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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铺告别② 天色微明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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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明时,雨终于停了。
最后一滴雨珠从屋檐边缘摇摇欲坠地滑落,“嗒”地砸在青石板上,溅起极细微的一点水花,随即归于沉寂。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晨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街巷之上,给每一块沾着雨水的石板、每一株挂着水珠的枯草,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小店之内,灯火早已燃尽。老夫妻早早起身,在里屋熬了一锅小米粥,又蒸了两碟热气腾腾的菜包。江怀期天未亮便已醒来,没有惊扰两位老人,独自坐在柜台后,指尖轻轻摩挲着桌面的木纹,目光怔怔地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眼底藏着一丝未散的茫然与浅浅的悸动。
昨夜的一切,像一场真实却又虚幻的梦。
那道玄色的身影,那道沉肃的目光,那句无声的对视,还有心底翻涌而上、却又死死压下的心动,都还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每一个细节都不曾模糊。可他又清楚地知道,那不是梦,木门被风吹合的声响,门外的雨声,还有将军离开时沉稳的脚步声,都真实地发生过。
只是,那样的人,那样的相遇,终究只是一场偶然。
江怀期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情绪。他起身,走到里屋,帮着老夫妻一起收拾碗筷,动作轻而细致,脸上带着温顺平和的笑意,仿佛昨夜那场让他心跳失控的相遇,不过是生命中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不值一提。
“怀期啊,醒了就快过来吃早饭,雨停了,天也暖乎些了。”老太太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走出来,放在江怀期面前,碗里还飘着几颗饱满的红枣,散发着淡淡的甜香,“昨晚睡得好不好?这小床虽简陋,可铺得干净,不硌人。”
“多谢老人家,睡得很好。”江怀期接过粥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心底的暖意又多了几分。他小口喝着粥,抬眼看向窗外,晨光已经照亮了巷口,远处传来几声鸡鸣,打破了清晨的沉寂,“这场雨总算是停了,也亏得有您二位收留,不然我昨夜怕是要露宿街头了。”
“说什么傻话。”老爷子坐在对面,咬了一口菜包,慢悠悠道,“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互相帮衬是应当的。再说了,看你这孩子顺眼,就想留你多住些日子,等你想通了要做什么,再走也不迟。”
江怀期鼻尖微微发酸,低头喝了一口粥,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是幸运的。在这偌大的京城,在这陌生的市井,能遇见这样一对心善的老夫妻,是他的福气。可他也清楚,自己不能一直赖在这里。老夫妻无儿无女,小店本就勉强维持,他住在这里,吃穿用度都靠二老,终究是拖累。等过几日,他攒够了一点银两,或是寻到了一份能糊口的活计,便要搬出去,不能再给两位老人添负担。
吃完早饭,江怀期主动收拾起碗筷,去厨房清洗干净,又将小店内外彻底打扫了一遍。他拿着扫帚,将巷口的积水扫进下水道,又用抹布将柜台、桌椅、门窗一一擦拭,直到整个小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才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薄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晨光渐渐铺满了整个小店,落在他清瘦的身影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他站在柜台后,看着窗外热闹起来的街巷,看着行色匆匆的路人,看着街边渐渐摆开的小摊,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踏实的安稳感。
这样的日子,平淡,琐碎,却安稳。
只要不再想起那个人,这样的日子,便会一直安稳下去。
江怀期这样告诉自己,可脑海里却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夜谢枕霖的模样。
玄色的衣袍,挺拔的身姿,冷冽的眉眼,还有那双深邃沉静的眼眸,落在他身上时,带着一种无声的重量,让他心跳失控,让他慌乱无措。
他轻轻摇了摇头,将那道身影从脑海里甩出去,转身去整理柜台后的米面粮油。他不能再想了,想了也没用,他们之间,隔着云泥之别,隔着身份地位,隔着天差地别的人生,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交集。
就在江怀期低头整理货物,指尖轻轻拂过米袋上的纹路时,店门外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清脆的少年音:“老板,在吗?我要买两斤糙米,还有一包红糖。”
江怀期连忙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脸上露出温顺的笑容,朝着门口看去:“在的,稍等。”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动作猛地一顿,指尖僵在米袋上,连呼吸都瞬间停滞。
站在店门口的,是一个穿着青色锦袍的少年,身后跟着两个随从,少年眉眼间带着几分稚气,却又透着几分骄纵,正是昨夜被谢枕霖拿下的地痞头目之子。而在少年身后,不远处的巷口,立着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
是谢枕霖。
江怀期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像是被人点了穴一般,呆呆地站在柜台后,目光直直地落在谢枕霖的身上,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谢枕霖就站在巷口的晨光里,玄色衣袍被晨风吹得轻轻飘动,身姿挺拔如松,眉眼冷冽,周身的清贵与威严,与这条简陋的巷口格格不入,却又偏偏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他的目光落在小店之内,精准地落在了江怀期的身上,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如同流星划过,让人无法捕捉。
江怀期只觉得脸颊瞬间发烫,心跳如鼓,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般。他连忙低下头,将脸埋得低低的,不敢再看谢枕霖,也不敢让对方看到自己慌乱的模样。
他怎么会来?
