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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铺告别① 玄色的身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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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深处,被沉沉夜色与绵绵秋雨彻底吞没,再也寻不见一丝痕迹。木门被风轻轻吹合,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将门外的风雨与那道沉肃的身影,一同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江怀期依旧立在柜台之后,指尖还紧紧攥着那块半旧的粗布抹布,指节微微泛白。他维持着低头的姿势许久,直到耳畔再也听不见任何脚步声,直到心跳慢慢从失控的慌乱,回落成细碎而绵密的轻颤,才缓缓抬起眼。昏黄的灯火在他眼尾投下浅浅的阴影,将他眼底那点来不及掩藏的悸动与茫然,遮去了大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方才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沉稳、安静、不灼人、不凌厉,却带着一种近乎凝固的重量,稳稳地贴在他的发顶、他的眉眼、他垂落的指尖,挥之不去,直到人走远了,那道目光留下的余温,依旧残留在肌肤之上,轻轻发烫。
他缓缓松开手,将抹布平铺在柜台上,指尖轻轻抚过被自己擦得光洁如新的木纹。木质微凉,触感粗糙而踏实,纹路里还残留着一点点雨水渗入的潮气,一如这间小店给予他的、唯一的安稳。可他的心,却再也回不到方才的平静。方才那短短片刻的对视,像一枚细小却锋利的石子,猝不及防坠入他沉寂多年的心湖,激起一圈又一圈无法平息的涟漪,一圈比一圈更深,一圈比一圈更乱,让他整个人都陷在一种莫名的慌乱与羞怯之中,连呼吸都变得轻而浅,生怕稍一重,就会惊扰了心底那点不敢言说的情绪。
镇国将军谢枕霖。
那个高高在上、执掌杀伐、威震朝野的人物。
那个白日里在廊下与他遥遥避雨、一身冷冽的贵人。
那个深夜猝不及防闯入这间陋巷小店、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的人。
两次相逢,皆是毫无预兆,皆是身份悬殊,皆是他连仰望都觉得惶恐的距离。江怀期出身寒微,父母早亡,无亲无故,无家可归,自记事起便在颠沛流离中长大,读过几年书,却因家道中落不得不放弃学业,为了一口饱饭一处容身之地,在市井陋巷里挣扎谋生,擦桌扫地,端茶倒水,做最卑微最琐碎的活计,见过冷眼,受过轻慢,尝过饥寒,也习惯了低头隐忍。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与那样一位站在云端的人物产生交集,更从未想过,对方会两次出现在自己最狼狈、最困顿、最不起眼的时刻。
白日廊下避雨,他尚且可以当作陌路相逢,一眼即过,不必放在心上。可今夜,在这间简陋破旧、连一块像样牌匾都没有的小店里,在他为了生存低头擦拭柜台、做着最底层杂活的时候,谢枕霖就那样站在他面前,一身清贵,一身威严,与这满室的烟火气格格不入,却偏偏将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久久不曾移开。
那目光里没有轻视,没有鄙夷,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沉静与专注,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像在看一片安静的风景,像在看一个与自己平等无二的寻常人。
可江怀期自己清楚,他们从来都不平等。
他们一个在云端,一个在泥尘。
一个是光耀万丈的将星,一个是随风飘摇的野草。
一个一言可定朝堂风云,一个只求一日三餐温饱。
本该是永不相交的两条路,却偏偏在两场秋雨里,撞了两次。
江怀期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微凉的空气涌入胸腔,压下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悸动。他明白,那不过是贵人一时兴起的驻足,不过是高位者偶然一瞥的好奇,不过是漫长雨夜中一点微不足道的停留。于谢枕霖而言,他不过是万千市井蝼蚁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明日天明,便会被彻底遗忘在脑后,如同拂去衣上一粒尘埃,轻描淡写,不留痕迹。
可于他而言,那道玄色身影,那道沉静安稳的目光,那股清贵而冷冽的气息,却已经悄无声息地落进了心底,生根,发芽,长成一株连他自己都不敢触碰的花。
是单向的心动。
是不敢言说的仰望。
是连奢望都觉得不配的、卑微的欢喜。
是明知不可为、明知不该念、明知没有结果,却偏偏控制不住心跳的慌乱。
他不敢想,不敢念,不敢盼。
不敢想对方是否会记得自己,不敢念下一次是否还会相遇,不敢盼有朝一日能再靠近分毫。
只敢把那点悸动,死死藏在心底最深处,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藏在日复一日的琐碎劳作里,假装它从未出现过,假装自己从未动心,假装一切都只是一场平淡无奇的雨夜偶遇。
他抬手,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掌心之下,心跳依旧轻而急,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在胸腔里胡乱冲撞,不肯安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心跳,都带着那个人的影子,每一次呼吸,都萦绕着那个人留下的气息,明明人已经走远,明明再也不会相见,可那份悸动,却如同窗外的秋雨一般,绵绵不绝,挥之不去。
“小伙子,发什么呆呢?”
