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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日头行 ...

  •   日头行至中天,烈光穿透层层云霭,将演武场的青石板晒得发烫。四下早已人去场空,唯有温见瑜一身玄色衣袍,孤然立在场地中央。他依照责罚静立自省,身姿挺得笔直,如同崖边经年不倒的苍松,可垂在身侧的双手,指节始终死死扣着,指腹被掐出深深的印痕,皮肉传来的钝痛,堪堪压住胸腔里翻涌不休的复杂心绪。

      自清晨被裴玄洲当众罚留至此,周遭便再无旁人走动,偌大的演武场空旷得令人心慌。风掠过场边兵器架,金属相撞的轻响断断续续,衬得这份独处愈发寂寥。他抬眼望向清寒殿的方向,目光穿过层层错落的廊宇与花木,遥遥定格在那片素白楼宇之上。视线绵长而执拗,裹着化不开的痴念,也裹着一层难以言说的酸涩。

      他心里清楚,方才师尊那一记责罚,从来都不止是因为自己演练时分神。指尖短暂相触的瞬间,对方骤然后撤的动作、瞬间凝起的冷意,他全都看得分明。那一点不经意的肌肤相贴,便引得裴玄洲本能地抗拒闪躲,足以见得那日失控的纠缠,在对方心底留下了多么深的芥蒂与厌弃。每每念及此处,温见瑜心口便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熨过,又闷又疼。

      他悔,悔自己当日被汹涌情意冲昏头脑,失了所有分寸,用近乎掠夺的姿态禁锢了那人,亲手打碎了往日里彼此心照不宣的温存,在两人之间划开一道难以愈合的伤口。可他又控制不住心底翻涌的爱恋,从年少时初见白衣仙人立于云海之上,一眼沦陷开始,数十年光阴流转,裴玄洲早已成了他骨血里拆不去的执念。深夜里卸下所有清冷、软声低喘的模样,两心相依、气息相融的暖意,那些独属于二人的隐秘过往,日夜在脑海里盘旋,勾得他步步想要靠近。

      如今进退皆是两难。向前一步,便是逾越师徒本分,换来对方更深的戒备与嫌恶;向后一步,便是硬生生割舍半生痴恋,独守无尽孤寂。他只能这般停在原地,以弟子的身份守在那人视线可及之处,承受着明面上的规训与冷淡,也承受着暗地里求而不得的煎熬。日光渐渐移转,晒得衣料发烫,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滑落,他却浑然不觉,周身的气息沉得如同浸在寒潭之中。

      清寒殿内,裴玄洲凭窗而立,恰好能将演武场那道孤峭的身影收入眼底。素白袖摆搭在冰凉的窗沿,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腕间那枚墨色绳结,粗糙的绳纹反复摩擦着细腻的肌肤,每一次触碰,都像是扯动一根脆弱的弦,引得心底万千情绪齐齐翻涌。

      殿内熏香袅袅,清冽的气息萦绕周身,却压不下心底的烦乱。方才指尖与温见瑜相触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微凉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的刹那,往日里被禁锢、被逼迫的画面便不受控地席卷而来。那份强势的、带着侵略性的靠近,彻底打破了他数百年来坚守的清宁与自持,也让他生出了深入骨髓的抵触。他素来爱洁,道心澄澈如冰雪,最是厌恶这般失控又逾矩的纠葛,尤其是来自自己亲手教养长大的弟子,师徒伦常、仙门清规,再加上那日不堪的纠缠,层层枷锁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可目光落在演武场中那道久久伫立的玄色身影上,心口又会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涩然。他看着那人一动不动地受罚,脊背绷得笔直,孤零零立在烈日之下,像一株被风雨摧残却依旧不肯弯折的草木。他知晓温见瑜的隐忍,也清楚对方眼底那份从未熄灭的情意。回想往昔多年相伴,少年时捧着亲手编织的绳结,怯生生递到自己面前的模样;无数个深夜,褪去白日里的锋芒,温顺依偎在身侧的模样;两心相通时,彼此交付、温柔缱绻的模样……一幕幕画面穿插在厌憎的记忆之间,撕扯着他的心神。

