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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仙 ...

  •   仙门端午设了药草浴与驱邪香包,后山丹房旁的溪涧遍插菖蒲艾草,淡苦草木气混着粽叶甜香漫满山径。

      温见瑜抄完百遍戒规,指尖磨出一层薄茧,宣纸叠得齐整,揣在袖中往清寒殿去。殿外阶前摆着一筐新鲜艾草,裴玄洲正俯身分拣,素白广袖垂落,指尖轻掐茎叶,腕间那枚少年昔年编的墨绳结,被艾草绿衬得格外扎眼。

      听见脚步声,裴玄洲指尖动作微顿,脊背绷直,没有回头,只淡淡出声:“戒规抄完了?”

      “是,师尊。”温见瑜停在三步开外,不敢再往前半步,垂着眸将一叠宣纸递出,玄色衣摆扫过阶下丛生的菖蒲,“弟子送至殿中。”

      裴玄洲这才直起身,侧过身去接,刻意错开了二人衣袖相触的轨迹,指尖只堪堪搭住纸页边缘,薄凉触感一瞬便收回,像是碰了灼人的炭火。他随手将戒规搁在廊下木案,目光落回筐里的艾草,语气平淡无波:“端午需备驱邪丹,你随我入丹房分拣药材,莫要再分神。”

      一句吩咐,是难得允他近身,可那刻意维持的三尺距离,比斥责更磨人。温见瑜压下心底翻涌的欢喜与酸楚,低首应下,跟在裴玄洲身后踏入丹房。

      案上摆满苍术、白芷、雄黄,皆是端午炼药所需,炉中温着净水,白雾袅袅,和那日被罚守炉的光景重叠,温见瑜喉间微微发紧。二人分立长案两头,一左一右分拣草药,中间隔着宽长木台,连伸手同取一味药材都做不到。

      裴玄洲垂眸掐断干枯苍术,心底乱得厉害。身侧那道熟悉的气息沉沉裹过来,是独属于温见瑜的冷松香气,往日曾无数次缠在他身侧,同枕而眠,交颈相偎,可如今只消气息靠近,四肢便本能泛起一层细密的抵触,那日被禁锢时窒息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只能将全部心神钉在药材上,不肯往身侧多看一眼,可余光总会不受控地掠过去。温见瑜垂着头,指尖细细捋平艾草叶片,睫毛低垂,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偏执,分明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却死死守着弟子本分,不敢越雷池分毫。

      明明早已交付过心意,暗夜里相拥温存,私定过只属于彼此的情意,可一次失控的逼迫,硬生生劈开二人之间一道万丈沟壑。

      温见瑜攥紧手中艾草,指节泛白。他清楚师尊此刻的煎熬,近在咫尺,却连对视都要对方强忍排斥,自己每一次靠近,都在反复撕开裴玄洲心底未愈的伤口。可他舍不得躲开,哪怕只能隔着长案遥遥相望,也是偷来的片刻相处。

      丹房静得只剩叶片摩挲的轻响,窗外传来山下弟子嬉闹挂香包的笑语,端午佳节人人皆有相伴,唯有他们师徒,困在名为情意与创伤的牢笼里,寸步难行。

      “雄黄分两份,一份入丹,一份浸浴。”裴玄洲忽然开口,打破死寂,话音落下时,下意识往远离温见瑜的方向挪了半寸,细微动作落入温见瑜眼底,心口骤然一抽,钝痛漫开。

      温见瑜默默将雄黄推到案中,恰好停在二人中间,不偏不倚,既不用伸手递过去,也不必等师尊近身来取。他垂声应答:“弟子记下。”

      裴玄洲瞥到那堆雄黄,心底涩意翻涌。他看懂了温见瑜的退让,那人摸清了自己所有抵触,事事都迁就回避,小心翼翼避开所有可能让自己不适的接触,可这份妥帖,反倒让他更煎熬。一面念着从前少年纯粹温柔,一面忘不了被强行困住时的恐惧厌恶,两种情绪日夜撕扯道心,无处解脱。

      分拣完药材,日头已至中天,山下传来鸣鼓之声,是宗门分发端午香包。裴玄洲起身欲往外走,脚步顿了顿,袖中摸出一枚素色艾草香包,边角绣着细小墨竹,是早年温见瑜亲手绣给他的。

