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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目莲救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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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目莲救母
第二日醒来时是在榻上,被子上带着一点涂山璟的味道,熏了药香。
小夭洗漱出门,不料门口不知何时候了个涂山瑱,毕恭毕敬的,把她吓了一跳。
涂山瑱礼貌而小心道:“叔叔今日公务繁忙,上午要拜会几位分家的大伯,下午要去见城里商户,不让我跟着。我闲在府里也没什么事,不如带婶婶四处走走?”
小夭知道他敢来多半是涂山璟的意思,有些气恼涂山璟自作主张,又不好对晚辈发作,只得闷闷应了,跟着涂山瑱出了西院。
涂山瑱不急着出门,先是带她仔细游园,不提涂山氏传承下来的雕梁画栋字画宝器,却专拣花木溪水内厨药园这些给她听。小夭心里颇不是滋味,心道这是来给你爹当说客了,真够孝顺的。
涂山瑱明知道小夭没用心听,也不在意,仍然一路给她讲那园林走势、花木品类。她漫无目的地看,心想涂山璟失踪多年,此次和她出来前又已安顿完族中一切,早已不是权力中心,可他回来时几乎所有亲族都赶来青丘见他,似乎也不止是为了生意和平乱。心有九窍,却待人赤诚,这么大的家族人人都敬重他,人人都跟他有说不完的话,不像自己在王廷待着就如野鸡跳上了梧桐,被所有鸟躲着,只想赶紧飞走。小夭叹气,觉得涂山璟为自己牺牲了太多,又觉得他志不在此,不该再延宕于这个沉重的环境中。
如昨夜般她走到哪里,哪里的下人都散开,一路上似乎也只有涂山瑱不怕她。可见涂山府上下有多敬爱涂山璟,就有多畏惧西陵王姬了。仿佛当年不是他们抢走了王姬的宝贝,而是王姬要霸道来抢他们已有婚约的族长入赘一样。
行至一处风景不错,涂山瑱见她脚步稍慢,便去一旁吩咐佣人在园中石案上备早点。
小夭见周围几个侍女瑟缩,指着不远处最高那座典礼大殿道:“涂山璟就是在那里接任的族长、和防风娘子拜的天地吗?”
侍女战战兢兢说是。
小夭:“我不喜欢红色,不如拆了吧。”
侍女花容失色,跌跌撞撞去传,府里管事很快过来,从容拱手道:“老宅陈旧,是该重修了。按王姬的意思,明日便动工。”
小夭笑了起来:“逗你们的,真拆啊?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是大坏蛋?”
涂山瑱回来了,认真道:“婶婶想拆便拆,不想拆便留着来日再拆,都不是事。”
二人出了府,涂山瑱要带她游青丘。小夭不愿被人认出,便挥手以纱覆面。
涂山瑱年纪不大,似乎人缘很广,也没什么族长架子,上到商行老板,下到贩夫走卒,一路都有人跟他打招呼,只是见他身旁带了一个女子同行,均十分诧异。
二人在桥边一处古物摊子前停下,路边经过的行人轻声道:“小族长不是厌恶女色吗,怎么今天……”
涂山瑱咳嗽,从面前摊位上捡起一个不十分昂贵却很别致的檀木发簪给她看:“这上面雕的是基山猼?,虽是只羊,却和我们青丘的神狐祖宗一样,也有九条尾巴。人道它九尾四耳,眼在背上,和寻常的羊儿不同,令人心生怪异。实际它生来如此,眼和耳也是为了躲避天敌活下去罢了,又何错之有呢?所以也有人说‘佩其皮可无畏’,常被南人雕在器物上赠礼。嫂嫂觉得如何?”
小夭淡然看了眼,不置可否,心想不知当年的青丘公子是不是也这么能说会道。
涂山瑱见她不语,便掏钱向摊主买下了。
小夭立时怫然:“你怎么确信我会收?我永远不会要你的东西!”
