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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崖间风 ...

  •   崖间风声猎猎,卷着山间湿冷的雾气,将两人周身裹得密不透风。半步的距离,像一道无形的天堑,横亘在裴玄洲与温见瑜之间,明明呼吸相闻,心却隔了万重山海。

      裴玄洲负手立在崖边,目光落向云海翻涌的远方,长长的睫羽垂落,掩去眸底翻搅的复杂情绪。往日夜里交融的体温、耳侧细碎的喘息还清晰烙印在感官里,可如今身旁这人于他而言,除了相依的情分,又掺进了几分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厌弃。那夜逾越本分的纠缠,撕破了仙尊清冷的表象,也让他看清彼此深陷泥沼的狼狈。他贪恋过片刻的温存,转头便又憎恶起这份失控,憎恶自己破了道心,更憎恶温见瑜眼底那势在必得的偏执,仿佛从一开始,对方就笃定能将他这尊冰雪雕琢的仙人,牢牢攥在掌心。

      指尖微微蜷缩,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开来。他刻意将身形又往旁侧挪了半寸,拉开那点若有若无的贴近,动作轻缓,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疏离。这细微的举动落入温见瑜眼中,让他胸腔里的闷堵骤然加重。

      温见瑜垂着眸,玄色衣袍被山风扯得猎猎作响,指节死死掐进掌心,钝痛传来,却丝毫压不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他看得懂师尊这刻意的避让,也尝得出那眼神里夹杂的冷淡与嫌恶。明明早已肌肤相亲,早已将彼此最隐秘的模样展露在对方眼前,可裴玄洲偏要一次次竖起高墙,一边在暗夜里纵容彼此沉沦,一边在天光之下,连一丝触碰都觉得污秽。这份忽远忽近的拉扯,成了凌迟他血肉的刀。

      他心底的忠犬执念未曾减半,爱意依旧浓得化不开,可那份爱意里,也慢慢掺进了委屈与不甘。他从没想过要逼师尊至绝境,只是想守着这份独有的牵绊,可对方眼底偶尔流露的厌弃,像寒针一般,一下下扎进他心口。他不敢上前,不敢伸手去触碰那抹素白身影,只能僵在原地,目光黏在裴玄洲清瘦的侧脸上,一寸寸描摹,又一寸寸被那清冷的轮廓刺伤。

      “弟子近日修行,总觉道心浮躁,想请师尊指点。”温见瑜终是先开了口,嗓音压得极低,带着被寒风浸出的沙哑,也藏着不敢外露的缱绻。他寻了最规矩的由头,只为能多留片刻,多感受几分这人近在咫尺的气息。

      裴玄洲闻声,缓缓侧过脸。眉目依旧是惯有的清冷,眸色浅淡,瞧不出半分波澜,仿佛两人之间那些逾矩的过往,不过是一场虚妄幻梦。他目光扫过温见瑜紧绷的侧脸,落在对方攥紧的手上,喉间微微发涩。他清楚这弟子的心思,清楚对方找借口相伴的用意,可心底那股混杂着贪恋与厌恶的情绪交织缠绕,搅得他五脏六腑都不得安宁。

      是他先乱了分寸,默许了深夜里的依偎,可清醒之后,又无法坦然面对这般偏离正轨的关系。仙门尊长与亲传弟子,本就该守着礼法伦常,他们却踏过了边界,如今进退不得,只能互相折磨。他厌弃这份见不得光的纠葛,却又在无人之时,忍不住贪恋对方身上独有的暖意,这般矛盾,日日啃噬着他的心神。

      “心浮,则神乱。”裴玄洲语声平稳,字字皆是传道的口吻,听不出半分私情,“执念太深,便是修行最大的障碍。放下杂念,方能守得本心。”

      这话似是论道,又似是意有所指。他刻意提点,想让温见瑜抽身,也想让自己彻底斩断这缕孽缘。可话一出口,腕间那枚墨色绳结轻轻蹭过肌肤,年少时对方笨拙编绳的模样骤然浮现在脑海,心底刚硬的壁垒,便悄然裂开一道细缝。

      温见瑜如何听不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唇角几不可察地抿紧,眼底的落寞又深了几分。放下?谈何容易。从年少倾心,到如今身心相系,这人早已刻进他骨血里,哪是说放就能放的。师尊总想推开他,用礼法、用身份、用冷淡筑起屏障,可那些深夜里的温存与柔软,又作不得假。

      “弟子……放不下。”他低声回了一句,没有僭越,却直白地吐露了心底的执拗,脊背挺得笔直,像是明知前路是万丈深渊,也执意要一步步走下去。

      裴玄洲眸色微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痛蔓延开来。他望着眼前偏执执拗的弟子,一时竟无话可说。他能苛责对方,却无法苛责那个同样深陷其中的自己。若不是他半推半就,又怎会走到如今这步田地?厌弃对方的偏执,实则也是在厌弃失控的自己。