里屋传来一声温和的苍老嗓音,打破了小店内的寂静。店主老夫妻从内间走了出来,老太太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米汤,瓷碗边缘还带着一点点温热的水汽,老爷子则提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灯芯被挑得明亮了些许,昏黄的光晕洒在两人布满皱纹的脸上,显得格外慈祥温和。
老太太走到柜台前,将温热的米汤轻轻推到江怀期面前,语气疼惜,带着长辈独有的温柔:“看你忙了一晚上,连口水都没喝。天凉雨冷,快喝点热的暖暖身子,别冻着了。你这孩子看着就单薄,再受了寒,可怎么得了。”
老爷子也跟着点头,声音沙哑却温和,带着几分关切:“方才那位公子看着气度不凡,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威严,应当是过路的贵人,没为难你吧?我们这小店简陋,桌椅陈旧,连杯好茶都拿不出来,怕怠慢了人家,也怕给你惹来麻烦。”
江怀期连忙回过神,压下眼底所有心绪,换上一副温顺而恭敬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而软,带着书生独有的温润:“没有,老人家放心。那位公子只是进来避雨,并未多言,也未曾为难我。他只是站了片刻,便自行离开了,并未多说一句话。”
他不敢多说,更不敢提及那人的身份。
镇国将军四个字,太重,太遥不可及,不是他这样的小人物可以随意提及的。一旦说出口,只会惊扰了眼前这份安稳,也只会让自己更加清楚地意识到,两人之间那道无法跨越的鸿沟,深不见底,遥不可及。
老太太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背,掌心粗糙却温暖,带着烟火气的温度,一点点熨帖着江怀期微凉的肌肤:“那就好,那就好。我们小本生意,只求安稳,不求富贵,贵人不嫌弃我们小店简陋,愿意进来躲一躲雨,便是万幸了。你也别害怕,咱们行得正坐得端,不偷不抢,不卑不亢,谁也不能为难咱们。”
老爷子看着江怀期清瘦温顺的模样,越看越是心疼,叹了口气,拉过一张木凳坐下,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怜惜:“看你年纪轻轻,眉眼温顺,一看就是读过书的孩子,气质干净,谈吐文雅,怎么会落到无家可归的地步?若是家境安稳,这般年纪,应当在书院里读书求学,而不是在这小店里擦桌扫地,操劳奔波。”
江怀期握着温热的瓷碗,指尖传来暖意,一点点驱散了深秋雨夜的寒凉,也一点点熨帖着他微凉的掌心。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声音轻而平静,没有怨怼,没有自怜,没有不甘,只有认命一般的温和与淡然:“家道中落,父母早亡,无依无靠,没有田产,没有积蓄,只能四处谋生。能在您二位这里讨一口饭吃,有一处遮风挡雨的地方,不用露宿街头,不用忍饥挨饿,已经是万幸了,不敢再有更多奢求。”
他说得平静,可只有自己知道,说出这些话时,心底藏着多少酸涩与无奈。他也曾有过安稳的童年,也曾在书斋里执笔读书,也曾憧憬过科举入仕、光耀门楣的日子,可一场变故,一切都化为泡影,只留下他孤身一人,在尘世间颠沛流离,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书生,变成一个为了生存低头劳作的市井伙计。
落差之大,心酸之深,不足为外人道。
老太太听得眼眶微微发红,又拍了拍他的手,语气愈发疼惜:“苦命的孩子,真是苦命的孩子。小小年纪,就受了这么多苦,看着就让人心疼。你放心,在我们这里住着,有我们一口吃的,就绝不会饿着你。我们老两口无儿无女,身边也没个亲人,你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安心住下,夜里要是冷,就多盖一床被子,店里虽简陋,却干净安稳,没人会欺负你,也没人会看不起你。”
