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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烈奴儿 请陛下,将 ...

  •   ……
      曲濯缨那句“此男,甚美”后,殿内一时静默,然后是轻轻的叹气和放下酒杯的轻响。

      果然不该对她还抱有期望。
      若众人能说话,想必说的都是这句。

      曲濯缨却像是没意识到一般,认真道:“这般相貌之人,我在逸川寻,也没寻到几个。”

      皇帝闭眼往龙椅一靠。
      他不知在想什么,许久才开口:“逸川王受了惊吓,送她回座休息。”

      他抬手,像是终于不堪今晚这荒唐刺杀累赘。

      “行了。着廷尉主勘刺杀凶案,五日内,必呈实情。”

      他语气又冷了几分:“裴铣委权怠政,夺卿阶一级,罢大匠卿职,留府待勘;丹阳王巡防疏漏,削护军之衔,罚俸一年,三日内整饬宿卫布防。”

      宗亲和裴氏都敲打了,裴铣面如菜色,丹阳王一言不发。尚书令裴愈的眉头挑起,垂眼看着身前案几。

      皇帝挥袖,倦声漫殿:“今夜到此。”
      百官躬身叩辞,依次退往宫门。禁军分列阶下,宫闱各门依旧警戒。

      *****
      “……濯缨。”

      “水清濯缨,很好,很是适合你。”

      “……今日,复讲《盐铁论》。
      “利权归公,毋与民争。此论不在盐铁,在权柄。”

      “盐铁者,利也;利者,权也。权不下移,国不分崩……”

      午后日影斜过长廊,国子监讲堂外竹叶粘了日头的碎金。竹影摇着落在曲濯缨脸上,她撑着脸颊看着外头,心里掐着还有多久下课。
      室内书卷翻动和博士讲学的声音远了些,她的眼皮也随着竹子影一晃一晃。

      忽地有脚步声临近,又是“嗒”的一声轻响。

      曲濯缨睁开眼,看见一席素白儒衫。
      是博士用木尺敲了她的案沿。
      “慧仪公主。今日盐铁,利归于上,与利散于下,何者是真为国计?”

      她看见自己站起来,听见自己说:“回博士。盐铁非一家一姓之利,是民生所用、军资所系。
      “本宫以为,当权不分散,利不私藏,法度严明,然后,利归天下。”

      利归天下……
      她冷眼看着那个年少的自己。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曲濯缨,你的愿望,你的道,何时能够实现呢?

      曲濯缨醒来的时候,午时响晴的日头已经晒进京城邸第的卧房里了。
      距离元日宴,已过去了一天。

      那桩“刺杀案”,廷尉还在查。至于查到什么地步了,裴氏和丹阳王又如何了,她并不知晓,也不该知晓。
      她起床,贴身大侍女云岫忙过来帮她洗漱。

      云岫端来铜盆搁在矮几上,曲濯缨拿起素巾,一根一根地擦拭手指。
      “云岫,咱们昨日就在这府邸里闲了一天。曲也听够了,酒也喝够了。”

      云岫低眉顺眼:“殿下,今日可是要出去逛逛?”

      “咱们今日去探探那美人的监。”曲濯缨擦完手指,又轻拭手腕,将帕子扔回盆里。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啊。”

      探视诏狱本该递奏牍至廷尉府,但曲濯缨只带着云岫闯过去。一番拉扯,廷尉无奈,点了个主事跟着她去了牢里。

      重犯单间牢房,血腥味扑鼻。
      一人手脚都被锁了镣铐,身上囚服满是血迹,正是那个褐绿眼睛的男人——虽然他现在眼睛闭着。

      曲濯缨站在粗铁栏前,来回走了几步,“啧”了一声:“怎么不睁眼睛?上次没来得及细看,快让本王再瞧瞧。”

      男子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弱地起伏。

      “容铮?你叫容铮。”

      容铮掀了眼皮,眼珠转了转,映着曲濯缨影子的眼中是冰冷的恨意。

      曲濯缨满意挑眉:“廷尉果然没骗我。”
      “喂,你和本王素不相识,杀本王做什么?”

      容铮又闭上眼。

      曲濯缨上前一步,旁边的主事一动,差点出手拉住她。
      她的视线一寸一寸扫过容铮,像用手仔仔细细摸了个遍似的,叹了口气:“你竟被拷打成这般了。”
      “可本王最是爱惜美人。不如,你跟了本王?本王必定怜惜你,让你不再受这皮肉之苦。”

      容铮难以置信地睁开眼,气得浑身发抖,腰上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一丝,露出鲜红的肉。

      “……滚。”容铮齿缝间颤抖着溢出这段对话的第一个字。

      曲濯缨笑:“还是个烈性子。”
      “那你便在这待着,待好了。”她转身,云岫和主事立马跟上去。
      谋杀藩王,以卑犯尊,无一例外都是死罪。即使是过失伤害,也当被流放。

      曲濯缨的马车就在府门旁槐树荫下,她弯腰上车,脑海里还回放着方才所见。
      褐绿眼睛,眉骨高挺,指根厚茧层叠。掌心里,有一枚火灼留下的月牙形的疤。
      是他,绝不会有错。

      *****
      元日宴后,第四日。

      “殿下,廷尉卿求见。”

      逸川邸第午后,曲濯缨正懒懒靠在软榻上听乐,晃晃酒杯起身:“她来做什么。难道那小美人肯松口了?”