涂山瑱温和道:“婶婶自然不会,但婶婶刚才对它微微笑了,瑱儿自己收着也高兴。”
小夭白了他一眼,心道巧言令色自作多情,拔腿就走。
大概是涂山璟吩咐过,涂山瑱知道她的口味,午饭的酒楼倚河而建,佳酿熏然,口味不错。二楼水榭上有乐师弹琵琶、歌女唱歌,先高起:
美人如花隔云端,孤灯不明思欲绝。
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又轻叹:
美人在时花满堂,美人去后花馀床。
床中绣被卷不寝,至今三载闻余香。
最后余音道:
昔时横波目,今作流泪泉。
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
小夭皱了皱眉,她不爱听这等悲苦的曲子,漠然望向窗外水道落花,白墙黛瓦。涂山瑱却听得入神,走前还去给了不少银子,得了歌女拜谢。小夭扫了一眼,心想这点慷慨都和你爹一样。
涂山瑱从酒楼出来,扶着门外候着的小夭上了河边备好的乌篷船。青丘多水,货运路线复杂,青石小巷旁运河河道密集,也是当地一景。
二人坐定后他给小夭倒了酒,自己也拿了一杯,二人望着清澈蜿蜒的内河小道,涂山瑱忽然道:“瑱儿还小的时候,叔叔的头发就白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等瑱儿长大就明白了。”
小妖握杯的手一紧,不说话。
“我那时不理解娘和……叔叔为什么总不在一处,去寻叔叔,叔叔教瑱儿读书弹琴之余,就总讲清水镇医师和她的小跟班的故事。如今瑱儿年纪大些了,觉得叔叔是幸运的。我是罪人之子,或许一辈子也不会遇到能看到瑱儿而不是涂山瑱的人了。”
涂山瑱语毕怅惘片刻,从身后船舱里取了琴,问小夭要不要弹,小夭摇头。涂山瑱也不勉强,自己坐下弹了,正是方才那琴师歌女的曲子。
小夭心中不是滋味,心道这也是你爹教你的吧。都是同一个人的徒弟,你学得比我好多了。要是他能教我二十年而不是一个月,或许我也可以弹得如你这般好。
涂山瑱弹罢说:“青丘人人都会这首曲子。是叔叔写给心上人的。”
小夭有些漠然地想:他没有给我弹过。
涂山瑱从回忆里醒转,收起琴开了船里备的食盒,里面装着青梅酒、藤花饼和一些卤味。小夭看了不太高兴,似乎他和叶十七的小秘密被其他人知道了。
涂山瑱惊讶地笑了:“我当准备的是什么……叔叔就给婶婶天天做这样的吃食吗?”
小夭:“是啊,我就爱吃这些东西。”
涂山瑱摇头笑道:“您贵为王姬,山珍海味自然见遍,反倒是民间美食带着回忆,最是美味。可惜我自幼无人同食,尝不出美食里那分回忆的滋味。婶婶愿意与瑱儿同食吗?”
小夭心软片刻,刚取了半块花饼拿给他,忽又清醒过来,大呼差点上当,冷面道:“巧舌如簧,跟你爹学了十成十!”
涂山瑱知道她说的“你爹”指的是谁,又感动又愧疚,起身道:“是瑱任性了,今后不会再唤璟叔叔作爹。”
“随便你们。反正和我没关系。”说罢手一支望向窗外,不再理他。
摇橹声慢了下来,涂山瑱伸手唤停旁边的贩花船,买了些碧花春兰,掐了花枝放进空酒瓶里,又五指翻飞,用剩余的兰叶编起动物来。
蒲黄小夭很熟悉,但新鲜兰叶远不如蒲草柔韧,反复弯折之下竟也能编出物件。她被吸引了注意力,不由好奇地看。
涂山瑱停下手指忽道“差点忘了”,取了一朵兰花放进食盒,问:“婶婶要尝尝吗?这也算得上是青丘特产。”
小妖望着那花,没有动。
涂山璟大了小夭一百多岁,也许她还没出生时,他便已过了鲜衣走马的年岁。涂山璟,当我们没遇到的时候,当你还是个少年的时候,会是这幅模样吗?
