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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秋霜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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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霜一夜覆满阶前丹枫,清寒殿前落了厚厚一层赤红碎叶,踩上去细碎的声响,衬得周遭愈发静。温见瑜捧着一盏温好的灵参汤,垂首立在白玉阶下,玄色衣摆沾了少许晨霜,指尖扣着白瓷盏沿,骨节泛出青白。
昨日山门大典,众仙齐聚论道,他一时没能藏住眼底缠人的情意,落座时肩头无意蹭过裴玄洲的衣袖,不过一瞬相触,身侧之人便即刻侧身避让,连周身的清寒气都冷了三分。那一幕落在满殿仙修眼底,纵使无人敢多言,裴玄洲回殿后依旧闭门半日,未曾召他近身半分。
殿门半掩,熏香淡淡飘出,是裴玄洲常年用的冷柏香,混着一点苦檀,温见瑜鼻尖一酸,压下喉间翻涌的涩意,屈指轻叩木门。
“进。”
内里声音淡薄,不带一丝起伏,听不出喜怒,可温见瑜熟稔这份冷淡背后藏着的抗拒,心口先沉了半截。
推门而入时,裴玄洲正凭栏收拾书卷,素白宽袖垂落在雕花栏板上,腕间那枚墨绳结被秋风掀得轻晃。他未曾回头,只以背影对着弟子,脊背清瘦挺拔,隔着数步距离,都能清晰感受到刻意拉开的隔阂。
“师尊,晨霜寒凉,弟子炖了参汤。”温见瑜缓步上前,将瓷盏轻放在案角,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人。目光不受控落在裴玄洲纤细的腕骨上,从前无数个深夜,这双手会温顺搭在他后背,眉眼卸去所有疏离,可如今哪怕稍一靠近,都只会换来躲闪与厌弃。
那些两心交付、气息相融的过往是真,那日他失了分寸强行禁锢,在裴玄洲心底刻下难消的嫌恶也是真。他清楚师尊并非全然无情,只是道心、伦常,还有被他侵犯过后根深蒂固的抵触,层层叠叠裹住那人,逼得他只能拿冷漠做盾,将自己隔绝在外。
裴玄洲这时才缓缓转过身,视线淡淡扫过案上汤盏,不曾落去温见瑜脸上半分,只垂眸看着浮在汤面的参片,语声轻冷:“往后不必费心。潜心修行,少分多余心思。”
短短一句,字字都是划清界限。
温见瑜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旧痕,钝痛漫上来,勉强稳住声线,恭顺垂首:“弟子谨记师尊教诲。只是山中霜重,师尊常年伏案伤身,弟子只是记挂。”
“我自有分寸,不需你挂怀。”裴玄洲抬步往内室走,刻意绕开温见瑜身侧,避开一切有可能相碰的距离,擦肩而过时,衣料都不曾擦到分毫,那点下意识的躲闪,像一根细针,直直扎进温见瑜紧绷的心口。
他僵在原地,望着那人单薄的白衣背影消失在纱幔之后,殿内只剩一盏孤灯,案上参汤徐徐散出温热白雾,却暖不透一室寒凉。
他没有立刻退下,静静立在原地等候,心底拉扯翻搅,一半是悔,一半是放不下的痴念。悔当初被情爱冲昏头脑,用掠夺的姿态碾碎两人仅存的平和,让本该暗地温存的牵绊,变成师尊避之不及的梦魇;可数十年朝夕相伴,那些褪去仙尊清冷、只对他展露柔软的时刻,早已刻进骨血,纵使日日被冷淡相待,也做不到抽身离去。
纱幔后许久没有动静,想来裴玄洲是不愿与他共处一室。温见瑜喉间发苦,缓缓俯身,将那盏参汤收回来,指尖触到温热瓷壁,恍惚想起从前冬夜,裴玄洲会坐在他身侧,亲手递来热茶,指尖会不经意擦过他手背,那时没有戒备,没有闪躲,只有无声的温存。
而今物是人非,所有隐秘的亲密,都成了师尊厌弃他的根源。
“弟子不打扰师尊清修,先行告退。”他对着空荡的内室低声一礼,声音轻得快要融进秋风里,得不到半句回应。
转身踏出殿门,阶前丹枫被风卷着落在肩头,温见瑜抬手拂去红叶,指尖微微发颤。抬眼望向自己静室的方向,两处院落遥遥相望,近在咫尺,却似隔了万重冰渊。
他清楚裴玄洲心底同样煎熬。夜里数次途经清寒殿窗下,总能看见灯烛长明,白衣人影独坐案前,指尖反复摩挲腕间绳结,眼底翻涌着他看得懂的疲惫与挣扎。那人贪恋过彼此交付的暖意,却永远跨不过那日被强迫留下的阴影,跨不过师徒这道天生的鸿沟,只能日复一日推开他,也折磨自己。
回到静室,温见瑜将那碗尚且温热的参汤放在桌角,再无半分胃口。他靠在窗边木椅上,望着清寒殿不灭的灯火,心底满是无解的困局。
