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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祁司元 而此时此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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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此刻,镇魂宗的主峰,问心大殿内。
大殿的门紧紧闭着,厚重的金丝楠木门将外面的阳光与微风彻底隔绝,殿内点着十二盏长明宫灯,光线昏黄而庄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凝神香气味,却丝毫无法抚平此刻殿内剑拔弩张的焦灼气氛。
大殿正中央的紫檀大案上,凌乱地堆放着几百份刚刚批阅完毕的试卷,以及一份尚未盖上宗主印鉴的空白卷轴——那便是决定弟子命运的凌云金榜。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一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案几上的紫毫笔都跳了跳。
镇魂宗大长老天枢子,一位胡须雪白,满脸沟壑却精神矍铄的老者,此刻正涨红了老脸,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案上,震得案上的茶盏发出“哐当”的脆响。
“宗主!老朽坚决不同意将宋春归的名字列入凌云金榜!更不同意让她进入前十名!”天枢子吹胡子瞪眼,指着那份名单草案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坐在上首的宗主沈长庚,一袭藏青色长袍,面容依旧温润如玉,他手里端着那盏似乎永远也喝不完的清茶,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语气轻柔却不容置疑:“大长老息怒。宋春归在武考中,一击碎裂测星石,那份技的纯熟与力道,您在洗剑台上也是亲口给了甲等上的。她为何不能入榜?”
“技是甲等上不假,老朽不否认她那身怪力!”天枢子气得胡须乱颤,毫不退让,“可是修仙界看的是什么?是灵力!是法!宗主您看看她的文考卷子和灵力测试!”
天枢子一把抓起桌上宋春归那张画着王八的考卷,痛心疾首地抖得哗哗作响:“文考,满分一百,她选了一堆丙,勉强蒙对了二十分!武考的法,测星石连一丝灵光都没亮起!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凝气境!”
“宗主莫不是还以为现在的修真界是二十年前?现在的修真界那是邪浊横生,怨气冲天的炼狱!让一个连护体罡气都没有的凝气境丫头下山历练,这不是去斩妖除魔,这是去给邪浊当点心送口粮!宗主,您这是护犊心切,却是在推她去死啊!”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大殿内回荡,几位原本保持中立的长老也纷纷点头,面露赞同之色。
“大长老此言差矣。”
坐在右侧末座的六长老开阳子慢条斯理地开了口,他摸着下巴上精心修剪的山羊胡,眼神闪烁,“宋师侄虽然灵力低微,但毕竟是宗主的亲传师侄,这要是连个下山名额都捞不着,传出去岂不是让外人看了咱们镇魂宗的笑话?”
开阳子话锋一转,图穷匕见:“不过,若是要论这金榜的头名,老朽认为,还是非我座下弟子张晓莫属。张晓虽然在测星石上未尽全功,但那一手叠浪剑法已具火候,破浊境后期的修为更是实打实的。让他带领这二十名弟子下山,方显我大宗风范。”
开阳子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他可以顺水推舟让宋春归去凑个数,就当卖宗主一个面子,但张晓的头名位置绝对不能动摇,这关乎他第六峰的资源分配和脸面。
一直站在角落阴影里,负责整理卷宗的祁司元,听到开阳子这番冠冕堂皇的话,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巨大无比的白眼。
张晓?那个花五颗灵珠买答案才勉强文考及格的蠢货?
让他带队,怕是整个小队都要全军覆没了。
三天前,藏书阁,
“咳咳……祁姑娘!”
一道刻意压低的男声从半掩的木门外飘了进来,祁司元迅速换上了一副让人如沐春风的职业微笑,转头看向来人:“张师兄,可是来寻书的?”