      他不止一次想要彻底斩断这份孽缘,想要回归从前纯粹的师徒相处,可心早已乱了。贪恋过暗夜里的温存,便再也无法做到全然的冷漠无情;动过凡心,便再也回不到昔日心如止水的境界。于是便只能用师尊的身份做铠甲,用严苛的规矩做利刃,一次次疏远,一次次惩戒,看似是在约束弟子,实则也是在逼迫自己。每一次冷言相对,每一次刻意避让,都如同亲手割裂自己的血肉,疼得人辗转难安。

      “痴愚。”裴玄洲低声吐出二字,不知是在评价场中的弟子,还是在自嘲深陷泥沼的自己。他缓缓收回目光,不再去看窗外,转身走回殿中案几旁落座。案上摊着一卷宗门典籍,字迹工整清晰,可他视线落在书页之上,良久也没能读进半个字。心神飘远,满脑子都是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厌弃、贪恋、愧疚、惶恐,数种情绪交织缠绕,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密不透风的压抑之中。

      时间在死寂与对峙里缓缓流淌,日头渐渐向西偏移,炽烈的日光柔和下来,天际染上一层淡淡的橘黄,距离日落越来越近。演武场上的温见瑜依旧保持着最初的姿态,双腿早已站得发麻,筋骨传来阵阵酸胀,可他分毫未动。漫长的自省时光里,他将这些年的点点滴滴从头至尾回想了一遍,从初入仙门懵懂无知,到被裴玄洲收为亲传弟子,再到朝夕相伴中悄然动心,情愫暗生。

      他记得师尊待他向来与旁人不同,传道授业倾尽全力,私下里虽依旧清冷,却总会在他修行遇挫时轻声提点,在他深夜苦修忘食时,命人送来温热茶点。那份细微的关照,曾是他年少岁月里全部的光亮。后来情意渐深,冲破了师徒之间的界限,在无人的夜色里拥有了独属于彼此的温柔。他曾以为,哪怕隔着名分,只要两心相悦,便能这般悄悄相守,可那日一时失控的越界,彻底打碎了这份虚妄的安稳。

      他明白裴玄洲的难处。身为一宗之尊,一举一动都被全仙门上下注视,身份、地位、数百年的清誉、森严的门规,全都是压在那人肩头的重担。自己一时的莽撞,不仅惊扰了对方的道心,更让两人都陷入了进退维谷的绝境。可执念早已深入骨髓,他做不到放手,做不到变回从前那个只懂仰望、毫无杂念的弟子。哪怕日日被冷淡相待,哪怕次次被刻意疏远,哪怕每一次靠近都只会换来对方的戒备与厌烦,他依旧守着这份不见天日的爱恋,不肯离去。

      远处传来殿宇间走动的声响,零星几名往返的弟子路过演武场,瞥见场内孤身伫立的温见瑜,皆是脚步放轻,远远绕行。人人都知晓这位大师兄受了师尊责罚,无人敢上前搭话,也无人敢窥探其中缘由。旁人只当是修行出错受了惩戒,唯有温见瑜自己清楚,这场漫长的罚站,是两人之间无声的拉扯,是师尊在用最温和也最残忍的方式,划清彼此的界限。

      又过了许久,天际的日光彻底沉落,落日余晖将整片仙山染成暖赤色,白日的燥热渐渐褪去,晚风携着凉意漫卷而来。按照责罚,自省的时辰终于到了。

      温见瑜缓缓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周身血脉重新流转,酸麻胀痛顺着四肢蔓延开来。他抬眼再次望向清寒殿的方向,殿门紧闭,看不到内里的人影。心底掠过一丝失落,却也早已习惯了这般结局。他整理了一下微微褶皱的玄色衣袍,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恢复成平日里恭顺沉稳的模样,抬步朝着清寒殿的方向走去。

      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声响清晰,一路穿过花木回廊,行至清寒殿门外。他停下脚步,立在阶下,并未贸然推门,只是静静伫立。殿内静悄悄的,唯有铜炉熏香透过窗缝丝丝缕缕飘出,熟悉的冷香入鼻,让他紧绷的心弦又轻轻颤了颤。

