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第 57 章 次日天 ...
-
次日天光大亮,晨雾漫过整座仙山,将亭台殿宇晕出一层朦胧白影。
裴玄洲如常立于讲经堂高台,广袖垂落,面容清冷淡漠,目光扫过下方列队而立的弟子,神色间寻不到半分昨夜心绪翻涌的痕迹。指尖捻着一卷功法典籍,语速平缓,字句皆是宗门正统道义,端得一派世外尊长的端庄自持。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时不时会无意识摩挲腕间那枚墨绳,绳结贴着肌肤,每一次触碰,都像扯动一根细密的弦,牵出心底混杂的抵触与惘然。
他无法忘记那日失控的纠缠,肢体相缠的触感至今残留在感官里,每每念及,胃中便泛起一阵生理性的闷恶。他恨自己守不住道心,更恨温见瑜骨子里那股不受控的掠夺姿态。可夜深人静时,对方俯首依偎、气息温软的模样又会不受控地浮上来,贪恋与厌弃反复撕扯,把一颗心碾得支离破碎。他只能借着师尊的身份筑起高墙,用规矩礼数隔开两人,仿佛距离远上一分,那份蚀人的纠葛便能淡去一分。
台下众弟子皆垂首静听,唯有温见瑜抬着眼,视线穿透层层人影,牢牢锁在高台之上那道素白身影上。玄色衣袍衬得他面色愈发沉郁,长睫敛着,掩去眼底翻涌的偏执与苦涩。他清楚师尊今日刻意端起的姿态,也明白昨夜那句“不必再来请安”是实打实的回避。昨夜独自困在静室,翻来覆去皆是两人相处的画面,从年少相伴到暗生情愫,从深夜温存再到那场失了分寸的纠缠,他知晓是自己越界在先,伤了素来洁净清冷的师尊,也读懂了对方眼底日益浓重的嫌恶。
爱意仍如藤蔓般死死缠绕心腑,忠顺的执念半分未减,可那份浓烈的情意里,渐渐掺进了无措与痛楚。他想收敛周身锋芒,变回从前那个只敢默默追随的弟子,可身心早已全然交付,如何收得回去。指尖在袖中缓缓收紧,指节泛出青白,他多想冲破眼前这层师徒隔阂,走到那人身侧,哪怕只是静静相伴,可高台之上的人目光从不为他多做停留,那份刻意的疏离,像一层薄冰,隔得他寸步难行。
一堂课业讲毕,弟子们依次行礼退去,讲经堂内很快变得空旷。温见瑜走在最后,脚步拖沓,迟迟不肯离去。他望着裴玄洲合卷收册的动作,看着那人抬手理平衣上褶皱,一举一动都清雅孤绝,近在眼前,却远如天边。
裴玄洲察觉到身后滞留的气息,背脊微僵,并未回头,声音清冷地飘在空荡的殿中:“为何不走?”
语声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自带不容亲近的距离感。他不愿与这人单独相处,每一次独处,都要直面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直面那段不愿回想的过往,于他而言,每一秒都是煎熬。
温见瑜缓步上前数步,停在高台之下,始终恪守着弟子该有的尊卑界限,不曾踏越半分。他垂首躬身,姿态恭顺,嗓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沉哑:“弟子尚有修行疑惑,想请师尊解惑。”
这是他能寻到的唯一理由,明知对方在躲避,依旧忍不住想要靠近。哪怕只是片刻相处,哪怕换来的依旧是冷淡相待,也甘之如饴。
裴玄洲终于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向台下的人。目光淡淡掠过温见瑜紧绷的肩背、攥紧的手掌,眸底情绪淡得像山间寒雾,唯有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他分明知晓对方心思,知晓这借口不过是想要多留片刻的念想,可身为师尊,无法断然拒之门外。
“讲。”一字落下,简洁冷硬。
温见瑜抬眸,目光撞入那双清冷眼眸,心口猛地一缩。那里面没有半分往日夜里的温柔,只有疏离与淡漠,甚至还有一丝他不愿看见的排斥。他慌忙移开视线,装作探讨功法的模样,一字一句问着修行上的疑难,话语条理分明,可心绪早已乱作一团。口中说着道法,脑海里盘旋的却是深夜殿中彼此相拥的暖意,是失控瞬间的慌乱,是师尊事后流露的厌恶。
裴玄洲耐着性子一一作答,言辞精准,句句切中要义,全程目光几乎不与他相接,视线要么落向殿外流云,要么垂落在手中典籍之上。周身清冷的檀香萦绕在两人之间,这气息曾是他沉溺过的温柔,如今却只让他心神不宁。每一次开口回应,每一次与这人同处一室,都像是在强迫自己重温那段踏碎伦常的过往,厌意再次漫上心头,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他暗自告诫自己,守住师徒本分,斩断多余念想。可腕间墨绳轻轻晃动,年少时温见瑜坐在阶下,认认真真为他编绳的模样骤然浮现,心底那片硬起的寒凉,又悄然裂开一道缝隙。贪恋与抗拒反复拉锯,折磨得他神思俱疲。
问答终了,殿内再度陷入死寂。温见瑜依旧立在原地,没有动身离开,目光眷恋地停留在那抹白衣之上,舍不得就此转身。