他不是应该在将军府里处理军务吗?不是应该在朝堂上面对百官吗?怎么会出现在这条简陋的巷口,出现在这间他打工谋生的小店里?
江怀期的指尖紧紧攥着,指节微微泛白,心里乱成一团麻。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不知道该上前打招呼,还是继续低头做事。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得太快,快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少年没有注意到江怀期的慌乱,径直走到柜台前,将几文钱放在柜台上,大大咧咧道:“老板,快点,我还要去别处买东西呢。”
老太太从里屋走出来,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接过铜钱,开始给少年装糙米和红糖。江怀期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抬头,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回荡,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慌乱。
他能感觉到,那道来自巷口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身上,不灼热,不凌厉,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存在感,让他浑身不自在,却又莫名地觉得安心。
少年买完东西,便带着随从离开了,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的谢枕霖,脸上露出几分敬畏的神色,恭敬地行了一礼:“谢将军,小人先告辞了。”
谢枕霖微微颔首,没有说话,目光依旧落在小店之内,落在江怀期的身上。
直到少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谢枕霖才缓缓迈步,朝着小店走来。
玄色的身影一步步靠近,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带着淡淡的威压,却又莫名地让人觉得安心。江怀期的心跳越来越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谢枕霖的气息越来越近,那股清冽的、带着淡淡硝烟味的气息,混杂着雨后泥土的清香,一点点弥漫在他的鼻尖。
他想躲,想躲进柜台后,想躲进里屋,想让自己彻底消失在谢枕霖的视线里。可他的脚像是灌了铅一般,动弹不得,只能维持着低头的姿势,指尖紧紧攥着衣角,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江书生。”
一道低沉而温和的声音,在小店门口响起,打破了店内的沉寂。
江怀期的身体猛地一僵,缓缓抬起头,目光撞进了谢枕霖深邃的眼眸里。
晨光透过小店的木门,洒在谢枕霖的身上,给他的玄色衣袍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缘,也照亮了他脸上的轮廓。他的眉眼依旧冷冽,却比昨夜多了一丝柔和,嘴角微微勾起,带着一抹极淡的笑意,看着江怀期,目光里带着清晰的在意与温柔。
“将、将军。”江怀期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脸颊烫得厉害,像是被火烤过一般,“您……您怎么会来这里?”
他问出了心底最想问的问题,声音轻而软,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谢枕霖缓步走进小店,玄色的衣袍下摆轻轻扫过地面,不带半分尘泥。他站在柜台前,与江怀期隔着一张老旧的木桌,距离不过数步,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他看着江怀期清瘦的脸颊,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看着他清澈眼眸里的慌乱与羞怯,心底的暖意又多了几分。
“路过。”谢枕霖的声音依旧低沉,带着淡淡的笑意,目光落在江怀期手中的米袋上,“听闻这里的糙米不错,便过来看看。”
谎言说得自然而流畅,没有半分破绽。
他的确是路过,从长街到这条巷口,不过是片刻的路程,可他心底的念头,却不止是路过。他想来,想来看看他,想来看看这个让他念念不忘的书生,想来确认,昨夜的心动,不是错觉。
江怀期微微一怔,显然没有想到谢枕霖会给出这样一个答案。他愣了愣,才连忙点头,声音依旧发颤:“是……是,这里的糙米不错,颗粒饱满,熬粥很香。”
他说着,连忙低下头,整理着柜台上的米袋,试图掩饰自己慌乱的情绪。可他的指尖却不听使唤,连米袋都拿不稳,差点将一袋糙米摔在地上。
谢枕霖眼疾手快,伸手轻轻扶住了米袋,掌心触碰到江怀期微凉的指尖。
温热的掌心,微凉的指尖,短暂的触碰,却像是一道电流,瞬间传遍江怀期的全身。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连呼吸都停滞了,脸颊瞬间红得更厉害,像是熟透的樱桃。他连忙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不敢再看谢枕霖,声音细若蚊蚋:“多、多谢将军。”
谢枕霖的指尖还残留着江怀期指尖的温度,软软的,凉凉的,带着一丝书生特有的温润。他看着江怀期慌乱躲闪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他喜欢看他这样,喜欢看他害羞,喜欢看他慌乱,喜欢看他眼底藏不住的在意与羞怯。
这种感觉,很奇妙,很新鲜,也很让人流连。
“不必多礼。”谢枕霖松开手,目光落在江怀期的脸上,声音温和而认真,“江书生,昨夜多谢你收留。”
“将军说笑了,我只是……只是帮着照看店铺,并非收留。”江怀期连忙摇头,声音轻而软,“况且,将军只是进来避雨,并未多做停留,谈不上多谢。”
他不敢承认自己收留了他,更不敢承认,昨夜他的出现,让他的生活乱了步调。
谢枕霖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浅浅的了然,却没有拆穿,只是轻轻点头,目光扫过小店之内,落在那几张老旧的木桌木凳上,落在墙角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上,落在江怀期清瘦的身影上。
“小店虽简陋,却干净安稳。”谢枕霖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感慨,目光落在江怀期的身上,带着清晰的心疼,“江书生在此处,倒是安稳。”
江怀期的身体微微一僵,低头看着地面的木纹,声音低低的:“是,这里很好,有吃有住,很安稳。”
他说得平静,可只有自己知道,心底泛起了多少酸涩。
安稳是安稳,可他终究是寄人篱下,终究是要离开的。而且,这里再安稳,也没有办法抹去那个人的影子。
谢枕霖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酸涩,心里泛起一丝淡淡的闷涩。他想告诉江怀期,不必如此辛苦,不必如此窘迫,他可以帮他,帮他摆脱这样的生活,帮他寻一处更好的住处,帮他继续读书,帮他实现他的志向。
可他不能。
他不能以这样的方式靠近,不能以将军的身份给予他怜悯,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是被施舍的,是被同情的。
他想以一个平等的身份,以一个朋友的身份,靠近他,了解他,护着他。
“江书生,”谢枕霖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目光紧紧落在江怀期的身上,“不知你日后,有何打算?”
