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第 61 章   山巅落 ...

  •   山巅落了今年第一场薄雪,细碎雪沫飘落在清寒殿的白玉阶上,薄薄覆一层惨白,踩上去悄无声息。温见瑜拎着一篓新采的御寒灵菇,立在阶下,玄色衣肩落满碎雪,指尖冻得发僵,篓沿被他攥出几道深痕。

      昨夜月下偶遇,他不过是上前替裴玄洲拂去肩头积雪,指尖刚触到那片素白布料,裴玄洲便猛地后退半步,袖摆仓促一扬,眼底翻涌的厌弃几乎压不住,连一句训诫都不愿多给,转身便快步回了殿中,紧闭的殿门隔绝了所有寒气,也隔绝了他仅存的一点希冀。

      那段私下交融、两心相偎的过往是实打实存在过的,可自那日失控的纠缠过后,他所有靠近,于裴玄洲而言都成了侵扰。温见瑜垂眸望着阶前未化的雪,心口沉得像是压了整块寒冰,屈指,轻叩三下殿门。

      “进。”

      殿内熏香比往日更浓,厚重冷柏香沉沉压下来,刻意冲淡他身上草木风雪的气息。裴玄洲坐在案前誊抄宗门戒律,素白衣袖规整叠在腕间,那枚墨绳结藏在袖底,只露出小小一截绳尾。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未抬,笔尖在宣纸上行云流水,半点余光都不肯分给身侧来人。

      “师尊,山巅初雪,弟子采了灵菇炖汤,可暖身驱寒。”温见瑜将竹篓轻放案边,动作放得极缓,刻意同裴玄洲隔开三尺距离,不敢再靠近分毫。目光不受控黏在对方纤细腕骨上,从前无数个寒夜,这双手会主动环住他的脖颈,眉眼卸下仙尊所有清冷,柔软得一塌糊涂;如今却连分毫触碰都避如蛇蝎,那道被他强行刻下的阴影,扎根在裴玄洲心底,怎么都消不去。

      裴玄洲笔尖一顿,一点墨渍晕在戒律条文之上,破坏了工整字迹。他缓缓搁下笔,指尖蜷缩,不曾去看那篓灵菇,语声淡得如同窗外飘飞的冷雪:“不必费心,殿中自有膳房打理。你身为大师兄,当去照看门下幼徒,莫要总耗在清寒殿前。”

      字字都是推拒,明着将他从自己身侧支开。

      温见瑜喉间泛起浓重苦涩,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收紧,掌心旧伤被指甲重新掐破,细微痛感勉强压住心底翻涌的酸楚。他躬身垂首,维持弟子恭顺姿态:“幼徒自有师弟看管,弟子只是记挂师尊畏寒。”

      “我道体清寒,早已习惯,无需旁人挂怀。”裴玄洲终于抬眼,视线轻飘飘扫过他落雪的肩头,眼底没有半分怜惜,只剩一层薄薄的戒备,“你总这般不分场合上心,传出去落人口实,损你我师徒二人清誉。”

      他刻意抬出仙门规矩、师徒名分,拿旁人眼光做壁垒,硬生生隔开两人。他不是全然忘了暗夜里交付的真心,只是被那日强势禁锢带来的抵触裹住,只要温见瑜流露半分逾矩的亲近,心底那层厌恶便会率先涌上来,逼得他只能用冷漠自保。

      温见瑜肩头微微震颤,却不敢反驳半句。他清楚师尊心底的两难,贪恋过往温存,又憎恶失控的侵犯,一边舍不得彻底割裂羁绊,一边拼尽全力划清界限,两人一同困在这死局里互相凌迟。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往后分寸自会拿捏妥当。”他低声应下,声音裹着风雪里浸出来的沙哑,半句不提二人曾有过的缠绵私语,半句不剖白自己深入骨血的执念。有些心事一旦摊开,便是将两人一同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裴玄洲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案上戒律卷册,指尖无意识摩挲袖下绳结。当年少年捧着绳结怯生生递给他的模样还清晰印在脑海,那时孺慕纯粹,没有后来变质的情爱,更没有那场毁了所有平和的失控纠缠。如今这根绳结反倒成了枷锁,捆着他,也捆着温见瑜。

      “东西拿回去。”裴玄洲淡淡开口,没有转圜余地,“今后不必再送吃食至清寒殿。”

      温见瑜望着那篓还带着山间寒气的灵菇,心底最后一点温热彻底凉透。他缓缓俯身提起竹篓,篓底蹭过白玉地砖,发出细微摩擦声响。

      “弟子告退。”

      一礼毕,他转身迈步走出殿门,漫天雪沫瞬间裹住他单薄玄色身影。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殿内那道素白孤影。

      裴玄洲听见门外脚步声慢慢走远,直至消失在风雪回廊,才缓缓放下手中狼毫。殿内寂静无声,只有铜炉香火静静升腾。他抬手,缓缓褪下一截衣袖,露出腕间缠紧的墨绳结,粗糙绳纹反复磨着细腻肌肤,心底涩意层层翻涌。

