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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家确实通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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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测塔的大钟今天又没动。
我仰着脖子数过,它卡在十点十七分已经四个礼拜了。
这钟是桃花源的镇村之宝。传说当年村长带着一个半死不活的AI球球,从上海还是什么地方硬抢回来的。那人据说力气极大,能扛着钟跑三十公里不换肩。
当然,传说嘛。
反正我没见过村长。我来的时候他已经是墓碑了,桃树种在他坟头上,开的花比别处都粉。
至于这座钟——
它确实是从上海来的。底座刻着“静安区”三个字,笔画里填满了七十七年的灰。
废土不缺灰。
缺的是电。
所以这座钟就这么杵在村子东头,十点十七分,一动不动。
有人计算过,它偶尔还是会转的。大概两周走一分钟。
也就是说,这座钟用废土时间,走完了旧世的一秒。
我觉得这很赛博。
“陈末——”
远处传来喊声。
我妈。
“吃饭了——!”
我把数据笔往兜里一塞,拍了拍B-177的树干:“明天再给你编。”
桃树没理我。
我往家跑。
桃花源的民居长得很自由。
有用旧世地铁车厢改的,有直接把房车焊地上的,最离谱的那家住在一只报废机甲怀里,机甲半跪,双臂环拢,正好护住一扇门。
我家算正常。
就是两节绿皮火车。
我妈把这两节车厢拖回来的时候,车身上还刷着“K1234 哈尔滨—乌鲁木齐”。我问她这线路现在还有吗,她说没了,全没了,但有了这两节车厢,咱家南北通透。
我说妈,车厢是横着放的。
她说那也通透。
我家确实通透。
门在第一节,窗在第二节,中间过道堆满了她的辣椒坛子。玻璃罐排成排,红的绿的泡在盐水里,像旧世超市货架。坛子边上贴着手写标签,字迹很潦草:二荆条、小米辣、灯笼椒。
废土没有二荆条。
她非要这么写。
我掀开第一节车厢的门帘,辣味扑面而来。
“回来了?”我妈围着围裙,正往桌上端一盆红彤彤的东西,“今天做的是水煮鱼——鱼是上涧上周钓的,辣椒是上个月换的,尝尝!”
我坐下。
弟弟已经坐在桌边了,表情肃穆,像即将赴刑。
他用气声问我:“你今天得罪妈了?”
“没有。”
“那为什么是水煮鱼。”
“可能……鱼钓多了。”
“上涧上周钓的。”他咬着牙,“为什么上周的鱼今天才吃。”
“因为泡了四天辣椒更入味。”
他绝望地闭眼。
我妈把盆往桌上一墩。
红油晃荡,辣椒浮沉,鱼片藏在底层,像沉船。
“动筷啊!”她热情洋溢,“不够辣我再去切点泡椒!”
我说够了够了,用筷子尖挑了一片最小的,在碗边刮掉三遍红油,送进嘴里。
辣。
很辣。
非常辣。
我妈笑眯眯地看着我:“怎么样?”
“好吃。”我灌水,“特别好吃。”
她又看弟弟。
弟弟把鱼片和米饭一起吞下去,没嚼。
“好吃。”他翻白眼,“好吃死了。”
我妈满意地点点头,给自己也夹了一筷子,面不改色。
她祖籍不在四川,这辈子也没去过四川。但当年村长是四川来的,她跟着学了几道菜,从此认定“红色=好吃”。
废土不缺红。
辐射尘是红的,晚霞是红的,鱼片也是红的。
我妈觉得这很吉利。
吃到一半,我妈开始讲八卦。
“……今天上午,三号仓的老张又跟他媳妇吵架,吵到拿扳手砸AI球。球也不躲,就在那播报天气。老张砸了十七下,球播了十七遍‘今日辐射指数二级,建议佩戴面罩’。”
弟弟头也不抬:“然后呢。”
“然后球死机了。”
“修好了吗。”
“修好了,重启就成。”我妈喝口汤,“重启之后第一句话还是‘今日辐射指数二级’。”
我笑出声。
弟弟没笑,他盯着碗里那片浮沉的红油,忽然开口。
“姐。”
“嗯。”
“你今天给B-177写了什么。”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你管我写什么。”
“我就是好奇。”他终于抬起头,“四十七万人,你天天给人家编家常菜谱,他们不会托梦骂你吗。”
“托了。”我说,“昨晚梦到四十七万个老太太追着我喊‘夹肉!必须夹肉!’”