      云岫只低头帮她披上外袍:“廷尉卿已在侧门廊下了。”
      曲濯缨低笑一声:“让她进偏厅候着。”

      廷尉大多寒门出身,深得陛下信任。
      而这样的“中立”,既能够避嫌裴氏和丹阳王借案嫁祸另一方,成功各打士族和宗亲五十大板,又能彰显朝廷“审案公正”。
      此时求见,廷尉大约是已查出了什么,向陛下汇报过,又来传音与她。
      简而言之,廷尉要说的,就代表陛下的意图。

      转角至侧厅,廷尉卿先行礼,声音不高不低:“臣廷尉卿徐行佩,见过逸川王。”

      曲濯缨坐至主位:“徐大人不必多礼,坐吧。”

      徐行佩侧身落座。
      “臣今日前来,是向陛下禀明容铮案审结定谳后,特来请殿下最终示下。”

      她垂眉敛目:“容铮一案,经臣反复勘问,确无同党、无背后指使,修缮汀步时失手推搡殿下,按南朝《律?斗讼》,拟定过失伤害藩王,判流三千里,终身不得返京。”

      曲濯缨歪了歪头看着徐行佩,不知是不解还是了然。

      徐行佩继续道:“陛下阅毕勘卷,言‘此等小匠,糊涂酿祸,既惩其过,亦当顾及国朝体面’,叮嘱臣必向殿下陈明,望殿下宽宥。”
      说完,她起身,躬身呈上勘案卷宗的副本。

      曲濯缨看了眼卷宗,抬手让云岫收下。
      她双手交握在膝上,捏了捏手指:“既然陛下已有了断决,徐大人又斟酌妥当,本王自无异议。容铮一案,就按此判了结吧。”

      徐行佩似乎肩膀一松,像是一座原本压着她的巨石被移开。
      “谢殿下顾全大局!既已禀明,臣便不叨扰王上雅兴,即刻回府安排押解事宜。”

      曲濯缨点点头:“去吧。”

      她打了个哈欠。
      将“刺杀”化解为“失手”,恐怕一是从容铮那里,真的没撬出来什么。除了选补入宫是裴氏不查,别的恐怕都是他个人所为。
      第二,则是元日宴若有了“刺杀藩王”之大案,不说虎视眈眈的北边,就只景国国内,重臣宗亲、甚至是陛下的安危何在,朝廷威信何在?

      皇帝夺去裴铣一清官官职,并不与裴氏撕破脸面;至于丹阳王和禁军那边,则又可以抓紧些禁军之权。

      皇帝对此案结果姑且满意,其实曲濯缨也意见不大。
      不过,她还要再做一件事。

      *****
      翌日辰时,曲濯缨进了宫。
      太极殿偏殿,曲濯缨行了礼落座。

      皇帝靠在御座上:“你身子可还安好?”

      曲濯缨答:“谢陛下体恤,并无大碍。”

      带着淡淡倦意的声音飘下来:“朕听闻,你前些日子去廷尉探了那罪奴。”

      曲濯缨有些扭捏。
      “是。”

      “陛下,臣今日也为是他而来。”

      “自元日后,此罪奴之姿容,臣始终难忘。”曲濯缨垂眸:“陛下圣明,廷尉尽职,容铮一案,已尘埃落定。但臣女斗胆,向陛下求旨——”
      “将容铮罪奴,赐为臣的逸川官奴。”

      皇帝一时静默,过了会,才皱眉道:“阿缨,你怎会有如此想法?他是伤你之人,律断又不可轻易改判。且你将他带在身边,他再怀异心,岂不是再遭危险?再者,你一个藩王,让一个罪奴常伴左右,有损体面。”

      曲濯缨立刻起身跪拜:“臣知罪!是臣一时只顾着自己的心绪,请陛下恕臣逾矩之罪!”

      皇帝叹口气,起身踱步片刻。
      最终,他无奈道:“罢了。你受了惊,又是元日。朕便依你。”

      曲濯缨大喜抬头,皇帝又道:“不过,朕还是怕你心软,太过宠溺那罪奴。”
      他坐回御座:“如此,朕遣派门下书佐崔时茂为你府上典签,护着你的安危,随你同归逸川。”

      她也未细细思忖,连连叩首谢恩:“谢陛下隆恩!”

      *****
      “这便是那崔时茂?”

      书房灯下,曲濯缨展开那画像细细瞧。

      “长得普普通通。”

      她指了指画像,“鼻子又高又长,板着个脸……像是,像是把挂墙上的剑……”

      一把“天子剑”。
      典签,就是天子眼线。派遣典签,是皇帝削藩的手段之一。
      曲濯缨的大哥哥,半年前就在他的藩地迎了典签。而派典签到逸川,是迟早的事。曲濯缨这次进京,早有准备。
      借容铮之事,主动让典签提前到来,在在京的这几日,可先摸摸这典签的底细性格,给逸川心腹打好招呼。又让皇帝放下对她的猜忌,彻底坐实自己在容铮案中的受害人形象。此外,逸川的那些老东西……也可借典签的手,清一清。

      最要紧的是,典签对皇帝来说很重要,而容铮对她来说,同样很重要。

      ——容铮,将会是她的“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烈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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