来人正是六长老座下的得意门生,张晓。
此人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内门弟子月白长袍,衣袂飘飘,手持一把玉骨折扇,下巴微微扬起,好一副不染红尘,仙风道骨的翩翩佳公子模样。
镇魂宗一主峰,六次峰,主峰归宗主沈长庚所有,六位长老各占一峰。
每年学堂的凌云大考,不仅考核弟子们“道、术、技、法”,更是各峰长老暗中较劲,争夺资源与颜面的无硝烟战场。
因此,哪怕是张晓这样平时眼高于顶,走路带风的内门精英,临近大考也不免被卷得心浮气躁。
此刻,这位仙风道骨的张师兄正像做贼一样,贼眉鼠眼地四下打量着空荡荡的藏书阁,在确认再无旁人后,他这才将腰板挺直了些,“唰”地一声收起折扇,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慢吞吞地开口:
“那个……我听峰里相熟的师弟们说……祁姑娘这里,今年又推出了新的……‘辅导材料’?”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中带着一丝清高之人的扭捏,却还是将此行的目的表达了个透彻。
祁司元笑眯眯地看着他,一双凤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她也不接话,就这么静静地站着。
张晓被她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咽了口唾沫,强行挽尊道:“大家都是同门,也都是为了在凌云试上拔得头筹,好扬我镇魂宗威名嘛。祁姑娘,你看……”
“啊,张师兄说的是呢。”祁司元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眼神无辜,“都是为了勤勉向学,光耀门楣。那不知张师兄是想要我整理的《各峰长老喜好与避讳笔记》呢,还是想要这本《历年考题深度解析与押题》呢?”
张晓一听这慢条斯理的推销,终于是端不住高人的架子了,他急得一跺脚,原本白净的面皮涨得通红,压低声音急切道:“哎呀!祁姑娘!明人不说暗话,你是聪明人,你知道我说的根本不是这些死记硬背的东西!”
祁司元眉头微蹙,那双漂亮的凤眼里盛满了不解与求教的真诚:“那真是我愚钝了,还请张师兄明示,您到底想要什么呀?”
被这双看似清澈实则狡黠如狐的眼睛盯着,张晓一时竟分不清她是真糊涂还是装傻充愣,他心底一横,咬牙切齿,几乎是用气音吐出了两个字:
“答案!凌云试文考的,答、案!”
“噢——!”祁司元恍然大悟地拉长了语调,唇角勾起一抹极具深意的笑容,“原来张师兄是想走捷径,要答案啊!”
张晓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扑上前,想去捂她的嘴,连声“嘘”道:“小点声!小点声我的姑奶奶!天机不可泄露啊!”
祁司元像只灵巧的狐狸般后退半步,轻松避开了他的手,她眼神里满是促狭,随后变戏法一般,从身后那乱成一座小山的书桌底下,慢条斯理地抽出了一卷被红绳死死系着的羊皮纸,在张晓眼前不轻不重地晃了晃。
张晓的眼睛立刻看直了,甚至能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
祁司元微微一笑,红唇轻启,吐出了一个让张晓心碎成渣的价格:
“诚惠,五颗灵珠,概不赊账。”
“什么?!”张晓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陡然拔高,指着她压抑着嗓音低吼,“五颗灵珠?!你怎么不去抢!你这个奸商!”
祁司元毫不动怒,反而像是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手腕一转,便将递出去的羊皮纸收了回来:“唉,既然张师兄觉得贵,那便作罢。师兄才高八斗,还是请另寻高明,自己回去慢慢啃书吧。”
张晓一看那“救命稻草”要被收走,顿时急了,连高人的风度也顾不上了,连忙伸手虚拦:“别别别!祁姑娘留步!咱们再商量商量,都是同门……”
祁司元又饶有兴致地转过身,抱着双臂,笑眯眯地看着张晓。
她一点都不着急。
其实祁司元根本不是镇魂宗正式记录在册的弟子,因为她是个天生绝脉,没有任何修仙天赋,甚至连空气中最稀薄的灵力都无法感知。
但是,祁司元非常聪明。
她凭借着过目不忘的本事,包揽了历年凌云大考分发试卷,安排考场的工作,甚至因为博览群书,心思缜密,深得几位长老信任,连批阅试卷这种核心工作都时常交由她来代劳。
久而久之,聪慧的祁司元早已摸透了考试的出题规律,更将那几位阅卷长老的脾气喜好摸得一清二楚,她知道大长老喜欢引经据典,知道三长老偏爱言辞犀利,知道六长老最看重尊师重道。
因此,她摸黑编纂了这份《独家答案录》,偷偷在这天枢阁里发起了大财。
这份答案虽然不敢说十全十美,但保底能对八成,足以让一个不学无术的混子安然过关。
在修真界,比法宝更贵的是灵珠;而比灵珠更贵的,永远是信息。
祁司元,就是那个信息最全的人。
张晓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几乎要露出狐狸尾巴的凡人姑娘,内心挣扎了许久,终究还是败给了凌云大考的压力。他肉痛地咬了咬牙,认命般地从乾坤袋里掏出灵珠:“给给给!算我怕了你了!”