      方才看着温见瑜满身落雪、隐忍垂首的模样,心口便一阵阵发疼。他分明知晓那人一片赤诚,知晓数十年情意不假,可肌肤相触时本能升起的排斥由不得自己控制。那日被强行禁锢的窒息感、无法挣脱的无力感,刻进神魂,只要温见瑜靠近半步,那段不堪的记忆便会席卷而来,厌恶压过所有柔软。

      可当真将人赶离殿外,独守一室清冷,往日相拥取暖的画面又不受控浮现。寒夜里彼此依靠的温度,轻声低诉的私语,那些独属于二人的隐秘温存,是他数百年孤寂道途中唯一的暖意,他舍不得彻底斩断。

      抗拒与贪恋日夜撕扯他的道心,只能借着师尊身份一次次驱逐、冷待温见瑜,看似是约束弟子,实则是逼迫自己远离那份让他痛苦的牵绊。

      风雪越下越大,温见瑜提着竹篓走在林间小径,积雪很快覆满靴面。他没有回静室,独自行至两人从前常一同观雪的断崖,将竹篓放在崖边青石上,静静立着,望向清寒殿的方向。

      远远只能看见殿宇一点模糊白影,隐在漫天风雪之中。他清楚裴玄洲此刻必然独坐案前,被繁杂心绪困住,如同自己一般,在爱意与芥蒂之间反复煎熬。

      他们早已交付过彼此,本该藏在暗处相守,是他一时失度,亲手撕碎仅存的安稳,在两人之间划下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痕。如今进退皆是绝境,向前一步,换来师尊更深的厌弃戒备;退后一步,便是生生割舍半生执念,余生只剩孤身风雪。

      他只能守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以弟子身份远远望着,收敛所有偏执外露的情意,只在无人风雪断崖,放任心底爱意与悔恨互相撕扯。

      暮色沉落,大雪封山。清寒殿内,裴玄洲无心再看戒律,推开窗扇,冷风裹着雪片涌入,吹乱他鬓边青丝。目光下意识望向断崖方向,那道玄色身影孤零零立在风雪里,长久不曾挪动。

      心口骤然一紧,尖锐的酸涩漫上来。他下意识抬手想要唤人回来,指尖抬到窗沿又猛地攥紧收回。不能。一旦软下心肠,往日所有克制都会尽数崩塌,师徒伦常、心底伤痕、仙门清规,层层枷锁会将二人一同拖入深渊。

      他狠下心,重重合上窗扇,隔绝窗外风雪与那道孤寂身影。屋内烛火摇曳,映得他面色苍白单薄,周身满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断崖之上,温见瑜望着骤然闭合的窗扇,眼底最后一点微光缓缓熄灭。风雪落在眉眼间,融成冰凉水渍,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静室与清寒殿遥遥相对,一场大雪隔开两处孤寂。往后岁岁落雪,这般拉扯不会有半分消减。他们永远是师徒,永远藏着一段不能言说的过往,爱意与厌弃共生,执念与克制缠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这座冰封仙山上,互相煎熬,永无解脱。
      宗门一年一度的炼药课业设在后山丹房,满室浓郁药气缠人,蒸腾的白雾漫过木格窗,闷得人心头发沉。温见瑜守在丹炉侧畔,按裴玄洲先前传授的火候分寸添引火灵草,余光总不受控斜斜飘向案前立着的白衣人影。

      裴玄洲掌着丹方卷轴,指尖轻点纸面标注药材配比,周身气息冷得像浸在寒潭,自温见瑜踏入丹房起,便刻意与他隔了一张长案的距离,但凡温见瑜需上前取药,他必会悄然移步避让,连袖角相蹭的分毫可能都不肯留。

      二人私下有过交颈相依的温存不假,可那日失控的禁锢与逼迫,早已在裴玄洲神魂深处烙下难以磨灭的阴影。只要温见瑜稍微靠近,窒息般的抵触便先一步席卷四肢,心底翻涌的厌盖过从前所有柔软,他只能借师长的身份、规矩的边界,死死隔开这人。

      炉中火候骤然偏移,药汤翻涌溢出少许,溅在青石台面滋滋作响。温见瑜分神的片刻疏漏落在裴玄洲眼底,他垂眸合上丹卷,清浅声线穿透缭绕药雾,不带半分温度。

      “炼药需心神全然托付丹炉,你满脑子旁骛,这般浮躁,今日丹炉由你独自守到夜半,不得离开丹房半步。”

      周遭一同课业的小辈弟子纷纷低头屏息,无人敢抬眼窥探二人之间紧绷的氛围。温见瑜脊背一僵,垂落的手掌悄然蜷起,指腹碾开掌心陈年掐痕,钝痛压下胸腔汹涌的酸涩。他清楚师尊是借着课业当众提点,亦是借着责罚拉开距离,让所有人看清师徒间该守的界限,更是逼他斩断藏在眼底藏不住的痴缠。

      “弟子知错,谨遵师尊吩咐。”他躬身垂首,玄色衣袍垂落一地,顺从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半句不曾辩解,更不提二人暗夜里交付彼此的过往。那些私藏的缠绵一旦摆上台面,便是师徒二人万劫不复的祸事,他连剖白心意的资格都没有。

