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清濯缨》伏日砚

4、云外天 我睁眼，看

　　曲濯缨让容铮坐下来，与他说了那铁具要做什么用。

　　烛花轻爆，烛影晃了晃。
　　容铮没有立刻答应。

　　曲濯缨盯着他绷紧的下颌线，夹了一块鱼肉放他碗里。
　　“怎么，又反悔了，非要让自己被药死了？”

　　容铮先前被侍女摁着将在狱中长出来的胡茬刮了个干净，此时的下巴光洁，线条利落，烛光下更显得轮廓俊朗。
　　她们说她不喜欢男人留胡子，扎得慌。

　　容铮垂着眼，眉骨在脸颊上遮了片阴影。
　　“世上人都说戚衡阳是被你逼死的，你说不是。”

　　他看向曲濯缨，褐绿的眼睛有些透亮：“即使你没骗我，但他或许也因你而死。”
　　“再者，我虽是想杀你，可我并未行侮辱之事。你却一而再、再而三、三而四地……调戏我。”

　　他声音有些发闷：“我是尊重你的，但你……并非尊重我。”

　　曲濯缨挑眉，伸手数数：“戚衡阳去年二十八岁，你比他小七岁。”
　　她装作惊讶：“容铮，你竟二十二岁，比我还大三岁！”

　　容铮不知她何意，但下意识别过脸去。
　　她偏将手指伸到他面前晃：“三岁！容铮，你怎的还这般傻，这般可爱，这般单纯？”

　　容铮耳朵红了。他蹙眉转过脸来，看见她眼中的揶揄。

　　他咬牙，恶狠狠道：“……恬不知耻。”

　　曲濯缨轻笑一声，收回手指。
　　她的笑也淡了：“你从前在北边，自然对南方形势了解得少。你知道你戚衡阳小叔的所愿是什么么？”

　　容铮闷了许久才说：“我虽不懂你们南方，可他做了多年的国子监博士，这我还是知道的。他所愿，当是人尽其才，贤能各得其位，天下太平。”

　　“正是。”
　　曲濯缨的眉眼冷了下来。
　　“人尽其才，贤能得位。”

　　她背手起身：“因人不能尽其才，贤不能得其位，才有此愿。”
　　“大匠卿裴铣、司徒隋钦越、太师许长鸣……太多太多这般人，背靠树大根深的世家，忝居其位。”

　　她挑了挑灯花，淡淡道：“戚衡阳，我的师傅。他太过激进，惹他们不快了。于是他们就要叫他再睁不开眼，说不出声来。——顺带着，连我也一起清理了。”

　　她回眸看他：“你说他或许为我而死。这绝不对，因为他为所愿而死，而我，亦为我所愿而活。”

　　容铮似乎还有什么想问，但嘴唇动了动，没说。

　　她坐回来，抿了口酒：“此为你不信我之一，你觉得我与戚衡阳的死关系匪浅。”

　　“其二，便是你觉得我轻慢了你。”

　　曲濯缨往椅背靠了靠，离容铮远了些：“我需要你这张漂亮的脸，好做我这个荒唐藩王。你则需要我的解药，还需要我帮你向真正杀死你小叔的人复仇。”

　　“互通有无，各取所需。你的才华，你的那么一些尊严……就是你同我交换的资本。”
　　她摇摇头：“我们不该是你死我活、鱼死网破的关系。合作、交易，对你来说才是最合适的道路。你赚了命，还能报仇。”

　　她睁眼，定定看着他：“我们，是天生该站在一起的。”

　　*****
　　一路疲惫，一夜好睡。
　　翌日曲濯缨起身时，日头已高。

　　刚梳洗罢，侍书女史谢蕴回便来报，崔典签、刺史和几位本地的氏族大人已在正堂，等她一同前往郊野查看农田。

　　曲濯缨拾掇妥当，缓步至堂前。
　　众人见她出来，齐齐见礼。

　　曲濯缨扫了一眼，崔时茂、刺史，庾家也来了些要紧人物，只这余家，人要少些。
　　她漫不经心道：“劳各位久等。人既都到了，便往田间走一趟吧。”

　　逸川城西南郊，沮水河岸。
　　这沮水滩本临渠靠水，是灌溉便利的膏腴之地，现在却一片死寂。

　　随行的庾氏庾清何上前一步：“殿下请看。”
　　她指向不远处。只见石砌堤堰垮着，人工灌溉渠中满是淤冰碎石。
　　她道：“这两处本是防河水漫灌、引沮水入田的。然而凌汛冲毁堤堰，洪水退去后，淤泥又因寒冬快速冻结，致使整片滩田无水可引、无土可松、无肥可施。”

　　她说完，又看向身边侍从。
　　那侍从拿出早准备好的铁锤，抡圆了胳膊，用力往本该是肥田的地上一砸——
　　“铛！”
　　竟是清脆的一声，冻土只裂开一条小缝。

　　众人神色凝重起来，曲濯缨却疑惑道：“很是严重么？放火烧了化冻，成不成？”

　　庾清何摇头：“殿下，火烧化冻，治标不治本。”
　　她蹲下摁了摁土地：“冻土层厚，火烧只烧得了表层，使得表层成了稀泥，下层却又烤不到，农具根本无法深耕。”

　　“且，明火直烧，土中肥物会全被烧尽，土层板结，良田变肥田。”

　　“再有，此处并无燃料，冬日又天干风大，一旦失火，得不偿失。”