裴玄洲见状,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不耐愈发明显:“既已解惑,便回静室清修,莫要在此逗留。”
逐客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温见瑜心口像是被冷水浇透,通体发寒。他深深俯首,将眼底所有委屈、执念、不甘尽数压下,恭恭敬敬行弟子礼:“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直起身时,他又深深望了对方一眼,而后才转过身,一步步向外走去。玄色身影走出殿门,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柔软的心尖上,疼意蔓延四肢百骸。他知道,师尊永远不会坦然接纳这份情谊,两人之间,从踏出逾矩那一步开始,就注定只剩互相折磨。
殿门被风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光景。裴玄洲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却只觉得浑身乏力。他缓步走下高台,行至殿门旁,抬手抵在冰冷的木门上。门外已听不到半点脚步声,想来那人已然走远。
闭上眼,方才温见瑜眷恋又落寞的眼神反复在眼前回放。他何尝不知对方情深,可身份枷锁、清规道义、还有那场失控留下的阴影,层层叠叠压在身上,让他连半分软化都做不到。他厌恶彼此的越界,厌恶失控的画面,可又无法彻底割舍那份曾有的温存。
窗外晨雾渐渐散去,日光落满庭院,明明是清朗白日,殿内却依旧浸着化不开的冷寂。裴玄洲抬手,指尖抚过腕间墨色绳结,触感粗糙真实。这一根小小的绳结,系住了两人半生牵绊,也系住了无尽的挣扎与痛苦。
他转过身,走向殿内深处,身影孤清。往后朝夕相伴,日日相见,却只能守着师徒名分,在明面里疏离冷淡,在暗夜里挣扎沉沦。爱意被规矩裹挟,温情被嫌恶冲淡,两人被困在这座仙山之中,困在这一段见不得光的纠葛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任由情意被磋磨殆尽,到最后,只剩满身伤痕,两两相望,终是不得解脱。
日头渐移,光影在青寒殿的廊柱间缓缓游走,殿内静得只余铜炉里熏香袅袅升腾,漫出一缕缕清浅冷香。裴玄洲临案静坐,指尖捏着一枚玉簪,本是整理案头法器,目光却不受控地飘向殿门方向。
他心知温见瑜定然还在殿外廊下徘徊。自清晨讲经堂一别,那道玄色身影便未曾远离。不必抬眼去看,也能感知到那道沉甸甸、执拗不肯散去的视线,像细密的网,将整座殿宇都笼住。心底先是泛起一阵烦躁,继而又缠上剪不断的闷涩。那场失了分寸的纠缠烙印犹在,肌肤相触时的强势禁锢,每每回想都令他生理性地蹙眉,厌弃如潮水漫涌。可偏生过往无数个温柔相伴的片段又会接踵而至,少年时怯生生递来绳结的模样,深夜里收敛锋芒、小心翼翼依偎的姿态,两种画面反复交叠,撕扯得他心神难安。他既恼温见瑜步步紧逼的偏执,也恨自己始终无法彻底斩断这缕孽缘,守了半生的清冷道心,终究是彻底毁在了这人身上。
殿外廊下,温见瑜背靠着冰凉的廊柱而立。玄色衣袍被午后微风掀动边角,他垂着眼,视线落在殿门紧闭的雕花木门上,一动不动。周身气息沉得近乎凝滞,袖中手掌反复攥松,掌心早已沁出薄汗。他清楚师尊刻意闭门不见的用意,是躲避,是疏离,是想用这道门,将两人彻底隔回纯粹的师徒界限里。可身心早已交付,暗夜里的温存、失控时的纠葛、彼此眼底藏不住的情愫,哪一样都做不得假。
他并非不懂分寸,也想学着收敛执念,变回从前那个只敢远远仰望的弟子。可每当看见裴玄洲孤冷的身影,心底翻涌的情意便再也压不住。那日一时失了控,用强硬的姿态逼近,事后他也悔,悔自己惊扰了这人半生清宁,更悔从此让对方眼底多了化不开的嫌恶。爱意依旧滚烫,忠顺的心思从未更改,只是如今这份爱恋里,掺了太多小心翼翼的惶恐与求而不得的苦涩。他不敢推门闯入,不敢逾越师徒礼数,只能就这般静静守在门外,哪怕只是离得近一些,也算是聊以慰藉。
不知僵持了多久,殿内终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裴玄洲终究还是起身走向殿门,指尖搭在冰冷的门环上,指腹微微泛凉。他不愿这般无休止地耗下去,逃避解决不了任何事,可直面彼此,又要再度坠入情绪的泥沼。深吸一口气,他缓缓拉开殿门。
门外逆光而立的温见瑜闻声抬首,四目相撞的刹那,温见瑜眼中先是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光亮,转瞬又被落寞与隐忍覆盖。他立刻直起身形,下意识垂首躬身,摆出标准的弟子姿态,脊背绷得笔直,不敢有半分逾矩。
裴玄洲立在门内,半步未曾踏出,白衣衬得面色愈发清浅冷淡,目光淡淡扫过对方,语气无波无澜:“不去修行,在此处伫立许久,意欲何为?”