      风势渐大,卷着崖边的碎草掠过二人之间,隔绝了视线,却隔不住流转的情思与相互的煎熬。裴玄洲转回头,重新望向茫茫云海,不再去看身侧之人。“既悟不透,便在此处静立自省,直至心绪平复。”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周身的气息冷得如同崖间千年不化的寒冰。他就这般立着,与温见瑜并肩,却各自守着一方天地。脑海里交替闪过两幅画面:一是深夜殿中,彼此卸下所有伪装,相拥相依的温热;二是此刻当下,两两相对,疏离冷淡的模样。两种画面反复交织,撕扯着他的神智,那份对彼此的厌弃与贪恋反复拉扯,让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温见瑜依言静立,半步不移。他静静望着裴玄洲的背影,白衣在风中轻轻飘动,单薄得仿佛下一刻就会随风消散。他多想上前,从身后将人拥入怀中,像往日夜里那般,感受那人的体温,抚平彼此心底的不安。可师尊眼底的厌弃、周身的抗拒,死死拦住了他的脚步。

      他知道裴玄洲活得痛苦,被身份、规矩、道心层层束缚,一边沉沦,一边自我苛责。可他同样痛苦,捧着一腔孤勇的爱意,小心翼翼靠近,换来的却是反复的疏远与冷眼。明明是两心相属的亲密,到了白日里,却只剩师徒间刻板的礼数,还有那若有似无的嫌隙。

      暮色一点点沉落,将整座静心崖浸染在浓暗之中。山间寒意越来越重,侵袭着四肢百骸。裴玄洲身形微微一颤,并非修为不济,而是心底的寒凉远胜山间风雪。他能察觉到身后那道视线,滚烫又哀伤,牢牢锁着他,避无可避。

      他不愿回头,怕一回头,便会破了此刻的冷静,怕眼底藏不住那些纷乱的情绪。腕间的墨绳被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绳面摩擦着细腻的肌肤,像是在提醒他,这份从年少延续至今的牵绊,早已根深蒂固,斩不断,理还乱。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彻底笼罩仙山,远处殿宇的灯火次第亮起,点点微光落在云海之上,凄清又渺茫。

      裴玄洲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单薄:“时辰不早,回殿吧。”

      依旧是寻常师徒间的叮嘱,没有温情,没有软化。

      温见瑜缓缓躬身行礼,玄色身影在暗夜里显得愈发孤寂:“是,师尊。”

      直起身时,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道白衣身影,眸底的偏执、爱意、委屈与苦涩交织缠绕,终究尽数压入心底深处。他率先抬步,沿着崖边小路往下走,刻意放慢了脚步,等着身后之人跟上。

      裴玄洲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伫立原地。山风拂动他的衣发,心底的煎熬如潮水般此起彼伏。他清楚,今夜过后,明日依旧是这般光景。人前师徒分明,人后沉沦纠缠,爱意、贪恋、厌弃、愧疚交织在一起,两人就这般困在师徒的名分里,困在这段不见天日的情愫里,一日日熬下去,没有解脱,没有归途,唯有无尽的相互磋磨,直到情丝燃尽,只剩满目疮痍,在这清冷仙山之中,寂寂终老。
      下山的路隐在浓黑暮色里,青石阶被夜露浸得湿滑,两人一前一后行着,间距始终保持着师徒间该有的尺度,不远不近,却像隔了一道跨不过的天堑。

      裴玄洲走在前方,素白衣袂扫过阶旁丛生的野草,细碎的声响落在寂静山径里,格外清晰。他步履平稳,心神却早乱作一团。方才静心崖上温见瑜那句“放不下”,还沉沉压在耳畔,连同往日里失控纠缠的画面一并翻涌上来。指尖不自觉蜷起,皮肉下像是还残留着对方禁锢的力道,那番逾矩的亲密,是他道心上一道洗不去的污痕。他贪恋过沉沦时片刻的暖意,可清醒之后,余下的便只有抵触与嫌恶。厌的是自己守不住本心,厌的是温见瑜那股近乎掠夺的偏执,更厌两人一步步踏碎伦常,落得如今进退两难的境地。腕间墨绳随步伐轻轻晃动,年少时纯粹的心意早已变了模样,这根绳结如今系着的,只剩剪不断的纠葛与折磨。

      身后的温见瑜垂着头,目光牢牢锁在前方那道单薄背影上。玄色衣摆拖过石阶,每一步落下,心底的沉郁便重上一分。他看得清师尊每一处细微的闪躲,感受得到那层刻意拉开的距离,也读得懂对方眼底深处混杂的冷淡与厌弃。他知那日情难自禁的越界,终究是伤了这位素来清冷自持的仙人,可情根深种多年,身心早已交付,又如何收得回去。偏执的念想在胸腔里反复冲撞,他想追上去,想再靠近些许,哪怕只是碰一碰对方的衣袖,可理智死死拽着他的脚步。师徒名分、仙门规矩、师尊眼底的抗拒,层层叠叠缚住他,让他连半步僭越都不敢。夜里相拥时的温度还烙印在骨血里,彼时那人卸下所有冰冷,软意真切,可一到白日,或是这般独处行路之时,便又变回高高在上、拒人千里的仙尊,冰火两重天的落差,日日啃噬着他的心神。

