“咱们去哪里?”
      “西南。”季景佳开口道,
      “如今西南邪浊暴动,邪浊已经开始异化,咱们要从镇魂宗去西南的一路调查如今的邪浊,以便制定好相应的对策,绝不能陷入被动。”颇有些醉意的萧聆叙终于开口道。
      “再说了,咱们小队也算是顶尖配置了,不得去最危险的地方吗?”
      祁司元转头看了眼宋春归,果不其然她已经兴奋地涨红了脸,真是个藏不住事情的丫头。
      祁司元长长叹了口气,
      真是上了贼船了。

      次日,破晓。
      天边才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镇魂宗雄伟的山门前,云海翻腾。
      沈长庚一袭月白长袍,独自一人站在山门外那棵千年迎客松下,他的背脊依然挺拔,但晨曦的风吹起他的鬓发,竟隐约能看到几丝不易察觉的银白。
      宋春归背着一个巨大的行囊,腰间别着霸王枪,眼眶红红地站在沈长庚面前。
      “师伯……”宋春归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以前在山上总觉得无聊,可真到了要走这一刻,看着师伯温润的脸庞,她心里像堵了块大石头。
      沈长庚伸出手,像往常一样,温柔地揉了揉她头上那根明黄色的发带。
      其实他本不想让宋春归下山的,但是那天看到她在洗剑台抡霸王枪的样子,他想起了宋青鸾年轻的时候说过的一句话:“年轻人不能被保护一辈子啊,要经历风雨,才知道自己要走什么路啊。”
      青鸾,如果你还在的话,你一定会拉着阿春下山的吧。想到这里,沈长庚又露出了一抹极温柔的笑意。
      “阿春长大了。”沈长庚的声音很轻,却透着无尽的眷恋,“外边不比宗门,人心诡谲,邪浊残忍。遇事不要逞强,打不过就跑,凡事多听祁姑娘和两位少主的。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记住了吗?”
      宋春归拼命地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沈长庚从袖中取出一枚用红绳穿着的极其古朴的墨玉平安扣,亲手替宋春归戴在脖子上,那玉石贴着肌肤,散发着一股温润的暖意。
      “去吧。”
      不远处,祁司元穿着一身白衣,头上松松地挽着髻,头上插着根尚未修剪干净的嫩竹枝,竹叶上还挂着露水,几缕碎发随着尘土飞起;
      季景佳依然是那身金丝锦袍,正抛着手里的玉佩;
      而萧聆叙静立在晨光中,黑衣白绷带,一黑一蓝的异瞳遥遥望着西南的方向,犹如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宋春归后退一步,郑重地对着沈长庚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师伯保重!阿春一定平安归来!”
      宋春归霍然起身,头也不回地朝着队伍跑去。
      晨曦破开云层,金色的阳光洒在四人身上,拉出四道长长的影子,他们不知道他们未来的路有多难走,也不知道他们如今的队伍马上要迎来了第五个人。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悄然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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