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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话故人 我们一起烧 ...

  •   翌日辰时,将容铮赐为曲濯缨官奴的圣旨到了。

      崔时茂也过来了,他一身青布公服立在曲濯缨身侧,垂眸敛目,比邸下众人更显谨肃。

      接了旨,曲濯缨转头道:“崔典签,劳你同我往廷尉府走一趟,将容铮接回来了。”
      崔世茂拱手,声音清冽无波:“臣分内之事。臣已命人备好车马,请殿下移步。”

      崔时茂与廷尉核校圣旨与罪奴交接文牒,曲濯缨则坐在一旁笑盈盈盯着被五花大绑的容铮看。

      几日未见,容铮脸色更差了些。
      他被换了身干净衣服,但脸色发青,唇也透着紫。然而哪怕是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还是厌恶地扭头,不让曲濯缨的目光直直地落到他脸上。

      核对再三,交接完毕。
      崔时茂向曲濯缨躬身:“殿下,文书已妥,廷尉府亦派吏卒随行至邸第,全程见证,无半分纰漏。”

      曲濯缨点头,抬脚往外走:“今日接了人,本王心甚悦。回去便在偏院小亭设一席,弄些清淡酒菜,再提两坛‘江南醉’来。”
      她扭头看崔时茂:“今日全赖崔典签奔走,你也过来小酌一番,莫要推辞。”

      一番来往,最终崔时茂只得躬身应下。

      *****
      偏院的小亭临着池,石桌上摆了糟醉鲈鱼、清炒笋尖、水晶虾饺、蜜汁藕片,中间温着酒。

      “没什么外人,崔典签尽可随意些。”
      曲濯缨落座,又拍拍手,来了一人在旁边奏琴。

      崔时茂则双手放在膝上,目不斜视。

      曲濯缨倒了酒喝,美食美酒美色,什么都说些,只不提政事。崔时茂则寥寥数语带过。

      忽闻低声尖叫和瓷片裂声,二人转头看去。
      原来是云岫上来添酒,一时失手摔了。酒瓶落地,摔了一地碎片。
      她吓得立刻跪地请罪:“奴婢该死!”

      曲濯缨没开口,崔时茂摆手,声音温和:“无妨,姑娘起来吧。”
      曲濯缨哼了哼:“小心些。”

      崔时茂低头擦拭衣摆上溅到的酒汤,并无半分苛责。
      曲濯缨看起来已有些醉了,眼底却漫开淡笑。

      这位崔典签,便是这般人。
      谨严持正,忠君念亲,但也有些青涩。昨夜看了画像,还知晓了他家中还有一老母和一小妹。
      云岫比他小些,方才他看见云岫,是想起家中的妹妹了吧?

      一个时辰过去,曲濯缨醉醺醺的,崔时茂则没喝多少,先行告退了。
      曲濯缨起身摇晃几下,像刚得了可爱小宠的主人,往关着容铮的西跨院去了。

      崔时茂本把容铮放在柴房。
      但曲濯缨怕容铮在柴房冻出冻疮,让云岫把容铮带到西跨院去了。西跨院,她的人手更多些。

      到了屋子门口,曲濯缨驱走了屋内的侍从,又示意云岫在外面等她。云岫有些担心,但还是命人在外面守好。

      曲濯缨推开门。
      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漫进屋子,而容铮则被罩在她的影子下。

      “好久不见。”她将门关上,容铮仍旧闭着眼一动不动。

      她坐在书案后的雕花木椅主位上,容铮双手被锁着,站在书案前。

      “你是我求来的。若不是我,你要被流放三千里。”曲濯缨懒懒靠着,食指撑着脑袋,“我看你这脸色,不出三百里便可就地下葬了。”
      “不说句感谢的话?”

