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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暮色浸 ...

  •   暮色浸漫仙山,檐角铜铃被晚风拂动,叮铃轻响散入四下寂静。裴玄洲执卷坐于案前,烛火跳动,将他素白的衣袂染得明暗交错。书页停在同一处许久,目光看似落在字句之上,心神却早已飘远。

      腕间墨绳被指腹无意识反复摩挲,粗糙纹路蹭过细腻肌肤,连带那些纷乱记忆一同翻涌。那日被禁锢的触感历历在目,强势的力道、失控的喘息,每回想一次,心底的抵触与嫌恶便浓烈一分。他素来爱洁,守了数百年心境澄明,偏被这一段越界纠葛搅得污秽不堪。可偏生又无法全然割舍,暗夜里相依时的温热、对方俯首时全然信赖的模样,像藤蔓缠紧心脉,挣不开,割不断。他恨温见瑜的偏执莽撞,更恨自己半推半就,一步步沉沦至此,如今进退维谷,只剩两相煎熬。

      殿门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顿片刻,未敢推门,只静立在外。裴玄洲不必抬眼也知是温见瑜,连日来皆是如此,这人总爱在暮色时分悄然守在殿外,不远不近,像一道甩脱不去的影子。胸腔里闷意渐生,他刻意压下心绪,依旧垂眸对着书卷,装作未曾察觉。

      门外的温见瑜指尖悬在门板之上,迟迟未能落下。玄色衣袍裹着一身微凉,晚风灌入领口,却不及心口寒意刺骨。他知晓殿内之人已然发觉,却依旧不敢贸然入内。白日里被逐离长廊的画面还在眼前,师尊冷硬的语气、疏离的眼神,无一不在提醒他分寸二字。可思念如同潮水,压了整日,到此刻再也按捺不住。

      他悔当初一时情难自禁失了分寸,也清楚自那以后,裴玄洲看他的眼神里便多了挥之不去的厌弃。他想收敛满身执念,做回循规蹈矩的弟子,可身心早已交付,那些深夜里独有的温存、彼此交缠的呼吸,早已刻入骨血。袖中双拳缓缓收紧,指甲掐进皮肉,细微痛感勉强稳住纷乱心神,他终是屈指,轻轻叩了叩木门。

      “师尊,弟子求见。”声音压得极低,恭顺姿态挑不出半分差错,内里却藏着化不开的执拗。

      殿内沉寂片刻,才传来裴玄洲清浅的应声:“进来。”

      木门被缓缓推开,晚风裹挟着夜色涌入,吹动案前烛火晃了几晃。温见瑜垂首踏入,进门便依礼躬身行礼,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只落在身前地面,不敢轻易去望案上之人。一步步走近,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冷香,这气息曾伴他度过无数缠绵长夜,如今身处同一殿宇,却只觉咫尺天涯。

      裴玄洲合上书卷,抬眸看向来人,眉眼清冷如水,无半分波澜。“此时不回静室修习,又来何事?”语调平淡,是惯常对待弟子的口吻,刻意将所有私藏的情愫、过往的纠葛全都掩去。视线扫过温见瑜紧绷的身形,见对方始终低眉顺眼,心底那股复杂滋味再次翻涌。他看得出这人眼底深藏的渴望,也明白对方不肯死心,可他给不了回应,也不敢再放任彼此靠近。

      温见瑜缓缓直起身,依旧不敢抬眼对视,喉间微微发紧:“近日修行心绪难宁,想在师尊殿内静坐片刻,借殿中静气收敛杂念。”又是这般委婉的托词,他知道裴玄洲心知肚明,却也只能用这般理由,换来片刻共处。一想到往日里二人在此处卸下所有伪装,相依相伴,再对比此刻这般客套生分,心口便一阵阵抽痛。他贪恋过往的温柔,也惧怕师尊眼底的排斥,进退之间,满是挣扎。

      裴玄洲指尖轻叩案面,发出笃笃轻响。沉默良久,才淡淡颔首:“随你。”

      他没有驱赶,却也没有半分接纳,只是默许对方留下。偌大殿内,一坐一站,隔着数步距离,再无多余言语。烛火静静燃烧,光影在两人身上交替游走,空气里弥漫着难以言喻的凝滞。

      温见瑜寻了殿中角落站定,背对着案几方向,却始终用余光留意着那道素白身影。每一次呼吸,都能嗅到那人身上的香气,过往相处的片段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盘旋。他多想走上前去,像夜里那般靠近,多想伸手触碰那人微凉的指尖,可师徒名分、对方眼底的厌弃,死死困住了他的脚步。他只能这般远远望着,将满腔情意、委屈与不甘全都压在心底。

      裴玄洲侧过身,避开身后那道灼热的视线。后背像是被什么牢牢盯住,灼热又哀伤,避无可避。他闭了闭眼,只觉身心俱疲。留这人在殿中,于他而言亦是折磨,既要装作淡然无事,又要时时提防心绪失守,提防再度陷入失控的境地。一想起那日的纠缠,生理性的不适再次泛起,他下意识将身子往旁侧挪了挪,拉开更宽的距离。