“多谢老人家。”江怀期鼻尖微微发酸,低头喝了一口米汤。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米香,清甜而温润,一路暖到心底,暖到四肢百骸,暖得他眼眶微微发热,险些落下泪来。
这是他流落市井以来,第一次感受到毫无所求的善意。
没有轻视,没有鄙夷,没有利用,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心疼与照顾,只有长辈对晚辈的温柔与怜惜。
他从小便习惯了冷眼与疏离,习惯了独自承受一切,习惯了不向任何人示弱,可此刻,在这两位素不相识的老人面前,在这满室温暖的烟火气里,他心底那道坚硬的防线,悄然松动了一角。
他低下头,小口小口喝着米汤,动作轻而缓,生怕浪费一丝一毫的温暖。碗沿贴着他的唇瓣,温热的触感让他心头安定了些许,也让他方才因谢枕霖而起的慌乱,稍稍平复了一些。
老爷子坐在一旁的木凳上,看着窗外连绵的秋雨,雨丝敲打着窗棂,发出连绵不断的沙沙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慢悠悠开口,语气平和,像在诉说一段平淡的家常:“这场雨啊,下得人心头发沉。从破晓一直下到深夜,没有停歇的意思,夜里又凉,赶路的人遭罪,露宿街头的人更是难熬。也亏得你运气好,遇上了我们,不然这样的雨夜,你一个书生,无家可归,可该怎么办。”
江怀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头。
他运气的确好。
好到在走投无路之时,遇见了心地和善的老夫妻,得以有一处安身之所。
可也运气不好。
不好到在自己最狼狈、最困顿的时候,两次遇见那个让他心动却不敢靠近的人。
“我再把地面扫一遍。”江怀期放下空碗,起身拿起墙角的扫帚,扫帚柄被磨得光滑,握在手里踏实而安稳。他不愿白吃白住,只想多做一点,再多做一点,用自己的双手,报答这两位老人的善意,让自己住得心安,活得踏实。
扫帚划过老旧的木板地面,发出细碎而安稳的沙沙声,与门外的雨声遥遥相应。他动作轻而细致,从屋角到屋门,从桌下到柜台旁,不放过任何一处灰尘,不放过任何一片碎屑,一点点清扫着地面,将小店打理得干净整洁。昏黄的灯火将他清瘦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温顺而安静,像一株在风雨里默默生长的野草,不起眼,却坚韧。
老两口坐在一旁看着他,眼底满是温和的笑意。
这孩子勤快,懂事,安静,手巧,心地又好,比自家远在他乡的孩子还要贴心。他们开了几十年小店,见过无数往来的路人,见过形形色色的伙计,却从未见过像江怀期这样干净温顺、踏实肯干的孩子,看着就让人舒心,让人放心。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老太太忽然问,语气带着几分亲切。
江怀期手中的扫帚微微一顿,轻声回答,声音清软而平稳:“江怀期。”
“怀期……怀期。”老太太念了两遍,笑得眉眼弯弯,“好名字,一听就是读书人取的,文雅又好听,藏着期许,藏着安稳。等雨停了,要是想继续读书,我们也能帮你寻些旧书残卷,隔壁老秀才家里有不少藏书,都是不用的旧书,你若是不嫌弃,可以拿去读,总不能荒废了学识。读书人才华不能埋没,哪怕眼下困顿,总有出头之日。”
江怀期的心轻轻一动,抬头看向两位老人,眼底泛起一丝感激,清澈的眼眸里像是落进了灯火的光,明亮而温柔:“多谢老人家。我……我已经很久没有读过书了,只怕连字都认不全了。”
“认不全也没关系,慢慢学。”老爷子摆了摆手,语气笃定,“你还年轻,有大把的时光,只要肯学,就没有学不会的。我们帮不上你什么大忙,一点旧书,一点口粮,一处住处,还是能拿得出来的。你安心住着,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就好,不必拘束,不必客气。”
家。
这个字,轻轻落在江怀期的心底,泛起一圈细碎的涟漪。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这样一间简陋破旧的市井小店里,听到这样一句温暖的话。
家,对他而言,是早已逝去的过往,是遥不可及的奢望,是午夜梦回时才能触及的温柔。