      他知道裴玄洲定然在殿内,也知晓对方必然听到了门外的动静,只是刻意不予理会。这般无声的回避,比厉声斥责更让人心中发堵。可他没有退缩,屈起手指,轻轻叩响了殿门。

      三下轻叩,节奏规整,是弟子拜见师长该有的模样。

      殿内沉寂片刻,才传来裴玄洲清浅淡漠的声音,隔着木门传来,听不出半分情绪:“进来。”

      温见瑜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殿门。晚风随着开门的动作涌入殿中,吹动案前垂落的纱幔,轻轻摇曳。抬眼望去,裴玄洲正端坐在案前,一手执笔,似在批阅宗门文书,素白衣袖垂落,身姿清瘦孤绝,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清冷,周身的气场疏离得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他依着礼数,跨步入殿,垂首躬身,行了标准的弟子大礼:“师尊,弟子自省完毕,前来复命。”

      语声平稳,听不出委屈,也听不出怨怼,唯有深入骨髓的恭顺,仿佛今日半日烈日下的罚站,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修行惩戒。

      裴玄洲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墨汁在宣纸之上晕开小小的一点墨痕。他并未立刻抬头,目光依旧落在纸面的字迹上,良久,才缓缓抬眸,视线落在阶下躬身的人影身上。目光清淡如水,扫过对方略显疲惫的眉眼,扫过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玄色衣摆,心底情绪复杂难辨。

      “半日静立,可有醒悟?”他开口问道,语调是师长训诫弟子的沉稳,字字恪守师徒本分,刻意将两人之间那些逾矩的过往、隐秘的情愫,全都隔绝在话语之外。

      温见瑜缓缓直起身,依旧不敢与他长久对视,视线落在地面的青砖纹路之上,长睫低垂,掩去眸底翻涌的痛楚与执念:“弟子醒悟。修行之时心神涣散,杂念丛生,是弟子修为不精,定力不足,甘愿受罚。往后定会收摄心神,专心向道,恪守本分。”

      他顺着对方的话语作答,将所有缘由都归结于修行浮躁,绝口不提二人之间真正的症结。他明白,有些话永远不能摆到明面上,一旦戳破,便是万丈深渊。恪守本分四个字,像是一根细密的绳索,紧紧捆住了他所有的念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口中说着恪守本分,心底的情意却半分也未曾收敛。

      裴玄洲静静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得出来,这人是在顺着台阶作答,表面顺从,心底的执念依旧根深蒂固。这样的答案,在他意料之中,却也让心底的烦闷又加重了几分。他放下手中狼毫,将笔搁在笔架之上,动作缓慢而从容,殿内再次陷入一片凝滞的安静。

      “你自小随我修行,天资出众,本应道途坦荡。”裴玄洲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可近来杂念缠身,行事愈发失度。仙门规矩在前,师徒伦常在上,你我之间,当守的分寸,不必我再三提点。”

      话语意有所指,没有明说半分逾矩之事,却字字句句都敲打在两人心尖最隐秘的地方。他试图用规矩、名分、道义来警醒对方,也警醒自己,想要将那匹脱缰的情意,重新拉回正轨。

      温见瑜肩头微微一颤,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喘不上气。他当然听懂了话语里的告诫,师尊是在再次提醒他,两人之间横亘着无法跨越的鸿沟,那些暗夜里的温存与纠缠,都是见不得光的虚妄。他喉间发紧,舌尖泛起浓重的苦涩,沉默许久,才低低应声:“弟子明白。”

      短短四个字,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明白又如何?情意早已生根,执念早已入骨,明白所有规矩伦常,却依旧管不住自己想要靠近的心。

      裴玄洲见他这般模样,眸底掠过一丝疲惫。日复一日的规劝、惩戒、疏远,换来的从来都只是表面的顺从,内里的牵绊分毫未减。他站起身,素白衣摆轻扫地面,缓步从案后走出,一步步朝着温见瑜走近。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近得能清晰看见对方眼底细微的情绪,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截然不同的气息。裴玄洲身上清冷的檀香,温见瑜身上淡淡的草木气息,在空气里交织缠绕,一如两人纠缠不清的命运。

      待到相距不过两步之遥时,裴玄洲停下脚步。他垂眸看向身前的弟子,目光落在对方紧绷的下颌线上,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日被禁锢的画面,肌肤相贴的压迫感再次浮现,生理性的抵触悄然爬上心头。他下意识地微微侧身,错开正面相对的姿态,这个细微的动作,清晰地落在温见瑜眼中。