      容铮还是一声不吭。

      曲濯缨笑:“怎么,廷尉给你毒哑了?”
      她站起来,缓步走到书案前。
      现在距离容铮很近了,甚至能闻见容铮身上刚被清洗过的皂角气味。
      她扯着容铮的衣襟想让他弯下来些,他却硬得像块铁,一下没被扯动。

      曲濯缨冷笑一声,一脚踹上容铮的膝盖,他腿一软,闷哼一声。
      容铮似已强弩之末,竟被曲濯缨踩了肩膀跪在地上。

      “都到我邸第了,还犟。”曲濯缨凑近他,呼吸拂在他脸上,说不准下一刻就会在他脸上亲一口。
      容铮终于受不了了:“……衣冠禽兽。”

      曲濯缨挑眉:“哦,衣冠禽兽?我记下了。你骂了我两次,杀我一次,以后我会一件一件向你讨回来代价的。”

      她更凑近些,近到对着他耳朵说话。她看见他耳尖红了。
      “我知道我问别的,你一个字也不会回答。”

      “我只说三个字。”
      她唇齿慢慢开合。

      “戚、衡、阳。”

      容铮猛地一颤,狠厉地一甩肩膀:“滚!你不配提他的名字!”

      曲濯缨压住他,冷笑道:“不配?他是我六年的私授恩师,我是他唯一亲传弟子,我怎么不配?”

      容铮抬眼望她,额头青筋凸起:“你说他对你好。”

      “那你为何不说,你是如何觊觎亵渎他的?”

      “为何不说,你是怎样逼死他的?!”

      曲濯缨耳边嗡地一声。
      容铮的胸膛剧烈起伏,胸腔也发出风箱般残破的“咳咳”声。

      曲濯缨眼神复杂,沉默许久才追问:“我‘逼’死了他,所以你来找我讨命,对么?”

      “是。”

      “你身后不是裴氏,也不是丹阳王。你只是为自己。”
      “你利用裴氏选补匠人的机会进入宫内。趁今年冬日干燥,在宫宴那天在柴炭库提前放置了机关,或许是让棉线慢慢烧穿牛油蜡,再迅速接触到松脂末、木屑一类,瞬间形成大火;又或许是利用硝磺粉,逐渐升温后粉末瞬间引燃。”

      “你用修缮汀步的理由在池心亭待着。大约戚衡阳寄给你的信里提过这个亭子和我,所以你赌我会去那里。”

      “至于最后,你将我推下水。你试图伪装成我酒后不慎踏空落水的景象。这是你唯一的疏漏,因为你不知道,元日宴时的禁军会多这么多。”

      “可是哪怕随时会被禁军发现,你还是推了我。为什么?”

      她看着他的眼睛。

      容铮重重呼出一口气,没有回答。

      “我知道为什么。”曲濯缨自言自语。
      她伸手轻轻抚摸他透着青白的脸颊:“因为你中了毒。能让你命不久矣,身体虚弱的毒。”

      “所以你一路南下,却没有了足够的力气再往南去逸川。只能停在这佑京等待我,等待我来赴这场元日宴。”

      “杀了我,你的夙愿了了,才安心在这毒里去死。”

      容铮一愣。
      然后他冷笑:“是。这世道总是让好人死,让恶人活。”

      曲濯缨笑:“是啊。为何总是好人死,恶人活?”
      她垂眼,怜惜地看着容铮:“你知道戚衡阳是怎么死的么?”

      “你还敢提!”
      容铮差点狠咬一口曲濯缨的手指,被她躲开,脸颊上又被轻轻扇了一巴掌。

      曲濯缨声音很轻:“他中了毒。”

      “和你一样的月明散。但这毒是查不出来的,对么?廷尉也不知道你带着毒,只以为你身体虚弱是拷打所致。”

      “我去给他找解药。三月十九,我带了新的解药去找他。”

      “但只见到……白绫与那封‘绝笔’。”

      “解药……分明已经找到了。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喝。”

      “还没喝。我出门去叫人,他们却看了那‘绝笔’,说是我逾矩不伦,逼死了他。”

      “是谁下的毒?是谁要他死?我猜得到是谁。他们还在这里,还在佑京,还高坐庙堂之上,还光风霁月、慈悲风雅!”

