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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狗以前是活的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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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出门,但我知道分物资那边现在什么光景。
因为太吵了。
隔着两节车厢、一层防尘帘、外加我妈那一排辣椒坛子,柯书的声音还是像装了扩音器一样钻进来——
“来零!说了多少遍!大米往东搬!东!你往西扛是打算给三号仓的AI球当嫁妆吗!”
我躺在床上,把枕巾往脸上一盖。
球球二号用仅剩的那根天线戳我手背。
“别戳。”我说,“我在听戏。”
分物资的车厢其实不算车厢。
那就是几块烂玻璃围起来的一片空地,顶上加了个防尘棚,四面透风,冬冷夏热。搁旧世,这顶多算个违章建筑。
搁废土,这叫作“社区活动中心”。
柯书是这儿的班长。
四十五六,短发,干活时袖子永远撸到胳膊肘。据说年轻时是南边哪个避难所的二把手,后来避难所解散了,她一个人开着辆破皮卡跑到桃花源,敲开村长的门,问:“你们这缺人吗。”
村长说缺。
她说行,那我留下。
没人知道她为什么离开原来的地方。
也没人敢问。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点:柯书分配物资,全村人放心。
因为她从来不多拿一粒米。
也从来不让别人多拿一粒米。
我妈排在队伍中间,手里拎着领物资的布袋。
柯书隔着长桌看见她,眼睛一亮。
“小陈!”
“哎。”
“上周那坛泡菜,绝了!我家老张吃完跟我念叨三天,说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入味的萝卜!”
我妈笑:“喜欢就好,下周再给你带。”
“带两坛成不成?我给钱。”
“成,不用钱。”
“那给你多塞两条小米辣。”
说着,柯书已经从筐里抽出两根红艳艳的辣椒,不由分说塞进我妈袋子里。
我躺在两节车厢之外,听到这儿,把枕巾掀开一条缝。
唯一不喜欢柯书的地方,就是这个。
两条小米辣。
每一次。
风雨无阻。
我妈收了辣椒,笑眯眯地往旁边挪,腾出位置,顺手帮柯书往空筐里叠新领的罐头。
于是两个人开始聊。
从泡菜坛子聊到三号仓老张砸AI球,从AI球聊到上周那场辐射雨,从辐射雨聊到——
“你家陈末,对象找了吗。”
我腾地坐起来。
球球二号天线戳了个空。
“……还没呢。”我妈的声音隔着风传过来,含含糊糊,“不着急,孩子还小。”
“小什么小,我像她这个年纪,娃都生了俩了。”
“那你俩娃呢。”
“……跟避难所一起没了。”
沉默了两秒。
然后我妈说:“那下周我给你带两坛泡菜。”
柯书笑起来:“行,萝卜要脆的。”
我重新躺下。
枕巾盖回脸上。
球球二号继续戳我。
队伍往前挪。
我妈后面排着的是依之哥。
依之比我还小两岁,是我弟的班主任,教辐射防护学。
他长得白净,说话轻声细语,站在一群灰扑扑的废土人中间,像一株误入荒漠的盆栽。
来零正在往东边扛米。
来零是我妈的……怎么说呢,年下恋人。
柯书管他叫“那小子”。
我妈管他叫“来零”。
我管他叫“还不知道怎么叫但反正不是叔叔”。
他扛着米袋子路过依之身边,脚下一顿。
依之抬头。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零点五秒。
然后来零继续往东走。
依之继续排队。
什么话都没说。
但柯书看见了。
她一把攥住依之的手腕,把人拉到跟前,压低声音——
我隔着两节车厢、一层防尘帘、外加我妈那一排辣椒坛子,当然不可能听见她在说什么。
但我看见依之的耳朵红了。
我妈也看见了。
她一边叠罐头,一边嘴角扬起来。
然后,毫无预兆地,她和柯书同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笑得前仰后合。
笑到排队的村民纷纷侧目。
笑到来零在东边放下米袋子,茫然地回头。
笑到依之的耳朵从粉红变成深红。
我在两节车厢之外,把枕巾从脸上扯下来。
“……有意思。”我对着天花板说,“比我的生活有意思多了。”
球球二号天线戳进我手背缝里。
我没躲。
队伍末尾,是厂叔。
厂叔是半路加进来的桃花源居民。据说是当年村长的老相好,但这事儿没人求证过,他自己也不提。
他只提他的葱。
“大葱有没有?上周说好的大葱!”