      温见瑜的心猛地一沉,最后一点温热彻底消散。他清楚地知晓,直到此刻,师尊依旧在防备他、抗拒他。哪怕是这般寻常的师徒对话,对方都不愿与他正面相对,生怕再有半分肢体接触,生怕再次陷入失控的境地。委屈、不甘、怅惘,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在心底汹涌翻涌,可他依旧死死压抑着,面上不露分毫。

      “既然醒悟,便回静室休整。”裴玄洲别开视线,望向殿外渐暗的天色,语声依旧冷淡,“今夜不必再来殿中逗留,闭门思过,静修心神。”

      又是一次明确的驱赶,又是一次刻意的隔绝。往日里哪怕只是静默相伴的机会,如今也被彻底剥夺。

      温见瑜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被压入深处,只剩下一片恭顺平和。他深深躬身行礼:“弟子遵旨。”

      行礼过后,他没有再多停留,转身抬步走出殿门。玄色身影一步步消失在廊下的阴影之中,脚步缓慢而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尖锐的碎石之上,疼意顺着脚掌蔓延至全身。

      殿门被温见瑜反手轻轻带上,“咔嗒”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内外两处天地。

      殿内重归死寂。裴玄洲独自立在原地,听着门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直至声响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转过身,望向紧闭的殿门。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他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那里跳动紊乱,酸涩、愧疚、厌弃、无奈,万千情绪搅作一团,折磨得他心神俱疲。

      他知道自己方才的侧身避让,定然伤了温见瑜的心。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本能反应,那场失控的纠缠,如同一道丑陋的疤痕,横亘在两人之间,时时刻刻提醒着彼此犯下的过错。他厌恶那样失控的自己,也畏惧对方身上那股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可与此同时,过往数十年相伴的温情、暗夜里彼此交付的真心,又让他无法做到真正的狠心绝情。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晚风裹挟着入夜后的寒气涌入殿内,吹得鬓边几缕青丝微微飘动。抬眼望去,夜色已经彻底笼罩整座仙山,各处殿宇次第亮起灯火,点点微光在浓黑的夜色里明明灭灭,看似温暖,却驱不散天地间的清寒。

      目光下意识望向温见瑜静室所在的方向,那片楼宇隐在林木之间,灯火微弱。一想到那人此刻独自困在静室之中,被思念与孤寂包裹,他心底的涩意便愈发浓重。

      腕间的墨色绳结随着夜风轻轻晃动,粗糙的绳面贴着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触感。这是年少时温见瑜亲手为他编织的物件,承载着最初纯粹的孺慕与敬重,如今却成了两人之间孽缘的见证。从纯粹师徒,到暗生情愫,再到越界纠缠、心生嫌隙,一根小小的绳结,系住了两人半生的命运,也系住了无尽的煎熬。

      裴玄洲抬手,指尖轻轻抚过绳结,指尖微微发颤。他也曾无数次设想,若是当年两人都守住本心,恪守师徒本分,如今依旧是仙门人人称颂的师徒典范,朝夕相伴,坦荡从容。可世上从无回头路,一步踏错,便是步步皆错。如今身份枷锁、世俗眼光、内心芥蒂层层叠加,两人被困在这座清冷仙山之中,进退无路。

      他缓缓合上窗扇,将外界的夜色与寒风一同隔绝在外。殿内灯火摇曳,映着他孤清的身影,形单影只。走回案前落座,重新拿起书卷,可目光落在字句之上,却再也无法静下心神。脑海里交替浮现出两张面容:一张是温见瑜俯首恭顺、眼底藏满执念的模样,一张是那人失控之时,带着强势与莽撞的模样。一柔一厉,一暖一寒,反复交织,撕扯着他早已残缺的道心。

      另一边,温见瑜回到自己的静室,抬手合上房门,将外界所有声响尽数阻隔。一室清冷,只有桌案上一盏孤灯燃着微弱火光,照亮方寸之地。他卸下周身紧绷的姿态,脊背微微佝偻,连日来积攒的疲惫、痛楚、失落在此刻尽数爆发出来。