      指尖摩挲绣纹,过往画面汹涌而来——那年端午,少年偷偷溜进清寒殿,红着脸将香包塞到他掌心,说要岁岁年年都为他备上,彼时二人尚未生出逾矩心思,只纯粹师徒温情。后来心意相通,暗夜里相拥,少年也曾将同款香包系在他腰间,指尖温柔抚过他腰侧,那时没有抗拒,只有满心暖意。

      可如今再碰这枚香包,心底只剩割裂般的难受。

      温见瑜站在原地,望着裴玄洲手中香包,喉间发哽。他每年端午都会悄悄绣好香包,藏在袖中,却再也没有勇气递出去。他清楚师尊如今不愿收下自己分毫心意,连指尖相碰都难忍排斥,这份藏了数年的端午念想,终究只能烂在袖里。

      裴玄洲终究没有回头将香包递给他,只是随手挂在殿外廊柱,转身淡淡吩咐:“今日午后溪涧药浴,弟子皆需到场,你自行前去,不必同我一道。”

      又是刻意分开。

      温见瑜躬身行礼,看着裴玄洲白衣身影踏出丹房,步履轻快,像是急于逃离同他独处的空间。他缓缓抬手,摸向自己袖中藏着的三枚香包,针脚细密,每一道纹路都耗了数个深夜,如今只能紧紧攥在掌心,布料被指尖捏得发皱。

      午后溪涧水雾氤氲,溪中浸满菖蒲与驱邪草药,各脉弟子三三两两分立两侧说笑,唯独温见瑜独自站在角落,离人群远远的。

      抬眼便望见上游立着的裴玄洲,一身素衣浸在浅淡药雾里,身姿清冷,身边围着几位长老搭话,始终刻意背对着他的方向,半分余光都不肯施舍。

      可温见瑜看得清楚,裴玄洲看似同旁人闲谈,指尖却无意识反复捻着腕间墨绳结,那是独属于他二人的念想,刻在骨血里,丢不掉,放不下。

      他不敢上前,只静静立在菖蒲丛后,遥遥望着那人。曾经端午,他们会避开所有弟子,独守后山丹房,分食清甜粽子,同制香包,指尖相缠,不必遮掩满心情意。如今佳节依旧,周遭人声鼎沸,他们却隔着整条溪涧,形同陌路。

      日暮时分药浴散去,弟子纷纷归房,溪畔只剩师徒二人。暮色将裴玄洲白衣染成浅灰,他转身欲回清寒殿,转身一瞬,恰好对上温见瑜望过来的目光。

      那双眼底浓稠的执念、愧悔、深爱交织,几乎要将人吞没。裴玄洲心口猛地一缩,本能往后退了半步,周身瞬间覆上一层冰冷疏离,眼底迅速浮起一层浅淡的厌意,下意识避开那道视线。

      只是半步后退,便狠狠戳中温见瑜心口。他垂落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痛楚,主动往后退让数步,拉开更远距离,低声道:“弟子这就回静室,不扰师尊。”

      裴玄洲停在原地,望着他落寞转身的玄色背影,心底那道裂痕又扩大几分。他想开口唤住人,想同他说一句不必如此拘谨,可脑海里转瞬浮现被禁锢窒息的画面,喉间话语尽数堵死,只剩刺骨寒凉。

      他终究什么也没说,看着那人背影消失在林间,独自立在长满菖蒲的溪畔,晚风卷着艾草香气扑来,腕间绳结轻轻晃动,一半是旧年温情,一半是刻骨创伤,岁岁端午,年年拉扯,爱意与隔阂永远无法消解。

      夜色渐深,清寒殿内烛火微弱。裴玄洲坐在案前,廊柱那枚艾草香包随风轻晃,他抬手抚上自己心口,道心的裂痕隐隐作痛。他明知自己这般无尽推拒,将温见瑜困在煎熬里,可身体本能的抵触从不会作假,只要想起那人失控的触碰,便无法克制心底的嫌恶。

      另一边静室,温见瑜独坐窗前,摊开袖中三枚未送出的香包,指尖细细摩挲绣竹纹路。窗外山下传来零星爆竹声,端午佳节,万家安康,唯有他与师尊,身负师徒名分,藏着不能见光的情意,中间横着一道自己亲手造成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