向前一步,是逾矩冒犯,只会加重裴玄洲心底的厌恶,让那人的道心愈发紊乱;退后一步,便是生生割裂半生执念,往后余生只剩孤身修行,连远远望着师尊的资格,都怕会慢慢失去。
他只能卡在这不上不下的位置,以弟子身份守在对方身侧,收敛所有外露的偏执,只在无人独处时,放任心底汹涌的爱意与悔恨互相撕扯。
三日后宗门课业,一众弟子齐聚演武场练剑,裴玄洲立于高台之上,素衣临风,垂眸审视台下众人。温见瑜执剑站在最前排,一招一式稳扎稳打,目光却总不受控飘向高台那道身影。
一套剑法收尾,收剑之时力道微偏,剑尖擦过地面划出刺耳声响。
裴玄洲眸光一沉,扬声开口,声响清冽传遍全场:“温见瑜,心神涣散,剑招失度,场中静立两个时辰自省。”
周遭弟子皆低头屏息,无人敢抬头窥探。温见瑜垂眸躬身,应声领罚,独自走到演武场中央立定,脊背依旧挺得如苍松,只是垂落的双手,指节死死绞在一起。
他知晓师尊是故意借课业惩戒,当众拉开师徒间该有的距离,也是借责罚警醒他,莫要在众人面前流露半分不该有的情意。高台之上,裴玄洲的目光落在他孤峭的玄色身影上,心底又是一阵难以压制的涩然。
方才弟子抬眼望来的一瞬,眼底浓得化不开的痴缠撞进他视线,那日被禁锢逼迫的画面骤然涌上脑海,生理性的抵触瞬间漫遍四肢百骸,他才当即出声惩戒,用师长的规矩,斩断那道缠过来的视线。
可看着烈日之下一动不动、独自承受旁人侧目指点的温见瑜,心口又像被冰刃细细切割。他分明记得,年少时这孩子捧着亲手编的绳结,怯生生递到自己面前,眼底只有纯粹孺慕;记得无数个深夜,二人抛开身份相依,那人动作温柔小心翼翼,生怕碰碎他半分;可也永远忘不掉,失控那日对方强势的禁锢,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碾碎他数百年来恪守的自持。
贪恋与厌弃、不舍与抗拒在心底来回冲撞,搅得道心不得安宁。裴玄洲微微侧过身,避开演武场那道身影,指尖无意识捻紧腕间墨绳,粗糙纹路磨得皮肤发疼。
两个时辰日光灼人,温见瑜额角淌下的汗水浸透里衣,双腿酸胀麻木,却自始至终未曾挪动分毫。他遥遥望着高台侧立的白衣师尊,心底清楚,他们早已拥有过只属于二人的亲密,可自那场失控之后,所有温情都蒙上一层洗不去的隔阂。师尊不是不爱,只是被他伤得太深,又被师徒名分、仙门清规牢牢束缚,只能以冷硬外壳包裹自己,用一次次惩戒、一次次避让,逼二人都困在规矩的牢笼里。
日头西斜,自省时辰终了。温见瑜躬身一礼,转身缓步走向高台复命。踏上石阶时脚步沉重,每一步都踩在满心酸楚之上。
“师尊,自省完毕。”他垂首,不敢抬眼对视。
裴玄洲垂眸看他汗湿的鬓发,喉间微涩,面上却依旧冷淡无波:“修行需心无旁骛,你天资绝佳,偏被杂念困住,再这般失度,往后不必随我修习独门剑法。”
一句断绝修习路的话,轻飘飘砸下来,温见瑜肩头猛地一颤。独门剑法是他年少起最上心的修行,是裴玄洲手把手教他,藏着二人早年所有温存回忆。师尊分明知晓这剑法于他有多重要,此刻拿此作警醒,是真的想逼他斩断杂念。
“弟子知错,往后定收摄心神,绝不再让师尊失望。”温见瑜声音低哑,藏住翻涌的痛楚,字字恪守弟子本分,半句不提心底情爱,半句不提及二人私下交付的过往。
裴玄洲望着他隐忍低垂的眉眼,知晓这人嘴上顺从,心底偏执半分未减。再多规劝惩戒,也只能压下表面的逾矩,拆不散刻入骨血的执念。他轻轻颔首,淡淡道:“退下吧。今夜不必前来请安。”
又是一次隔绝。
温见瑜深深一揖,转身走下高台,玄色身影慢慢融进林间阴影。高台之上只剩裴玄洲一人,山风掀起他素白衣袖,腕间绳结随风轻晃。
他独自立了许久,直到暮色铺满整片演武场,才缓步回身走回清寒殿。殿中空寂,往日偶尔会有的、那人安静侍立的身影不复存在,只有冷柏熏香孤零零绕着梁柱。
抬手抚上心脉,跳动纷乱不休。他何尝不想抛开所有顾忌,回到从前暗地相伴的温柔光景,可那日被强迫侵犯的记忆时时作祟,只要温见瑜靠近,心底的抵触便会率先翻涌;可真将人隔绝在外,独处之时,又满是挥之不去的空落与愧疚。
他拿不起,也放不下,逃不开师徒名分,跨不过心底伤痕,只能这般日复一日,以师尊之身冷待徒弟,以疏离为刃,两人互相凌迟。
入夜山风呼啸,温见瑜独坐在静室窗边,望着清寒殿长明的灯火,独坐至三更。他清楚往后岁岁年年皆是这般光景,明面师徒礼度周全,私下情思拉扯不休,爱意与芥蒂永久缠绕,没有和解,没有解脱。
他们早已交付过彼此,却永远困在师徒的枷锁之中,克制隐忍,彼此刺痛,从青丝到霜雪,走不到一处圆满,只剩无止境、熬不完的绵长悲凉。窗外霜叶簌簌坠落,两片遥遥相对的院落,各藏一段无人知晓的伤痛,在清冷山夜里,遥遥对峙,永世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