　　庾清何虽出身庾家，但自小便爱农桑，与周遭诗书雅集一流格格不入，也受过些排挤。
　　然而农亩田作毕竟与粮和钱挂着钩，庾家得了实际的好处，也开始捧着她。不过，终究也只是捧着，实权实利，只是落了些许在她身上。

　　曲濯缨见火烧不得，点点头，似懂非懂。
　　“既然这里种不得，那别处可种得？我逸川良田千倾，何必吊死在此。”

　　听见这话，刺史马裕文忙上前：“殿下！此处不可不救啊！”

　　他嘴皮子一张一合：“这沮水滩乃是逸川城近郊最核心的产粮之地，又兼有官田、私田。官田受灾，王府租税锐减。私田受灾，民生堪忧。”
　　“殿下是藩王，自有守土之责，万万不可见弃沮水滩不顾……”

　　曲濯缨听得烦。
　　说来说去，不就是拿官府租税逼她。那私田大半都是些世家贵族的，这马裕文早和他们勾结一伙，说是为民，实则不就是为己？
　　真是比不上庾清何一根手指头，至少人家分析得头头是道，是真能做技术指导的。

　　“知道了。”曲濯缨转身，狐裘披风带起缕暖风。
　　“今日就到这里。这田地受灾，我看也看了，这就回去想想对策。”

　　庾清何等人也转身要走，马裕文则又瞟了瞟一边站着不说话的崔时茂，踉踉跄跄跟上去。

　　*****
　　回城的马车一晃一晃，这次是三个人。
　　云岫坐在曲濯缨旁边，容铮则坐在对面。

　　“今日这灾情，你也见了。让你做的事，能有几分把握？”
　　曲濯缨懒懒问，还在闭目养神。

　　容铮摩挲了几下衣角，才说：“……九分。”

　　旁边的云岫眼睛猛地睁大了，这是她第一次见容铮这么好说话。
　　容铮见云岫这样子，蹙了眉，耳尖又开始发烫，只盯着小几上的茶水糕点了。

　　曲濯缨慢慢睁眼，看着舆顶：“我对你的期待，是十成把握。”
　　她撑着坐起来，拎了块米豆糕，咬下一口：“月明散解药一次不可多服，需得一月一次，慢些调理。”
　　“你好好做。今夜，来我房中拿解药。”

　　容铮正要小发雷霆，忽然马车轱辘发出声磕到硬物的闷响。
　　下一瞬，马车像是被人从前方狠狠拽了一把，三人顺着往前冲的惯性撞着车板，茶水在小几上洒了大半，糕点也掉在地上。

　　云岫尖叫一声，曲濯缨忙用手肘抵了下车板，容铮膝盖磕着小几，虽痛却一声不吭。

　　车外乱成一片。
　　曲濯缨定了定心神，听见崔时茂刚正清冽的声音压下混乱：“你们是何人？为何在这街上斗殴？”

　　待马车彻底稳了，车夫忙过来掀开厚帘幕，放好踏阶：“殿下恕罪！方才街上一时混乱，车轮磕着了栓马桩，险些撞着人。”

　　曲濯缨摆摆手，拉着云岫下车。她们都下去了，容铮才从车上跳了下来。

　　随行护卫已拔出剑。几人快步走向闹事之人，又有数人人护着曲濯缨，将她与混乱隔开。

　　“余泽？”
　　庾清何上前，看清被围在中间的几人的脸。

　　刺史也过来了，擦了擦额头冷汗，一见是余家的人，冷汗又流下来：“余家小子？你在这街中喧哗打闹做什么，惊动了殿下和典签大人！”
　　他忙指挥护卫：“行了行了，快把这几人都带到刺史府去，我待会好好责罚一番！”

　　“慢着。”
　　崔时茂，冷冷开口：“我见你们方才要强行带走中间那人。青田白日，强取豪夺，这便是你们余家行事的规矩？”

　　余泽脸色“唰”地泛白，刺史一抖，又给余泽递眼色：“浑小子，你怎这般，败坏你余家家风……”
　　余泽颤颤巍巍道：“典签大人，我并非强取豪夺啊，此人在街上胡言乱语、妖言惑众，我为逸川功曹，自是要好好管教……”

　　便听中间那个圆脸男人啐了一口：“放你的狗屁！我何时胡言乱语了？我好好的一个良人……”

　　“——表兄？”
　　云岫扶着曲濯缨过来，惊声道。

　　刺史府。
　　曲濯缨做了主，叫护卫将街上狼藉收拾好了，一群人来了这刺史府。余家人低头站着，云岫表兄则站在堂下另一侧。

　　“说罢，到底怎么回事。”

　　余泽抢先开口：“各位大人，此人在街中公然以无稽之谈惑乱民心……”
　　曲濯缨摆摆手，看向云岫表兄：“这个我听过了。我问的是你，你说什么了？”

　　云岫表兄咧嘴一笑，忙作揖：“回殿下、大人，小民本是东郊砍柴的。前几日在山里砍柴时忽遇大雨，不慎一脚踏空，滚进了山坳去。”
　　他压低了些声音，露出几分神秘。

　　“我本命不久矣！那牛头马面，黑白无常，都在我眼前转悠了……”
　　“突然，那鬼差就被五色彩光驱散！竟是仙人救我！”

　　“小民再睁眼，就看见了一云外……仙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