可此刻,在这两位老人的话语里,他忽然觉得,家或许不必华丽,不必宽敞,不必富足,只要有一口热饭,有一处遮风挡雨的地方,有两个待他温柔的人,便足矣。
他低头,继续扫地,动作更轻,更稳,更认真。
心底那点因为谢枕霖而起的、酸涩而卑微的心动,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轻轻包裹着,不再那般尖锐,不再那般慌乱,不再那般让他无所适从。
他告诉自己。
就这样就好。
能有一处安稳,能有一口热饭,能被人温柔以待,便足够了。
至于那些遥不可及的人,遥不可及的心动,遥不可及的奢望,就让它永远藏在心底,烂在心底,不必提起,不必浮现,不必惊扰任何人,不必毁掉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他慢慢扫着地,将地面清扫得一尘不染,又拿起抹布,将桌椅板凳一一擦拭干净,将柜台上下整理得整整齐齐,将墙角的杂物摆放得规规矩矩。他做着最琐碎、最平凡、最不起眼的活计,却做得无比认真,无比专注,仿佛这是世间最重要的事。
只有在这样忙碌而踏实的劳作里,他才能暂时忘记那个人的身影,暂时平息心底的悸动,暂时回到自己平淡而困顿的生活里。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秋雨绵绵不绝。
风穿过巷弄,吹过屋檐,带着深秋的寒凉,敲打着小店的门窗。
小店之内,灯火微弱,却暖意融融。
米面的清香,清茶的淡香,旧木的沉香,交织在一起,构成最朴实、最温暖的市井烟火气,包裹着江怀期清瘦而温顺的身影,也包裹着他心底那点不敢言说的秘密。
他不知道,这场雨夜相遇,会在他心底留下多深的痕迹。
他不知道,下一次遇见,会是何时,何地,何种光景。
他更不知道,那个早已消失在雨雾中的玄色身影,自离开小店的那一刻起,便再也没有将他忘记。
与此同时,巷外长街。
谢枕霖立于油伞之下,玄色身影挺拔如松,一步步沉稳地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亲兵撑伞紧随其后,不敢发出半点声响,雨水打在油伞伞面,发出连绵不断的轻响,细密而均匀,衬得夜色愈发寂静,也衬得周遭的空气愈发寒凉。
他没有乘车马,没有唤仪仗,只愿步行。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心底那股莫名的躁动与纷乱,慢慢压下去,才能将小店内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从脑海里暂时剥离出去。
可他做不到。
自踏出小店木门的那一刻起,自那道昏黄的灯火被隔绝在身后的那一刻起,江怀期的模样,便如同刻在了他的眼底,印在了他的心头,挥之不去,反复浮现。
他想起书生垂眸擦拭柜台的模样,一身半旧的月白长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清瘦干净的手腕,指尖捏着抹布,动作轻缓细致,连木纹里的一点灰尘都不肯放过,专注而安静,仿佛周遭的一切风雨、一切喧嚣、一切尊卑贵贱,都与他毫无干系。
他想起书生抬头时,眼底微微失神的茫然,清澈的眼眸像山涧未经污染的清泉,透亮而干净,没有敬畏,没有谄媚,没有惶恐,只有一丝浅浅的惊讶与无措,像一只受惊却不逃窜的小鹿,温顺得让人心头发软。
他想起书生明明身处困顿,明明无依无靠,明明在最简陋的小店里做着最琐碎的杂活,却依旧不卑不亢,不怨不艾,不慌不忙,一身风骨不改,一身干净不染,一身温和不惊风雨。
他想起书生周身那股淡淡的、如同雨后草木一般的干净气息,没有奢华香膏的浓郁,没有酒肉的油腻,没有市井的粗鄙,只有纯粹、温润、安宁,让人一见便心生安稳,一见便难以忘怀。
谢枕霖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蜷缩了一下。
玄色的衣袖垂下,遮住了他细微的动作,也遮住了他心底那点从未有过的波澜。