他的嗓门带着一股旧时代山东的余韵,浑厚,透亮,能穿过辐射尘传到三号仓。
柯书头也不抬:“有,东边筐里,自己拿。”
厂叔大步流星走过去,从筐里抽出两根青白分明的大葱,往背上一插。
正好竖在肩胛骨之间。
两根葱,笔直,对称。
他转过身,满意地走了两步。
像一只老派的、信号稳定的、行走的机器人天线。
排队的村民没人觉得奇怪。
习惯了。
厂叔走到半路,停下来,回头。
“那谁——陈末她妈——”
我妈抬头。
“你家陈末最近怎么不来领物资了?”
“她忙。”我妈说,“刻字呢。”
“刻那玩意儿有啥用。”厂叔摇摇头,背上的大葱跟着晃,“城都死透了,刻给谁看。”
我妈没接话。
柯书也没接话。
队伍安静了一瞬。
然后厂叔自己又说:“算了,刻就刻吧。村长当年不也爱刻。”
他走了。
背上的大葱一晃一晃。
队伍重新动起来。
我妈把最后一只空筐叠好,拎起物资袋。
“那我先回了。”
“哎,回吧。”柯书摆手,“下周泡菜别忘了。”
“忘不了。”
我妈掀开防尘帘,往家走。
两节车厢之外,我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迅速躺平,枕巾盖回脸上。
球球二号天线戳在我手心里。
门帘掀开。
“陈末。”
“……”
“装睡是吧。”
“没有。”我闷闷地说,“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为什么我躺在家里,能听见半条街的八卦。”
我妈把物资袋往桌上一放,开始收拾辣椒。
“因为窗户没关。”
我睁开眼。
窗户确实没关。
粉色的桃光从缝隙里渗进来,落在那排旧世头骨上,给它们镀了一层温柔的荧光。
远处,柯书又在喊来零搬大米。
依之的耳朵还是红的。
厂叔背着他的两根大葱,消失在桃林深处。
我躺回枕头上。
“妈。”
“嗯。”
“下周泡菜,我也帮你送去吧。”
我妈没回头。
但她的嘴角扬了一下。
“行。”
我妈又被叫出去了。
来零站在门口,也不进来,就杵在那,像棵被辐射养歪了的白杨树。
我妈擦擦手,问我:“晚饭在锅里,你自己热。”
我说嗯。
她又说:“别光吃辣的那盆。”
我说嗯。
她走了。
门帘落下来,隔开两节车厢。我隔着帘子看见两个影子并排走远,一个矮一点,一个高一点,肩膀蹭着肩膀。
我把枕巾盖回脸上。
球球二号戳我。
“……别戳。”我闷声说,“你妈也跟人跑了。”
球球二号继续戳。
它没有妈。
它连天线都是我用蓝牙耳机拆的。
门帘又响了。
我以为是我妈忘拿东西,把枕巾扯下来——
厂叔。
他站在门口,背光,身形魁梧,肩胛骨之间插着两根笔直的大葱。
手里攥着一个馒头。
“丫头。”他跨进来,“吃。”
馒头怼到我脸前。
白的,圆的,顶上还点着一粒红。
废土不吃这么白的馒头。面粉金贵,掺麸皮、掺豆渣、掺不知道什么根茎磨的粉,蒸出来灰扑扑,像辐射云。
但这个馒头是白的。
真正的、纯粹的、旧时代的那种白。
我接过来。
“哪来的?”