祁司元眼神一亮,动作极其熟练且毫不客气地接过了那五颗散发着浓郁灵气的上品灵珠,声音甜得发腻:“谢谢张师兄惠顾啦!预祝师兄金榜题名,欢迎下次光临!”
张晓看着空瘪的钱袋,猛地一拂大袖,摆出一副有辱斯文的痛心疾首状,生怕再多待一秒就会沾染了祁司元这奸商的铜臭味,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问心大殿,
祁司元心里吐槽,面上却依然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乖顺模样,只是手下整理试卷的动作稍微重了些,发出“沙沙”的纸张摩擦声。
沈长庚轻轻放下了茶盏,随着瓷器与木案相碰发出的轻微“笃”声,原本吵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长老都闭上了嘴,看向这位平日里温和但却不怒自威的宗主。
“修真界看重灵力,这规矩,我懂。大长老担心阿春的安危,这份苦心,我也明白。”沈长庚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灵魂的力量,“但诸位长老似乎忘了,修真界能存世至今,靠的从来不是死守规矩。”
沈长庚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炬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股属于近仙境绝顶大能的威压悄然释放,空气中的凝神香似乎都被这股威压冻结了。
“二十年前灵力枯竭,浊气降世,如果我们死守着灵力不可被污染的规矩,不去创出这剥离浊气的炼灵术,修真界早就覆灭了!”
“如今,浊气暴动,邪浊进化出了吞噬灵力的新能力,如果只凭借灵力,碰见了强悍的邪浊,他们体内的灵力将不会再有任何作用。”
沈长庚一指桌上宋春归那张不堪入目的考卷,声音坚定:“阿春虽然灵力低微,但她的霸王枪技是所有弟子中最强的,在最绝望的环境下,阿春会是一柄奇兵。”
大殿内鸦雀无声。
大长老天枢子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出合适的话语,下山历练的弟子传来的急报他也看了,邪浊确实出现了免疫灵力攻击的变异趋势。
“况且……”沈长庚的语气忽然一缓,目光落在宋春归答卷的最后一行字上,那原本冷硬的线条柔和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骄傲。
他将那张画着王八的卷子推到几位长老面前。
在那一堆胡乱涂鸦的丙和丁中间,有一行力透纸背、极其端正的颜体楷书:
修仙问道,意欲何为?
——持剑,只为护我所爱,挡其身前,死生无憾。
“大考测道,考的是你为何而修仙的道心,阿春的话虽然是单纯了些,难道不是更显的纯粹吗?”沈长庚看着众人,一字一顿地说道,“若连身前之人都护不住,修的是哪门子仙,求的是哪门子长生。”
空气中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大长老天枢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宗主既已下定决心,老朽便不再阻拦。只是如今修真界凶险万分,那丫头若是死在外面……”
“若她战死,便是她宋春归命中有一此劫。镇魂宗的弟子,从不怕死。”沈长庚打断了他,随后重新坐下,恢复了那副温润的模样,提起沾满朱砂的御笔。
“祁司元。”沈长庚忽然唤道。
“弟子在。”角落里的祁司元立刻上前一步,恭敬低头。
“宣榜吧。”
沈长庚将大印重重地盖在那份羊皮卷轴上,金光一闪,阵法即成。
“此次凌云大考,头名——宋春归。第二名——张晓。其余十八人,按总分顺延。”
祁司元双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凌云金榜,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朗声应道:“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