他征战多年,心如磐石,见惯了生死别离,见惯了人心险恶,见惯了谄媚与敬畏,见惯了虚伪与算计,早已习惯了冷硬与疏离,早已将所有情绪深藏心底,不外露,不示人,不动摇。他身居高位,手握权柄,见过的美人才子不计其数,见过的达官显贵多如牛毛,见过的世间繁华数不胜数,却从未有一个人,能像江怀期这样,只凭一眼,便让他那颗沉寂如铁的心,乱了步调,失了沉稳。
方才在那间陋巷小店里,那短短片刻的安静对视,是他二十四年人生里,从未有过的体验。
没有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没有沙场上的刀光剑影,没有军中的严苛军令,没有亲人的牵挂担忧。
只有一间简陋小店,一盏摇晃油灯,一个安静做事的书生。
干净,温润,温顺,不染尘埃。
他不想走。
真的不想走。
他想就那样站着,一直站着,看着书生低头做事,看着灯火落在他的发顶,看着风雨被隔绝在门外,看着世间所有的喧嚣都归于平静。他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想问问他的名字,问问他的身世,问问他为何孤身一人,问问他是否冷,是否饿,是否安稳。
他想为他挡去风雨,想为他护得周全,想让他不必再为生存低头劳作,不必再在困顿中挣扎,不必再孤身一人面对世间所有寒凉。
可他不能。
他不能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贸然靠近,惊扰了那份安静。
他不能以镇国将军的身份,居高临下,给予他怜悯与施舍。
他更不能,在彼此尚且陌生的时刻,流露出自己心底那份突兀而生的在意与护佑。
所以他只能走。
只能沉默地离开。
只能将所有心绪,所有波澜,所有不舍,都藏在冷硬的外表之下,藏在深沉的眼眸之中,不为人知,不为人见。
“将军。”亲兵低声开口,打破了长街的寂静,语气恭敬而谨慎,“前方街角有人争执,似乎是流民与地痞起了冲突,动静不小,怕是惊扰了将军。”
谢枕霖缓缓抬眸,目光冷冽而沉静,扫向前方街角。
夜色之下,几名泼皮无赖正围着几名衣衫褴褛的流民推搡打骂,流民中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瘦弱不堪的妇人,还有嗷嗷待哺的孩童,全都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雨水打湿了他们单薄的衣裳,紧贴在肌肤之上,显得可怜而无助。地痞们气焰嚣张,面目凶狠,抢夺流民身上仅有的干粮与碎银,口中骂骂咧咧,全然不顾这深夜秋雨的寒凉,全然不顾眼前之人的弱小与悲惨。
周围偶有路过的行人,却都敢怒不敢言,匆匆绕道而去,生怕惹祸上身。
谢枕霖的眸色,瞬间沉了下去。
周身原本稍稍柔和的气息,再次覆上一层冷冽的威严,一股从沙场尸山血海中淬炼而出的杀伐之气,悄然弥漫开来,连周遭的雨气都似被冻得凝滞几分。
他最见不得欺凌弱小,最见不得无辜之人受辱,最见不得市井无赖横行霸道、无法无天。
“住手。”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久经上位的沉肃与威严,穿透风雨,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那声音低沉、平稳、不带半分情绪,却有着千钧之力,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不由自主地停下动作。
那几名地痞浑身一僵,下意识回头。
在看见谢枕霖那一身玄色衣袍、挺拔身姿与冷冽眉眼的瞬间,脸上的嚣张瞬间化为惨白,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牙齿打颤,连话都说不完整。
他们在市井横行多年,最会看人眼色,最懂分辨高低贵贱。
眼前这人周身气度,绝非寻常权贵,那股从骨血里透出来的杀伐威严,那股一言九鼎的沉稳气场,足以让他们魂飞魄散,足以让他们瞬间明白,自己惹了根本惹不起的人。
“将、将军……”为首的地痞扑通一声跪倒在雨水里,连连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小人不知是将军驾到,小人一时糊涂,小人鬼迷心窍,小人错了,小人再也不敢了!求将军饶命,求将军高抬贵手!”