      他缓步走到屋中软榻旁坐下,抬手揉了揉早已酸胀的双腿,半日烈日下的静立,让四肢依旧僵硬麻木。可身体的疲惫,远不及心口的煎熬万分。他抬手抚上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脏沉重的跳动,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细密的疼意。

      师尊一次次的疏远、防备、惩戒,如同寒雨,日夜冲刷着他满腔的热忱。他不是不知难而退,只是这份爱恋早已融入骨血,从年少懵懂到如今而立,数十年光阴,那人早已是他生命里唯一的执念。他也痛恨自己当日的失控,痛恨自己亲手毁掉了两人之间仅存的平和,可再多的悔恨,也换不回从前。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远处清寒殿的方向。夜色深沉,两座殿宇遥遥相对,灯火相望,却隔着万水千山。他能想象出殿内那人独坐灯下、心绪难平的模样,知晓裴玄洲也在受着同样的煎熬。两人明明心意相通,明明有过最亲密的相守,却只能在师徒名分的包裹下,互相提防,互相刺伤。

      他想起方才殿中相处的画面,那人刻意侧身避让的动作,冷淡疏离的眼神,句句规劝实则划清界限的话语,全都历历在目。他清楚裴玄洲内心的挣扎,对方一边贪恋过往的温存,一边又被礼法、清誉、那日的阴影束缚,只能用冷漠当做保护壳,将自己层层包裹。可越是理解,他心底的痛楚便越是浓烈。

      若是从未动心,便能坦然做一辈子师徒,安稳度日;若是彻底断情,便能各自修行,互不打扰。可偏偏两人都深陷其中,舍不得,放不下,逃不开。

      静室之内寂静无声,唯有烛火噼啪轻响。温见瑜在屋中缓缓踱步,玄色衣袍在地面投下晃动的暗影。过往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春日里一同在桃林论道,花瓣落满两人肩头;冬夜里共守一室炉火,暖意融融;深夜殿中,卸下所有伪装,彼此依偎,气息相融;还有那日失控的纠缠,以及此后日复一日的冷淡与疏离……

      甜蜜与痛苦交织,温情与裂痕并存,将他困在这片方寸之地,无处可逃。他偏执地守着这份见不得光的爱恋,哪怕前路一片漆黑,哪怕结局早已注定是两败俱伤,也依旧不愿放手。他不求名分,不求光明正大的相守,只求能这般日日相见,能偶尔有片刻的静默相伴。可就连这样微小的期许,如今也在一点点被剥夺。

      夜色渐深,山间起了大风,呼啸的风声穿过山林,拍打在窗棂之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低低的呜咽。整座仙山都被笼罩在一片凄清寒凉之中。

      清寒殿内,裴玄洲依旧未曾安歇。他索性放下书卷,起身走到内室,褪去外袍,只着一身素白中衣,靠在床榻边缘。殿内灯火昏黄,映得他面色愈发苍白。连日来的心神不宁、寝食难安,早已让他身形清减,眉宇间的倦意挥之不去。

      闭上双眼,耳边仿佛还能听见温见瑜恭顺应答的声音,眼前反复浮现那人落寞隐忍的眼神。他知道自己的态度有多伤人,可他没有别的选择。身为仙尊,他不能任由一段违逆伦常的情愫肆意蔓延,不能让两人都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只能用最笨拙、也最残忍的方式,一点点推开对方,也推开那个沉沦的自己。

      可午夜梦回,他又总会想起暗夜里的相依。那人温热的怀抱,沉稳的呼吸,小心翼翼的触碰,还有全然交付的信任与爱意。那些真实存在过的温存,是他数百年清冷岁月里难得的暖意,让他贪恋不已。于是便在推开与靠近、抗拒与沉沦之间,反复拉扯,日夜煎熬。

      他抬手再次触碰腕间的墨绳,指尖微微发颤。这根绳结,是两人缘分的开端,如今也成了困住彼此的枷锁。从年少时纯粹的师徒情分,到后来变质的爱恋,再到如今夹杂着厌弃、愧疚、不舍的复杂牵绊,一路走来,满是荆棘。

      他清楚这段关系从踏出越界那一步开始,就注定没有圆满结局。仙门不容,礼法不许,内心有隙,两两相伤。往后漫长的岁月里,他们依旧会朝夕相见,依旧会维持着表面上师严徒恭的模样,在众人面前恪守本分,无懈可击。可在无人的角落,在独处的时刻,依旧会被过往的纠葛、心底的情愫反复折磨。