      曲濯缨叹了口气,容铮看见她眼中平静下的波澜。
      那是“恨”。
      他明白的。因为他也有“恨”,黑泥一样,跟着人的骨头,烧着人的五脏六腑,叫人流不出泪来。

      “容铮,慕容铮。你说为何总是好人死,恶人活?”

      听她这般叫他,他瞳孔骤缩。

      曲濯缨低下头来,情人般呢喃:“戚衡阳告诉过我,他有一个小他七岁的侄子,在北边。”
      “那个侄子是世间难得的冶铁之才,他的掌心里,有一块月牙形的疤。”

      她俯视着他:“容铮,来帮我吧。我会给你解药,照顾好他的侄子,他最后的亲人。”

      “我们一起烧一片大火,把那些恶人……都烧死。”

      ******
      离京的马车轱辘碾过冻硬的土路,发出沉闷的轧轧声。

      原该冬闲积肥、修埂的田地,此刻大半覆着灰白霜冻。
      越近逸川地界,景象愈是惊心。
      蓄水备耕的陂塘、小渠,大半冻得结实,冰面裂着纵横细纹。堤岸处,被冲垮的缺口仍敞着。

      曲濯缨掀动车帘,淡淡望出去一眼。
      车里只她和云岫。
      云岫农家出身,瞧着窗外景象,忍不住轻叹:“田都冻实了,旧渠又塌着,没水、没埂,土又硬,等开春怎么下犁?”

      曲濯缨放下车帘,摩挲着手指。
      车轮滚滚。

      车驾行至逸川王府正门时,日头已偏西了。
      曲濯缨掀帘下车,一身素色锦袍,外罩狐裘,神色闲散如常,嘴角噙着浅淡笑意。
      她身后,容铮立在仆从之中,轻梏未除;侧边则是典签崔时茂。

      府前站了三列迎候之人。
      一列是官袍锦带的逸川刺史、长史、司马,一列是逸川本地的士族宗主,还有一列是曲濯缨府内的侍书女史、内府记室等。

      刺史先上前一步行礼,语气恳切:“殿下一路辛劳。”
      “臣等守土不力,上月凌汛冲毁堤堰,现下严寒有冻裂陂塘,田垄多塌,渠口尽塞。”

      他似找到救星一般,语调都高了几分:“臣等日夜忧惧,只待殿下回府主持!”

      旁边的世家纷纷应和:“殿下,冬冻太烈,冻土难开,旧俗火耕水耨,但今岁连水都无,实是无力回天。”
      “府库空虚,民力疲敝,兴工则扰民,不兴则误春耕,进退两难啊……”

      曲濯缨没立刻接话,拢了拢狐裘。
      刚回来,黑锅怎么就劈头盖脸砸过来了。
      天灾是真,困难是真,他们不愿动自己的钱粮,自然是“尽力”了。
      请她主持——这烂摊子分明是要砸她手里。她若是应下,便要钱要人,她得去找;若是不应,那又是昏庸无能,不顾百姓。
      好一手如意算盘。

      可她非要接。
      崔时茂还看着,且这逸川的老东西们,也该被收拾收拾了。

      片刻,曲濯缨才抬眼,带了几分茫然和不耐,摆摆手。
      “知道了。冻裂了就补,淤塞了就挖,有水无水,挖挖总能挖着。”
      “本王应下了,你们该干嘛干嘛去。”

      刺史和士族一时大喜。
      崔时茂盯着曲濯缨看,眸色闪烁。

      曲濯缨没理会众人神色:“行了行了,舟车劳顿,本王先回府用膳。”
      她转头看向容铮:“你,过来!”
      容铮身子一僵,但还是上前。
      “同本王同去,伺候本王用膳。”

      内院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曲濯缨跨进去,吩咐门口的侍女:“门外守着,本王要和容铮说说体己话。没本王的话,不准任何人进来。”

      她坐下,拿起筷子,容铮站在旁边。
      “想通了?愿意了?”

      容铮沉默半晌:“你有解药。”

      曲濯缨笑。
      “我的解药,也不是吃白饭就能用的。”

      她夹了一筷鱼肉。
      “我要你,造一样铁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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