话语是十足的师尊口吻,规整、疏离,听不出半分私下相处的暖意。他刻意将态度摆得端严,想用身份与规矩划清界限,试图让对方清醒,也让自己清醒。目光落在温见瑜紧抿的唇线和紧绷的肩背之上,心知这人执念深重,一番言语大抵也是徒劳,心底的厌烦又重了几分。
温见瑜喉间微动,抬眸飞快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睑,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弟子途经此处,见殿内安静,不敢贸然入内打扰。”他寻了个平淡的由头,谎话直白,却也是如今唯一能站在这里的理由。他不敢直言思念,不敢流露半分缠绵情意,师徒名分压在头顶,所有的心思都只能藏在暗处。想起往日深夜同处一室的亲密,再看此刻咫尺相隔、客套疏离的模样,心口像是被钝器反复碾磨,疼得发闷。
裴玄洲眸色微沉,如何听不出这借口的敷衍。他太了解温见瑜,自小看着对方长大,对方眼底那点执拗心思,他一眼便能看透。只是看透了,却无力拆解。他沉默片刻,袖下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腕间的墨绳,粗糙的绳纹蹭着肌肤,像是在提醒他这段牵绊从年少便已生根。
“仙山规矩,修行当守本心,不可耽于旁事。”他放缓了语速,字句皆是规劝,“你执念过深,于道途无益。”
这话既是劝诫弟子,也是在告诫自己。他想让温见瑜放下,也想让自己挣脱,可深陷其中的两人,谁都做不到。一想起那日对方失控的模样,心底的抵触便再次冒头,连带着看向温见瑜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冷意。
温见瑜身子轻轻一颤,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握起。师尊的话,字字句句都在推开他。执念?他这一生大半光阴都用来追随、爱慕眼前这人,这份执念早已融入骨血,如何能说放就放。他望着地面青石板的纹路,声音低哑:“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顺从的应答之下,是不肯熄灭的痴心。他知道裴玄洲的为难,知道对方被尊位、清规、道心层层束缚,也知道那份厌恶并非凭空而来。可他控制不住自己想要靠近的念头,哪怕每一次靠近,换来的都是冷淡与疏离,哪怕每一次对视,都要承受对方眼底的排斥,他依旧舍不得转身离开。
裴玄洲见他依旧不肯离去,眉宇间添了几分倦意。日复一日的拉扯、克制、相互试探又相互刺伤,早已耗尽了他仅存的耐心。“既已听闻教诲,便回静室。”语气里带上了不容置喙的强硬,“莫要再在此处逗留。”
逐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温见瑜缓缓直起身,深深望向门内那道清瘦的白衣身影。日光落在裴玄洲发间,勾勒出孤绝的轮廓,那样美好,却也那样遥远。眼底翻涌的爱恋、委屈、偏执与痛楚交织缠绕,最终尽数被他强行压下。他缓缓躬身行了一礼,动作恭谨到位,挑不出半分错处。
“弟子告退。”
礼毕,他不再停留,转过身,一步步顺着长廊走远。玄色身影渐渐消失在回廊拐角,步伐缓慢,每一步都走得沉重万分。身后殿门之内,是他心心念念之人,却也是困住他一生、伤他至深的人。他清楚往后的日子只会依旧如此,明面师徒相待,疏离有礼,暗地情愫暗涌,纠缠不休,厌恶与温存交织,拉扯着两人一步步走向没有尽头的绝境。
裴玄洲站在门内,目送那道身影彻底消失,才缓缓抬手,将殿门重新合上。木门闭合的轻响,像是将最后一丝外界的气息也隔绝在外。殿内重归死寂,熏香依旧袅袅,却驱不散满室的寒凉。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落座,抬手覆在自己心口。这里跳动平稳,内里却是一片狼藉。厌弃对方的越界,憎恶失控的过往,可午夜梦回,又会贪恋那人怀中仅有的暖意。他用师尊的身份筑起高墙,一次次推开温见瑜,实则也是在囚禁自己。
师徒名分横亘在前,世俗礼法如枷锁缠身,两人踏错一步,便再无回头之路。往后漫长岁月,仙山清寂,朝夕相见,却只能隔着一道无形的壁垒。爱意被规矩消磨,温情被嫌恶冲淡,彼此折磨,彼此牵绊,直至韶华耗尽,情丝成灰,徒留两座孤坟一般的院落,在清冷山风中,守着一场从一开始就注定悲凉的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