一只憨态可掬的草狐狸在涂山瑱手中逐渐成型,小妖的目光随着涂山瑱的手指滑到他脸上。
初见涂山瑱时只觉得他容貌方正、太似涂山篌,观之便令人心生不悦,可如今再看,神态里却尽是涂山璟的影子。温润含光的眼里似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兰生溪涧、任水去留的平和。兄弟阋墙的恶因,最终却结出了这样的善果。她想到五王之乱、想到了叔伯与玱玹。
父族母族里没有优柔之辈,连她自己也曾心如顽铁。如今天下一统、江山永固,可比起那动荡中的清水镇,却有什么永远地失去了。
涂山瑱看她目中含愁,似乎有了些疲态,轻声吩咐船家取消行程,乌篷船沿着运河小道悠悠驶回了涂山府侧门。
小夭回了院子也没再管涂山瑱,两指拈着那只草狐狸,自己进屋歇下了。
傍晚时分院门轻响,门一开小夭就往涂山璟怀里扑。涂山璟接住她,回身向后面的人告罪说晚饭不便奉陪了。小夭这才发现门后还跟着些涂山家的其他人,正要讪讪起身,那些人已经识趣告辞快步散去。
涂山璟搂着她推着她往前走,眼尖看到她腰间挂着一只草编狐狸,问她白日里玩得如何。小夭说“还可以”。
两人在院子里坐下,没说几句,涂山瑱穿着布衣围裙端着两盘菜从内厨里走了出来:“璟叔叔辛苦了,婶婶也累了,今晚不办那些家宴,容瑱儿露丑,吃几个家常菜吧。”
这画面不知为何有些熟悉。
碗盘上齐,小夭扁着嘴看,确实是些家常菜,可那食材却很不家常的样子,只是故意被做成了家常的卖相。这是知她往事,挖空心思来讨好她了。
涂山璟边吃边不着痕迹地夸赞,涂山瑱不住给小夭添菜,她慢吞吞吃了,说“还可以”。涂山瑱一直盯着她看她反应,眼里很明亮,像在期待些什么。涂山璟观察着,脸上笑容有点淡了。
涂山瑱陪了一会,见小夭兴致不高,自罚了一杯,说:“打扰叔叔婶婶相聚,瑱儿这就告退了。”
涂山璟嗯了一声也不留他,反倒小夭不自在起来,向涂山璟道:“他辛苦陪了我一天,也张罗了这些菜,不如就让他坐下吃完吧。”
不等涂山璟说话,涂山瑱便拱手道:“有婶婶这句话就够了。”向二人行礼后离去,走前不忘嘱咐侍女好好照顾一类。
二人望着他出门,小夭有些不情愿道:“他把他教得和你太像了,和他一起我不太自在。下次别让他陪我了,我又不是非要人陪。”
不知是不是吃到了便宜儿子孝敬的饭菜开心,涂山璟望了一眼小夭腰间的草狐狸,难得多喝了两杯:“他就是和我太像了。”
饭后小夭忽地想起了什么,问道:“为什么你白日里出门办事不把涂山瑱带上?不是要给他立威吗。”
这几日涂山璟虽尽量不提家事,但小夭主动问起却让他很开心,毫不隐瞒地讲了,确有分家的人和地方官员勾结做了些贪腐之事谋权谋财,只道:“瑱儿行事优柔寡断过于顾全大局,畏惧各分家势力放不开手脚,这次没有处理得当,惹了一些风言风语。我既然回来狠心帮他解决,就没必要再让他听到那些声音。晚些再带他收尾便是了。”
小夭闻言有点想笑,他竟也有一日说别人优柔寡断顾全大局?
“夫人笑什么?还想拆我涂山家的宗庙吗?”
知道他已经听说了白日里自己说过的话,小夭笑得更大声了:”半个宅子都因为我重修过,我一天都不愿来住,难道还要让你们把另外一半也拆了?”
“他们同我一样只是想弥补你,希望你能偶尔能来待一待,原谅这个家族华服下的腌臜。毕竟夫人是名满天下的西陵医女,总有雷霆手段可以治一治这个生了病的家。”
小夭见他张嘴闭嘴不离涂山家,尽挑好话来讲,又觉得有点没趣了:“你对你家人也太好了。对我有没有这么好?”