      爱意不会凭空消散,芥蒂也不会轻易抹平。他会继续用冷淡疏远作为屏障,一次次拒绝对方的靠近;而温见瑜也会依旧带着那份深入骨髓的偏执与忠顺,默默守在他身侧,一次次被刺伤,又一次次不肯离去。

      窗外风声渐急,卷着细碎的霜花,敲打在窗面之上。寒意透过窗纸渗透进来,侵袭着殿内的温度。裴玄洲裹了裹身上的衣料,却驱不散心底的寒凉。

      一殿之内,孤枕难眠;一殿之外,心事沉沉。两座相隔不远的静室,两个被同一段孽缘困住的人,在漫漫寒夜里,各自咀嚼着无尽的苦楚。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夜色最是浓稠。温见瑜立在窗边,望着天边隐隐泛起的鱼肚白,眼底的偏执与落寞交织在一起。他知道,新的一天又要到来,日出之后,依旧是重复的相处、重复的拉扯、重复的互相折磨。

      他不会离开,这份执念会陪着他走过一年又一年。哪怕永远只能站在弟子的位置仰望,哪怕永远只能在暗处藏起满腔情意,哪怕永远要承受对方眼底挥之不去的厌弃与防备,他也会守在这里,守着这份从年少延续至今的爱恋,直至生命尽头。

      而清寒殿中的裴玄洲,也缓缓睁开双眼。眼底一片清明,却也一片荒芜。他已然做好了日复一日煎熬的准备。守住师徒名分,守住仙门规矩,用一生的冷淡与疏离,去掩埋那段见不得光的过往,去对抗心底剪不断的情意。

      日出东方,晨钟响彻整座仙山,新的一日如约而至。

      殿宇次第开门,弟子们往来奔走,仙山恢复了往日的喧嚣。裴玄洲换上整洁的素白仙袍,整理好仪容,迈步走出清寒殿,身姿孤冷,气度端严,又是那尊高高在上、不染凡尘的仙尊模样。

      行至讲经堂,一众弟子早已列队等候。温见瑜立于人群之中,抬眸望向高台之上的白衣身影,目光依旧执拗而深沉。四目短暂相接,裴玄洲眼神淡淡一扫,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没有半分停留,疏离一如往昔。

      温见瑜缓缓垂下眼眸,掩去心底翻涌的酸涩,躬身行礼,姿态恭谨。

      高台之上,裴玄洲朗声开讲道法,字句清正,音色清越,响彻整座讲经堂。台下众人俯首聆听,秩序井然。

      阳光穿过殿宇的窗棂,落在两人身上,明明共处一片天光之下,两人之间却隔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往后岁岁年年,仙山四季轮转,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他们会一直以师徒的身份相守在这座山中,朝夕相对,咫尺相伴。明面之上,规矩森严,礼度周全,是人人称道的师徒;暗地之中,情思纠缠,裂痕难补,爱意与厌弃交织,执念与克制缠斗。

      没有告白,没有逾越,没有解脱,也没有圆满。唯有日复一日的隐忍,日复一日的拉扯,日复一日的互相刺痛与互相牵绊。满腔深情被礼法与名分层层磋磨,最初的温柔被后来的芥蒂慢慢侵蚀,到最后,韶华老去,青丝染霜,两人依旧困在这一方仙山之中,守着一段无人知晓的过往,背负着一身累累伤痕,在无尽的孤寂与煎熬里,走到生命的尽头。

      从相遇相伴,到动心沉沦,再到相伤相磨,这段始于师徒名分的情愫,从一开始就踏上了一条通往荒芜的绝路。花开花落,年复一年,情丝慢慢耗尽,执念渐渐冷却,最终只余下两座孤寂的院落,在清冷的山风里,守着一场从头到尾,彻头彻尾的悲凉。而那枚系在裴玄洲腕间的墨色绳结,历经岁月冲刷,纹路渐浅,却依旧牢牢缠在腕间,如同两人解不开的宿命,直至尘埃落定,再无归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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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佛系码字 有点时间就码字更新哒~还没有封笔~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