      裴玄洲淡淡颔首,不再多看他一眼,转身走向丹房外廊,素白衣摆扫过阶前药草,步履从容,没有半分停顿留恋。行至门槛时,腕间墨绳结轻轻撞过木柱,细微响动扰得他心绪乱了一瞬。

      方才瞥见温见瑜望着自己时眼底浓稠的执念,心底一面浮起当年少年手编绳结、怯怯递来的纯粹孺慕,一面不受控回放被强行困住、无处挣脱的窒息画面。两种感受狠狠对冲,道心裂出细密裂痕,一边贪恋曾经相依的暖意,一边憎恶那人失控带来的侵犯,两难撕扯,磨得他身心俱疲。

      他唯有逃开,以疏离做铠甲,隔绝那份让他又念又惧的情意。

      丹房之内只剩温见瑜一人,厚重木门被风掩上,隔绝廊外清浅天光。丹炉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他额角渗出汗珠,双腿长久立在炉边,酸胀麻木顺着筋骨蔓延。他抬手拨弄炉下灵草,目光死死钉在紧闭的木门上。

      他知裴玄洲没有走远,定然立在外廊树下,可那人绝不会回头看他一眼。是他亲手毁了二人仅能暗中相守的平和,一时的偏执莽撞,换来了往后无尽的避嫌与冷待。明明早已互通心意,有过独属于彼此的亲密,如今却连并肩炼药都成奢望,一次无意的分神,便换来整夜独处守炉的惩戒。

      暮色浸透后山山林,丹房内药气经久不散,温见瑜重复添柴控火的动作,脑海里交替翻涌两类画面。冬夜同守丹炉,裴玄洲卸去一身清冷,侧身靠在他肩头共看炉中火光;失控那日,自己不顾一切的禁锢,对方眼底惊慌与嫌恶交织的模样。一暖一冷反复碾磨心口,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夜半霜露降下,廊外传来轻微衣料摩擦之声。温见瑜下意识抬眼望向门缝,隐约看见一道素白剪影立在树下,身形单薄,长久静立不动。是裴玄洲。

      那人放心不下炉中丹药,却不愿踏入门内与他共处,只肯远远隔着一重门板、满室药雾遥遥观望。温见瑜心口猛地揪紧,一半生出微薄希冀,一半被更深的苦楚淹没。

      师尊心底不是毫无牵挂,可心底那道由他造成的伤痕,永远横亘在二人之间。纵使仍有旧情残存,抵触与戒备永远先一步冒出来,让他只能远远观望,不肯靠近半分。

      他不敢出声呼唤,只安静低头打理丹炉,维持着弟子本分,任由门外人影独自伫立许久。直至天边泛起极淡的鱼肚白,廊下那道白衣身影才缓缓转身,脚步声渐行渐远,再无半分停留。

      天光破晓,丹炉内丹药终于凝形,圆润丹丸浮在药汤之上。温见瑜熄了炉火,浑身早已被热气蒸得发软,脚步虚浮地推开丹房门走出去。

      清寒殿方向,裴玄洲早已立于讲道高台,一身素衣规整肃穆,正准备给全山弟子讲授丹道心法。四目遥遥相撞,不过短短一瞬,裴玄洲便漠然移开视线,仿佛昨夜廊下无声的观望从未发生,眼底只剩师长面对顽劣弟子的淡漠疏离。

      温见瑜垂落眼帘,掩去眸底翻涌的酸涩与执念,提着盛丹的玉盘,顺着石阶缓步走向高台,恭顺行礼。

      “师尊,丹药已成。”

      裴玄洲垂眸扫过玉盘里的丹丸,语声平静无波:“火候勉强合格,昨夜罚你自省,可懂收敛杂念?”

      “弟子明白。往后修行课业,必一心向道,恪守师徒分寸。”

      口中的分寸二字,像一根冰冷锁链,牢牢捆住他藏了数十年的情意。他知晓这句承诺,要耗尽余生去煎熬兑现。

      裴玄洲指尖捻了捻腕间绳结,心底涩意翻涌,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退下吧,今日不必随我研习高阶丹方,自行回静室抄写百遍仙门戒规。”

      又是一次隔绝,剥夺他唯一能靠近师尊、独处相处的机会。

      温见瑜俯身领命,转身走下高台,玄色背影融进台下一众弟子之间,与旁人无半分不同,唯独心底深埋一段见不得光的过往,一半深爱,一半愧悔,日日被裴玄洲的冷淡与回避反复凌迟。

      高台之上,裴玄洲望着他孤峭的背影消失在林木间,方才强装出来的平静轰然碎裂。他清楚这般无尽的推拒伤人至深,可只要一想起肌肤相触时本能生出的排斥,便再狠不下心软下来。

      他们困死在师徒名分、旧日温存与难以抹平的创伤之中,近在咫尺,心隔天涯,往后岁岁课业、年年朝夕,只剩无止境的克制拉扯,爱意与厌弃共生,执念与回避缠斗,从无和解,永无解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第 61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佛系码字 有点时间就码字更新哒~还没有封笔~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