涂山璟望着她无奈道:“我对大哥和瑱儿毕竟要还我娘欠下的债。欠你的我用余生来还。”
小夭撇嘴:“什么都要你来还,你爹呢?不就是他娶了两个媳妇儿,伤害了两个女人两个小孩才让事情变成这样。”
“是我早丧的爹的错,也是我爷爷奶奶的错,也是世家和天下的错。我把这个债还清,就是希望恶意可以终止在瑱儿这一代。”
小夭拍着他的肩膀道:“不愧是回春堂玟小六真传弟子,很有医者风范!不过医途尚远,仍需努力。”
两人搂着一阵,小夭忽然说要听琴,侍女马上送了过来。可涂山璟望着面前的琴迟迟不弹,却装了起来:“叶十七是个粗人,不会弹琴,不然请六娘子教教。”
他敢说,小夭还真敢教,屁股挪了挪也坐在琴案前,蹙眉苦思片刻,搜肠刮肚地拨拉起自己唯一学过的一首曲子,边弹边教:“听好了,奏曲不可太流畅,要这样,断续一点、响亮一点、有力一点……”
涂山璟搂着她笑个不停,伸手便开始模仿她当年在赤水府醉翁之意不在酒,当着几位行家的面自信乱弹时的样子,姿势和曲调竟学了十成十,一曲弹毕恭敬道:“六娘觉得我这个学生如何?”
小夭听得脸都红了。涂山璟不继续闹她,猜到她白日里听到了什么,便弹了那首青丘名曲《长相思》。
听了一半小夭拍他手:“不听这个不听这个!换一首。”
涂山璟:“好,换一首欢快些的。”
如此玩闹一番,日间的愁悒渐渐散去。夜空忽来妖兽传信,涂山璟展信一笑,可面色随之又忧虑起来。
小夭问他怎么了,涂山璟也不避,直接拿信给她看。是离戎昶写的,字迹十分狂放,书道听闻好兄弟回青丘了,星夜启程要来找他喝酒,这会已经在路上。
小夭笑道:“你朋友来找你不是好事吗,为什么……”说到一半声音却低了下去。离戎昶知道了涂山璟回来的消息,想必轵邑各家也都知道了吧。
小夭忧的自然是上面那位,涂山璟看着她的脸,却担心她想起的是离戎昶另一位不太熟的故友。
第二天一早离戎昶就到了,小夭和涂山璟去府前接他。
离戎族长到来时十分规矩,拱手作礼,礼貌疏离,和过去那副古道热肠的模样已经截然不同。小夭微感失望,心想他终于也是变了。
离戎昶回头吩咐身后跟着的侍卫散去,待人走干净了,两步上前搂住涂山璟的肩膀使劲拍他揶揄“媳妇放你回家了啊?怎么说动的”云云,完全就是过去那副大咧咧的样子。
小夭正欲发作,离戎昶一转身又来夸张地给小夭请安,不提王姬身份,不提轵邑事情,只一个劲夸西陵医女如何名满天下功载千秋云云。小夭无奈地笑起来,心想这人精装模作样的,余光却见涂山璟皱眉望着侍卫散去的方向,心下顿时一沉。
离戎昶见表情便知他俩猜到了,十分尴尬,退后一步拱手告罪:“昶想见兄弟是真,可昨夜天马被拦在半空也是真,叫昶如何拒绝得了。”
涂山璟温声道:“迟早要解决,不妨事。”
众人在西院坐定,侍女上了酒菜,小夭席间陪了一会就回屋了,有些魂不守舍的。片刻后涂山璟进来没说什么,捏着她的手亲了亲又出去了。
涂山璟在院里和离戎昶喝到深夜,离戎昶才刚走没多久,却又来人说离戎大人请前族长过去。
涂山璟看向小夭,小夭眼里带泪:“我不去,你也不许去。”
“那他恐怕就不会走了。我去吧,你不用去。”
“你还没死够,还想再死一回?我救不了你,也没有其他人可以救你了!”
“你知道他不会的。”
涂山璟没去多久。但他去了多久,小夭便坐立难安了多久。
他甫一回来,小夭便如临大敌地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涂山璟叹息一声道:“没说什么,就是问了问你的近况。”
小夭皱眉不语。
涂山璟转移话题:“明日便是月夕,青丘有燃灯拜月的习俗,是很盛大的节日,去看看吗?”
“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思和我过节?”
“什么时候我都有心思和你过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