      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入温见瑜眼中,肩头猛地一僵。心底最后一点温热也随之冷却,苦涩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清楚这避让意味着什么,师尊依旧在抗拒他,从身体到心意,全都在抗拒。爱意浓烈如昔,可一次次被疏远、被防备,再炽热的心,也会被慢慢磨出裂痕。可他依旧不愿离开,哪怕只是这般无声相伴,也好过独自守着空荡静室,被思念与孤寂吞噬。

      时间在死寂中缓缓流逝,烛火燃短了一截,殿内光线愈发昏沉。裴玄洲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在静谧里显得格外清晰:“夜已深,回去吧。”

      逐客的话语直白却温和,没有白日里的强硬,却依旧划着清晰的界限。

      温见瑜缓缓转过身,深深望向案前的人。昏黄烛火映在裴玄洲清隽的眉眼间,添了几分柔色,却依旧不改骨子里的孤冷。他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敛去,再次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如常。

      “弟子告退。”

      转身迈步离去,脚步缓慢沉重。走到殿门处时,他顿了一瞬,终究没有回头,抬手拉开木门,走入沉沉夜色之中。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两处气息。

      裴玄洲望着紧闭的门扇,久久未动。殿内重归彻底的安静,只剩下烛火噼啪作响。他抬手抚上心口,那里闷胀酸涩,交织着厌恶、愧疚、贪恋与无奈。

      他知晓温见瑜的执着,也明白两人之间这层纠葛早已深入骨髓。可身份、规矩、过往的裂痕横亘在前,他们永远无法走到天光之下,只能在明暗之间反复拉扯,互相刺痛。

      窗外夜色愈发浓重,山风卷着寒气拍打着窗棂。一人独守清寒殿,一人独行夜路,两座院落相隔不远,两颗心却被困在无尽的煎熬里。往后岁岁年年,依旧是明面上师徒有礼,暗夜里情愫暗涌,厌恶与温存交织,克制与执念缠斗。情丝不会轻易断绝,伤痕只会层层叠加,到最后,耗尽所有热忱,徒留满身疮痍,在这座清冷仙山之中,一夜寒霜落满阶前青瓦,晨起时分,整座仙山都笼在一片白蒙蒙的冷雾里。裴玄洲踏着薄霜行至演武场,素白仙袍掠过满地碎霜,步履轻缓,面上依旧是千年不变的淡漠神色。指尖无意识摩挲腕间墨绳,绳结被晨露浸得微凉,每一次触碰,都要扯动心底深埋的纷乱。

      昨夜温见瑜离去后,他独坐至夜半,那场失控纠缠的画面反复在脑海盘旋,肌肤相触时的压迫感挥之不去,嫌恶如同寒苔,悄悄爬满心口。可转念想起对方俯首静立、眼底满是落寞的模样,又有说不清的涩意漫上来。他分明早已被这人闯入心府,共享过深夜里全然交付的温存,偏一场失度的越界,将一切搅得面目全非。如今他只能靠着师尊的身份层层设防,一面逼着自己疏远,一面又无法彻底斩断牵绊,日日在抗拒与沉沦之间反复受熬。

      演武场上弟子尽数列队,玄色身影立在人群靠前位置,正是温见瑜。他抬眸望向场中那道孤挺的白衣,视线一瞬不瞬,眼底偏执的情意浓得化不开,底下却藏着深深的不安与痛楚。一夜辗转无眠,满脑子都是殿内相对时师尊刻意避让的姿态,还有那道拒人千里的眼神。他自知当初一时冲动,伤了这位素来洁净自持的仙人,也亲手在两人之间划开一道难以弥合的裂痕。

      爱意从未消减,追随与执念早已成了刻入骨髓的习惯。可如今每一次仰望,都能清晰捕捉到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排斥,这份认知像细针,一下下刺着他的心神。他不敢再肆意流露半分亲昵,只能将所有念想压在规矩之下,以弟子身份静静伫立,连呼吸都放得格外轻,生怕再惹来对方半分厌烦。

      演武课业如期开始,裴玄洲抬手演示功法招式,衣袖翻飞间身姿飘逸,一举一动皆有仙门尊长的端方气度。他目光扫过全场弟子,唯独掠过温见瑜时,视线刻意短暂停顿便迅速移开,不愿有半分多余交集。他怕目光相触的刹那,藏不住心底复杂的情绪,更怕被旁人窥出分毫异样。

      温见瑜全程凝神注视,将每一招每一式牢牢记在心底,可心神大半都系在那人身上。看着白衣身影起落辗转,想起往日深夜里,也是这般身姿,褪去清冷,与他相依相偎,两相温存。今时往日一对比,心口便闷得发疼。他多想走上前去,像从前那样靠近,可师徒名分横在眼前,师尊眼底的戒备挡在身前,他只能原地驻足,任由思念与不甘在胸腔里冲撞。

      一轮演示完毕,裴玄洲收势立定,声音清冽穿透晨雾:“各自演练,出错者留场自省。”

      弟子们应声散开,场间顿时响起衣袂舞动的风声。温见瑜并未立刻动身,依旧立在原处,目光依旧黏在裴玄洲身上。

      裴玄洲察觉到那道执拗的视线,眉峰微蹙,缓步朝他走去。脚步声踩碎地上薄霜,沙沙声响在空旷场中格外清晰。待到近前,他垂眸看向身前弟子,语气冷淡:“为何不动?”