“东边换的。”厂叔一屁股坐上我床尾那箱旧世头骨,纸箱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三斤萝卜干,换十个馒头。值。”
“……你用三斤萝卜干换十个馒头,然后白送我?”
“那可不。”他得意洋洋,“换少了人家不干,换多了我吃不完。”
我低头看手里的馒头。
又白,又软,还热着。
我掰了一半,递回去。
厂叔摆摆手:“不吃。今儿领了大葱,葱不能白拿,得配点啥。”
他从背后抽出一根葱,在馒头上一划。
青白的汁液渗进面粉纹路里。
“看。”他说,“天线配雷达。”
我沉默了两秒。
然后笑出声。
厂叔满意地收回葱,插回背上。
他住在西边的废料区,四扇旧衣柜拼成一间屋。门是衣柜门,窗是衣柜门,屋顶还是衣柜门。
据说他花了三年才收集齐这四扇门,每一扇花纹都不一样。有一扇还嵌着镜子,正对床铺。
我问他为啥不把镜子挪个位置,每天睁眼看见自己不怕吗。
他说怕啥,镜子里又不是别人。
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他特别喜欢木头。
废土不缺金属,不缺混凝土,不缺塑料。辐射杀死了大部分植物,活下来的桃树不能砍,砍了判刑。
所以木头是稀罕物。
厂叔的衣柜屋是整个桃花源木头密度最高的地方。
他每天擦那些柜门,用旧世留下来的家具蜡,一块布,反复摩挲。
我问他为啥对木头这么上心。
他说:“木头以前是树。树以前是活的。”
他又说:“活的玩意儿,死了也该体面点。”
我没接话。
厂叔啃着馒头,忽然低头看球球二号。
球球二号正趴在桌上,天线歪着,一闪一闪。
“你这狗。”他说,“咋不长毛?”
我停下咀嚼。
“这不是狗。”
“那这是啥。”
“这是机器人。”
“哦。”他点点头,“机器人狗。”
“不是狗。就是机器人。我自己拼的。”
他沉思了一会儿。
“那它叫啥。”
“球球二号。”
“为啥叫二号。”
“因为一号没拼成功,炸了。”
他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
然后他伸出手,用指节敲了敲球球二号的壳。
球球二号闪了两下灯。
“它还挺亲你。”厂叔说。
“它天线坏了,没法不亲我。”
“狗都这样。”他笃定地说,“谁喂食,亲谁。”
我没纠正他。
反正他也听不进去。
“狗以前是活的吗?”他忽然问。
我想了想。
“是。”
“活的玩意儿,死了可惜。”
“狗没有灭绝。”我说,“南边避难所还有人养。听说长得像小型的变异狼,会叫,会摇尾巴。”
“那你这个咋不会叫。”
“它是机器人。”
“哦。”他又点点头,“机器狗。”
我放弃了。
“你会给它刷蜡吗?”他问。
“……什么?”
“木头刷蜡,能保久。你这机器狗,不刷蜡会不会生锈?”
我低头看球球二号。
它歪着天线,一闪一闪。
壳上有三道划痕,是上次从桌上摔下来磕的。铜丝接头露在外面,缠了两圈胶布。
我从没给它刷过蜡。
“……下回试试。”我说。
厂叔满意地站起来。
背上的大葱晃了两晃,稳稳立着。
“那走了。”他拍拍裤子,“还得回去擦柜门。”
“叔。”
他回头。
我举起那半个馒头。
“谢谢。”
他摆摆手,掀开门帘。
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对了。”
“嗯?”
“狗这东西。”他皱着眉,努力回忆,“旧时代,人见了狗,是不是得说一声……‘汪汪’?”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三秒后,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笑声从枕芯和棉花之间挤出来,闷闷的,断断续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