江怀期微微一怔,抬起头,撞进谢枕霖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眼睛里,没有轻视,没有鄙夷,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有真诚的在意与关切,像一汪清泉,温柔地包裹着他的心房。
他的心跳又开始加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谢枕霖的目光里,藏着他读不懂的情绪,藏着一种让他心动的温柔。
“我……”江怀期犹豫了片刻,声音轻而平静,“我想先找一份活计,赚些银两,然后……然后再寻机会读书,争取参加科举。”
他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憧憬,眼底闪过一丝微光,那是对未来的期盼,对学业的向往。
谢枕霖看着他眼底的微光,心里泛起一丝欣慰与心疼。
他知道,江怀期是个有志向的书生,是个有风骨的书生。即便身处困顿,即便颠沛流离,也不曾放弃自己的理想,不曾忘记自己的初心。
这样的人,值得被好好对待。
“好志向。”谢枕霖轻轻点头,声音带着肯定,“江书生才华横溢,眉眼间带着书卷气,定能金榜题名,实现志向。”
江怀期的脸颊更红了,连忙摇头,声音软而谦虚:“将军过奖了,我不过是个无名小卒,才华浅薄,不敢当此夸赞。”
“不必谦虚。”谢枕霖看着他,目光温柔而认真,“我谢枕霖看人,从不会错。江书生定能如愿。”
他的声音坚定而笃定,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江怀期看着他,眼底泛起一丝浅浅的波澜,心里暖暖的。
这是他第一次,被人如此肯定,被人如此夸赞。在他颠沛流离的日子里,他听过太多的冷眼与嘲讽,太多的轻视与鄙夷,却从未有人像谢枕霖这样,真诚地肯定他的志向,真诚地相信他能成功。
这份肯定,像一束光,照亮了他灰暗的人生,让他心底的酸涩,渐渐被温暖所取代。
“多谢将军。”江怀期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眼眶微微发红,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泪来。
谢枕霖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泛起一丝心疼。他想伸手,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意,可最终,只是将手收了回来,放在身侧,声音温和:“不必谢,我说的,都是实话。”
小店之内,晨光正好,暖意融融。
老夫妻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一幕,脸上露出了和善的笑容。他们看得出来,这位将军对江怀期有意,眉眼间的温柔与在意,藏都藏不住。他们虽不懂朝堂之事,不懂高低贵贱,却知道,江怀期是个好孩子,而这位将军,是个好人。
有这样的贵人相助,怀期这孩子,往后的日子,应当不会再这般苦了。
老夫妻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欣慰。
江怀期压下心底的情绪,抬头看向谢枕霖,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温顺而干净:“将军,您坐一会儿吧,我去给您倒杯茶。”
“好。”谢枕霖轻轻点头,转身走到一张木桌前,缓缓坐下。
江怀期转身去厨房,端出一杯刚泡好的清茶,放在谢枕霖面前。茶是老夫妻自己种的茶叶,淡淡的清香,入口甘甜,没有名贵的茶品,却带着最朴实的温暖。
谢枕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清冽而甘甜,让人心情舒畅。他看着江怀期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江书生,不必拘束。”谢枕霖放下茶盏,声音温和,“你我既相识,便以朋友相称即可。不必行此大礼。”
“朋友?”江怀期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他是镇国将军,他是市井布衣,两人身份云泥之别,怎么能以朋友相称?
“对,朋友。”谢枕霖看着他,目光坚定而认真,“我谢枕霖,视江书生为友。”
江怀期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真诚的目光,心里泛起一阵暖流。他知道,谢枕霖是将军,是高高在上的贵人,说这样的话,或许只是随口一说,或许只是一时兴起。可他还是忍不住心动,忍不住欢喜。
哪怕只是朋友,哪怕只是短暂的交集,也足够了。
“是。”江怀期轻轻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

周末爽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