      近在咫尺,冷香萦绕鼻尖,温见瑜脊背瞬间绷紧,下意识垂首躬身,长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弟子想先观摩师尊身形,再行演练。”又是一句循规蹈矩的托词,他找不到别的理由,能这般名正言顺地停在离对方最近的地方。

      裴玄洲静静看着他低垂的头颅,视线落在他紧抿的唇线与微微泛白的耳尖上,心底五味杂陈。他太清楚这人的心思,知晓所谓观摩不过是借口,可当着一众弟子的面,他无法直言驱赶,只能维持着表面的师徒礼数。

      “修行贵在躬身践行,一味观望无用。”他语气添了几分严厉,刻意摆出师长的威严,试图压下对方心底不该有的念想,“即刻演练。”

      字句里的疏离与告诫再明显不过。温见瑜心口一沉,苦涩蔓延开来。他明白师尊是在当众划清界限,提醒他恪守本分。昔日深夜里毫无隔阂的亲密,如今连明目张胆多看几眼,都成了逾矩。他躬身应道:“是,师尊。”

      直起身抬手运功,招式起落间却频频失神。视线总忍不住往裴玄洲所在的方向飘,动作便慢了半拍,破绽尽显。

      裴玄洲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底不耐渐生。他走上前,抬手轻点对方肘弯,出声纠正招式。指尖相触的刹那,两人皆是一僵。

      微凉的触感落在肌肤上,温见瑜浑身一震,浑身血液仿佛都在此刻滞住。这一点触碰,唤醒了无数深埋的记忆,往日十指相扣、相拥而眠的温热尽数翻涌上来,浓烈的思念几乎要冲破理智。他下意识想要微微侧首靠近,又猛地硬生生忍住,指尖掐进掌心,逼自己守好弟子本分。

      而裴玄洲指尖触及对方衣料的瞬间,只觉一阵不适顺着肌理蔓延。那夜被禁锢纠缠的画面再度浮现,他几乎是立刻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面上冷意更重。仅仅是无意的肢体相触,都让他难以坦然面对。他厌惧这份失控的牵绊,可指尖残留的触感,又让他无法彻底漠视两人之间早已纠缠不清的过往。

      “心神不宁,如何修得大道。”他收回目光,不再看温见瑜,语声冷硬,“今日演练结束,你独自留在演武场,反省至日落。”

      惩罚的话语落下,周遭几名路过的弟子纷纷侧目,却无人敢多言。

      温见瑜僵在原地,周身最后一点暖意尽数散去。他清楚这惩罚,一半是因自己演练失神,一半是师尊借机疏远惩戒。可他半句辩解也无,只是深深俯首:“弟子领罚。”

      裴玄洲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素白身影渐渐消失在雾色深处。每走一步,心口的拉扯便重一分。他知道这般当众责罚,定是伤了那人,可他别无选择。唯有借着师长的身份不断约束、不断疏远,才能勉强守住摇摇欲坠的防线。

      日头慢慢高升,晨雾散尽,演武场上的弟子陆续离开,最后偌大场地只剩温见瑜一人。他收了功法,静立在原地,望着裴玄洲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日光落在玄色衣袍上,却暖不透冰冷的心。

      他甘愿受罚,哪怕明知是刻意针对,哪怕一次次被冷淡刺伤。执念早已生根,情意早已入骨,哪怕前路只有无尽的克制与折磨,哪怕彼此之间厌恶与温存反复交织,他也无法抽身而退。

      远处殿宇静立,一殿清冷,一场孤守。裴玄洲立于廊下,遥遥望向演武场那道孤零零的玄色身影,腕间墨绳轻轻晃动。两人隔着一片空地,隔着师徒名分,隔着一场无法回头的孽缘。

      往后朝朝暮暮,依旧是这般模样。明面之上,师严徒恭,规矩森严;暗地之中,情思翻涌,裂痕难补。彼此惦念,彼此防备,彼此刺伤,在这座清冷仙山之中,日复一日耗着光阴,耗着情意,直到芳华老去,心事成灰,从头到尾,都走不出这一场注定悲凉的困局。两两相望,终是一世遗憾,再无解脱之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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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佛系码字 有点时间就码字更新哒~还没有封笔~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