      他曾拥有过彼此交付心意的温柔,却因一时偏执尽数摧毁,往后每一年端午,都只能远远观望,守着克制隐忍的分寸,承受师尊日复一日的疏离回避。

      一人殿内独对旧香包,一人静室独藏未送出的念想,隔着整片后山山林,同守一场永无和解的端午,爱意藏于骨,隔阂横在心,拉扯不休。
      后半夜山风浸着粽叶冷香穿窗缝钻进静室,温见瑜案头摊着几枚绣至收尾的艾草香包,竹纹针脚细密,指尖磨破的薄茧蹭过布料,刺得微微发疼。白日溪涧裴玄洲下意识后退半步的模样,在脑海里反复碾转,连心底那点残存的侥幸,都被碾得粉碎。

      他清楚自己不配再奢求半分亲近。从前二人暗里相守,共度过数个安稳端午,那时裴玄洲不会避开他的触碰,会任由他攥着手腕一同捆扎菖蒲,眉眼间卸去清寒,只剩软和淡淡的暖意。可那场失控的禁锢过后,所有温情尽数倾覆,他每一次靠近,都只会唤醒师尊心底挥之不去的窒息与厌憎。

      天边泛开浅白,宗门晨钟悠悠撞碎山雾,今日端午正午要举办祭祖大典,全门弟子需随师尊前往祠堂。温见瑜将三枚香包叠好收进木盒深处,压在往年抄写的戒规底下,收拾妥当后,提上一捆新鲜菖蒲,缓步往清寒殿走去。

      殿门虚掩,里头飘着淡苦苍术气息。裴玄洲立在案前整理祭典要用的符纸,素白衣袍未束宽腰,长发松松挽了半束,腕间墨绳结垂落在纸边,格外显眼。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指尖执笔的力道骤然加重,笔尖在黄纸上洇出一小团墨渍。

      “师尊,祭祖所需菖蒲弟子取来了。”温见瑜停在门槛外,半步不肯踏入,玄色衣摆沾着沿路露水,垂眸盯着地面青石纹路,不敢直视那人。

      裴玄洲这才缓缓抬眼,目光淡淡扫过他怀中菖蒲,视线刻意避开他的面容,只落在翠绿茎叶上,声线清泠无波:“放在廊下,等会儿交由杂役统一送至祠堂。”

      温见瑜依言上前,将菖蒲轻放在廊边木几,全程手臂收得极紧,刻意拉长二人之间的距离,连擦肩而过的可能都尽数规避。转身时余光偷瞥,看见裴玄洲指尖无意识摩挲腕间绳结,那是多年前他亲手编赠,刻着独属二人的印记,师尊明明心底仍存旧念,肉身本能的抵触却分毫骗不了人。

      心底酸涩翻涌,他躬身一礼:“弟子先行去祠堂等候。”

      不等裴玄洲应声,他便转身退入林间,走得干脆利落,生怕停留片刻,又让对方生出不适。

      裴玄洲望着他孤峭背影消失在雾里,握着符笔的手微微发颤。方才温见瑜靠近时,独属于他的松木气息漫过来,心底第一时间窜起那日被锁在怀中、动弹不得的窒息寒意,四肢瞬间绷紧,厌意顺着血脉蔓延,可下一秒,又忆起往年端午,少年捧着温热粽子,小心翼翼递到他唇边的模样。

      一伤一暖两种感受反复撕扯道心,心口裂出的细缝隐隐作痛。他明明知晓温见瑜事事退让、处处迁就,是满心愧疚与深爱,可身体的抗拒由不得自己掌控,只能用疏离做屏障,隔开这份让他又念又惧的情意。

      祭祖祠堂庄严肃穆,香烛烟气缭绕满堂。各脉弟子分列两侧,温见瑜刻意站在队伍最末一排,离高台之上的裴玄洲隔了数十人,远远抬眼,只能望见一抹单薄白衣轮廓。

      祭祀流程行至敬献艾草,需各脉首徒上前,将菖蒲奉至师尊案前。管事长老点到温见瑜名字时,他身形微僵,只能攥紧怀中备好的菖蒲,一步步穿过人群,走上高台。

      几步路走得煎熬,每靠近一分,都能清晰看见裴玄洲脊背紧绷,指尖死死扣住案沿。待到近前,温见瑜垂着双手,将菖蒲轻放在案角,刻意往外侧推了推,不伸手递到他手边,省去二人指尖相触的机会。