谢枕霖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墙角瑟瑟发抖的流民身上,声音冷沉,不带半分波澜:“将人拿下,送交府衙,按律处置。杖责四十,罚没所得,发配边关服役,终身不得返京。”
语气平淡,却判了结局。
“是!”亲兵立刻上前,动作利落,将几名地痞牢牢控制,丝毫没有给他们挣扎求饶的机会。
谢枕霖缓步走到流民面前,居高临下,目光却没有半分轻视,只有一片平静的沉肃。他微微抬手,随行亲兵立刻解下身上的干粮与银两,轻轻放在老人与孩子面前,干粮温热,银两厚实,足够他们安稳度过这段雨天。
“雨大路滑,此处不安全。”谢枕霖声音平静,没有多余情绪,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沉稳而可靠,“城西门外设有粥棚避雨,有专人安置流民,管吃管住,直至雨停。你们往那边去,自会有人接应,不必再露宿街头,不必再受欺凌。”
流民们又惊又喜,连连磕头谢恩,声音哽咽,泪水混着雨水滑落,感激涕零。他们从未想过,会在这样困顿绝望的时刻,遇见这样一位高高在上却心怀百姓的将军,会得到这样毫无所求的帮助与庇护。
谢枕霖没有再多留,微微转身,继续前行。
玄色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依旧挺拔,依旧沉肃,仿佛刚才出手相助,不过是举手之劳,不过是分内之事,不值一提。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在看见那些流民无助蜷缩的模样时,他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竟是那个在陋巷小店里,无依无靠、孤身谋生的书生。
江怀期。
他是不是也常常这样,在风雨里无处可去?
是不是也常常这样,为了一口饱饭低声下气?
是不是也常常这样,在深夜里独自收拾店面,无人问津,无人心疼?
是不是也常常这样,面对世间寒凉,只能默默忍受,独自承受?
一想到这里,谢枕霖的心口,便泛起一丝极淡、却清晰无比的闷涩。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情绪,酸涩、柔软、牵挂、心疼,交织在一起,缠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身居高位,手握权柄,可护一国安稳,可守万千百姓,可挡千军万马,可定朝堂风云。
他能让边关敌军闻风丧胆,能让朝堂百官敬畏臣服,能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
可方才,在看见那个书生安静而单薄的身影时,他竟生出一丝无力。
他不知道该以何种身份靠近,该以何种理由停留,该以何种方式,护他安稳,护他周全,护他不必再受颠沛流离之苦。
雨丝落在他的脸颊,微凉,带着深秋的清寒。
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沾湿了他的衣摆,可他却丝毫没有察觉,依旧一步步沉稳地走着,目光落在前方漆黑的长街上,心神却早已飘回了那间简陋的小店,飘回了那个书生的身边。
他想起小店内昏黄的灯火。
想起书生温顺低垂的眉眼。
想起他指尖擦过柜台时,安静而认真的模样。
想起他抬头时,清澈眼眸里那一丝浅浅的茫然。
想起他周身那股干净温润、让人心安的气息。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这样一个人。
不必言语,不必靠近,不必相识。
只一眼,便让人念念不忘。
只一面,便让人牵挂于心。
只一瞬,便让人想要护他一生安稳。
亲兵看着自家将军沉默的侧脸,不敢多言,只默默撑伞跟随。他跟随将军多年,从未见过将军这般心绪不宁、沉默失神的模样,将军素来冷硬沉稳,喜怒不形于色,今日却因一间小店、一个书生,变得如此反常,让他心中好奇,却又不敢追问。
长街寂静,灯火稀疏。
秋雨绵绵,落不尽长夜微凉。
谢枕霖一步步朝着将军府的方向走去,玄色身影被夜色拉得很长。
他的脚步沉稳,心绪却早已不再平静。
脑海里,反复浮现的,全是江怀期的模样。
全是那间陋巷小店里,温暖而安静的烟火气。
全是那道在灯火下,温顺而干净的月白色身影。
他知道。
今日这一夜,这一场雨,这一间陋巷小店,这一个名叫江怀期的书生。
不会只是路过。
不会只是偶然。
更不会,就此遗忘。
他会再去。
一定会再去。
等到天明,等到雨歇,等到合适的时机,他会再次踏入那间小店,再次看见那个书生。
这一次,他不会再沉默离开。
这一次,他会靠近,会知晓,会护佑。
雨还在下。
长夜将尽,黎明将近。
天边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黑暗即将褪去,光明即将到来。
而属于镇国将军谢枕霖,与布衣书生江怀期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