      行至岔路口,一侧通往清寒殿,一侧连着弟子居所。裴玄洲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声音浸在夜风中,冷冽无温:“各自回房,今夜不必再来请安。”

      简简单单一句吩咐,便断了往日夜里独处相见的可能。他不敢再与这人深夜相对,怕克制不住心底残存的贪恋,更怕再重演那日失控的场面。每一次近身,都是对他修为与心性的反复折磨,他想躲,想逃,想将这段孽缘彻底封死在方寸之间。

      温见瑜停在原地,脊背骤然绷紧。垂落的睫毛剧烈颤了颤,掩去眸底翻涌的痛楚与不甘。他听懂了这话里的刻意疏远,师尊是在刻意避开他,连夜里仅有的片刻相处,都不愿再维持。喉间发紧,一股涩意顺着食道蔓延开来。他攥紧了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钝痛传来,却抵不过心口万分之一的难受。明明早已互通心意,早已共享过最私密的温存,如今却连相见都要被对方刻意回避。可他不能怨,不能恼,只能以弟子之身,俯首听从。

      “弟子遵命。”声线低沉沙哑,压着所有翻涌的情绪,听不出半分异样。

      裴玄洲闻言,周身气息未有半分松动,微微颔首,便抬步继续走向清寒殿。白衣身影渐渐没入前方昏暗的廊影里,自始至终,未曾回过一次头。每走一步,他心口的闷痛便加重一分。他知道自己这般避而不见,会让温见瑜难受,可他别无选择。一边是沉沦时难以割舍的暖意,一边是清醒后蚀骨的厌弃与惶恐,两种情绪反复拉扯,早已将他熬得筋疲力尽。他不敢再放任彼此靠近,唯有隔绝相处,才能勉强守住最后一点身为仙尊的体面。

      温见瑜立在岔路中央,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久久未曾挪动。山间夜风穿廊而过,卷起他宽大的衣袍,周身寒意彻骨。他望着清寒殿紧闭的殿门方向,眼底浓得化不开的偏执一点点漫上来。他不愿就此罢休,却也不敢违逆师尊的意愿。这些年相伴的点滴,深夜里的缱绻,挣扎时的纠缠,还有对方偶尔流露的柔软与转瞬即逝的温情,全都刻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明知这条路走到尽头也不会有光明,明知两人只会在互相折磨里耗尽一切,可依旧舍不得放手。

      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朝着弟子静室的方向走去。步伐缓慢而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沿途殿宇的灯火零星摇曳,映得路面光影斑驳,一如他此刻纷乱无措的心绪。回到静室,关上木门,一室寂静将他包裹。他抬手抚上自己心口,那里跳动的节奏紊乱不堪。闭上眼,裴玄洲清冷的眉眼、疏离的神态、还有深夜里褪去冰冷后的模样,交替在眼前浮现。爱念与委屈、执念与无力交织缠绕,翻来覆去,不得安宁。

      而清寒殿内,裴玄洲褪去外袍,独自立在窗前。窗外夜色沉沉,风雪又悄然落了下来,细碎雪粒敲打着窗棂,簌簌作响。他抬手抚上腕间的墨色绳结,指尖触到粗糙的绳纹,过往种种尽数涌上心头。年少时温见瑜捧着绳结小心翼翼递来的模样,后来无数个深夜相依的温存,再到后来失控的纠缠,以及如今心底挥之不去的厌恶与愧疚,层层叠叠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倚着冰冷的窗沿,闭上双眼。道心早已残缺,清规早已打破,师徒之别横亘在前,世俗眼光如芒在背。他推不开温见瑜执拗的心意,也斩不断自己心底那点残存的贪恋,只能一次次用冷漠与疏远作为铠甲,将两人隔在两岸。每一次拒绝,每一次回避,伤了对方,也凌迟着自己。

      窗外风雪渐密,将整座仙山笼罩在一片苍茫寒色里。两座相隔不远的屋舍,两处孤凉的身影,各守一室清冷。他们曾在暗夜里交付彼此,也曾在失控中生出嫌隙,如今被困在师徒名分的牢笼之中,一边贪恋过往温存,一边抗拒彼此靠近。往后岁岁年年,便只能这般隔着咫尺距离,遥遥相望,在日复一日的克制、躲闪、纠缠与厌弃里,慢慢耗掉满腔情意,直至最后,徒留两具被情丝与枷锁磋磨得遍体鳞伤的身躯,在这座清冷仙山之中,独自熬过无尽寒夜,落得一场注定荒芜的结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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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佛系码字 有点时间就码字更新哒~还没有封笔~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