      “师尊。”他低声唤了一句,话音压得极轻,眼底藏着压抑不住的偏执,却不敢多停留半秒,转身就要退下。

      手腕忽然被一截微凉布料扫过,是裴玄洲垂落的衣袖,不过转瞬,师尊便猛地收回手臂,往内侧避让数寸,侧过身避开与他相对的视线,只淡淡吐出二字:“退下。”

      那一下仓促躲闪,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温见瑜心口。他垂落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痛楚,低头快步走回队伍末尾,后背绷得笔直,指掌死死掐在一起,掐出深深月牙印。

      高台之上,裴玄洲垂眸看着案头那束菖蒲,枝叶间还残留着温见瑜身上的松木气息,方才衣袖擦过的触感清晰留在腕间,本能的抵触席卷全身,可脑海里不受控浮现从前相拥的画面,心口闷得喘不上气。他抬手捻住腕间墨绳,绳结纹路磨着指腹,万般两难无处言说。

      祭祖礼毕已是正午,宗门分发蜜粽,粽叶裹着蜜枣甜香漫遍祠堂外长廊。弟子三三两两结伴分食,温见瑜独自倚在老槐树下,手里捏着一枚白粽,却一口也咽不下。往年端午,他会悄悄备两份蜜粽,躲在丹房与裴玄洲同坐炉边,那人不喜过甜,他便细心挑去多余蜜枣,指尖偶尔相碰,皆是坦然温柔。

      而今哪怕只是并肩站在一处,都成了奢望。

      身后传来轻浅衣料响动,温见瑜脊背一僵,不必回头也知晓是裴玄洲。他下意识往树干内侧挪了挪,留出更大空隙,不敢惊扰。

      裴玄洲手里捏着一枚素粽,停在离他三步远的位置,目光落在他攥紧粽叶的手上,喉间微涩:“粽食甜腻,不可多食,当心滞气扰了丹道根基。”

      只是一句寻常训诫,却已是今日难得的搭话。温见瑜垂首应声:“弟子谨记师尊提点。”

      二人之间隔着三尺空地,艾草香气缠绕在彼此中间,谁都没有再往前一步。裴玄洲望着他眼底化不开的愧悔与执念,心底有一瞬想要打破隔阂,伸手抚平他紧锁的眉峰,可那日被禁锢的窒息感骤然冲上脑海,脚步像钉在原地,分毫动弹不得。

      他只能将手中未曾动过的粽子放在二人中间的石台上,转身便走,白衣步履匆匆,像是急于逃离这份两难煎熬。

      温见瑜望着石台上那枚粽子,指尖微微发颤。他清楚师尊心里尚存一丝不忍,可那道由他亲手划下的伤痕,横亘在师徒二人之间,永远无法抹平。爱意藏在骨血,创伤刻在神魂,往后岁岁端午,年年朝夕,只能这般遥遥相望,克制拉扯,永无片刻安宁。

      暮色沉落后山,丹房独留温见瑜守炉炼制端午驱邪丹。炉火蒸腾白雾漫上窗棂,他一边添引火灵草,一边望着窗外清寒殿的方向,烛火点点,隔着重重林木,看不真切殿内人影。

      裴玄洲此时正独坐案前,廊柱悬挂的艾草香包随风轻晃,是往年温见瑜绣制。他抬手抚上那层磨损的绣纹,道心裂痕持续作痛,一边贪恋过往温存,一边憎恶失控侵犯,两种情绪日夜缠斗,磨得他心神俱疲。

      二人同处一座山门,同守师徒名分,曾交付过彼此全部心意,却被一场偏执毁去所有平和。今夜端午月色清寒,一殿一炉,两处孤影,满心情意不敢宣,满身创伤难释怀,拉扯往复,岁岁年年,困在没有和解的绝境里,至死不得解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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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佛系码字 有点时间就码字更新哒~还没有封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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