弟弟翻了个白眼。
我妈倒是乐了:“那你写夹肉了没?”
“写了。”
“那不就行了。”
她收拾碗筷,满意地收走半盆没动过的鱼片。明天热一热,辣椒会更入味。
弟弟起身想溜。
我按住他肩膀。
“你作业写完了吗。”
他僵住。
“我今天休息。”他说,“周末再写。”
“今天是周三。”
“我调休。”
“你没工作。”
他沉默两秒,一把甩开我的手,往车厢深处跑。
“姐你就是自己无聊想逮我唠嗑!”
“我没有!”
“你有!”
他钻进第二节车厢,砰地拉上门。
“我要写作业了——别打扰我——”
门缝里漏出一声很轻的笑。
我也笑。
收拾完碗筷,我妈去三号仓换物资了。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车厢顶那盏旧世台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我的房间在第二节车厢尾巴。
我妈管它叫“垃圾堆”。
弟弟管它叫“义庄”。
我管它叫——档案室。
进门左脚边是一摞旧世人类头骨,码得整整齐齐,从大到小,像套娃。
右脚边是一个玻璃罐,泡着三根手指骨,我妈说是泡椒凤爪,逼我扔。我骗她扔了,其实藏在了床底下。
罐子上贴着我手写的标签:【无名氏·右手·疑似按过发送键】。
头骨是我的收藏开端。
废土人不怕辐射。一百多年的筛淘,活下来的多多少少都带点抗性。我能在桃林里待一整天不戴面罩,旧世人类进来半小时就得流鼻血。
但他们不知道。
所以他们死了,骨头留着,辐射也留着。
我摸它们不会有事。
但摸完最好洗手。
床边的铁架子上摆着一排手机。
旧世人类管这个叫“通讯设备”。
我管它叫“配重块”。
刚入行那年我以为这东西还能用,翻出一块最完好的,长条,薄片,玻璃面儿没碎。我对着它戳了三天,它毫无反应。
后来上涧告诉我,这东西要电,要信号,要卫星,要基站。
我问卫星是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说:死了。
我哦了一声,把手机收进抽屉。
但那种小小的、厚厚的老式机型,倒是挺好用的。
它们没电也能当镇纸,没信号也能垫桌脚,砸核桃手感一流,比石头圆润,比铁块轻便。
缺点是放久了会鼓包。
鼓包就鼓包呗。
旧世人类自己把自己搞灭绝了,还不许手机鼓个包吗。
架子上层是“还能拆出零件的”。
下层是“已经完全腐烂但舍不得扔的”。
角落里蹲着一个小机器人,是我用七个手机马达、三块头骨碎片、和一个报废AI球的残骸拼的。
我叫它球球二号。
球球二号的智能水平约等于旧世闹钟。会发光,会嗡嗡转,会在我进屋时用一根天线戳我手背。
我把这理解为“欢迎回家”。
今天它戳我的时候,天线折了。
我蹲下来,捏着那根断掉的铜丝,跟它对视。
“……你碰瓷?”
球球二号用仅剩的另一根天线戳我。
我叹了口气,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世蓝牙耳机。
拆开,取出天线,焊上。
球球二号闪了两下灯,开始嗡嗡转圈。
“行了行了,别转了,头晕。”
它不停。
我任由它在桌上转,自己爬上床,靠着墙,看窗外透进来的粉色桃光。
床尾有个纸箱,上面写着【未分类】。
里面全是旧世人类的遗物。
一只生锈的发卡,据说能把湿头发卷干,我不太信。
半管口红,拧开还有三分之二,颜色叫“豆沙红”,旧世女性涂在嘴唇上,像吃了没洗干净的辐射果。
一沓照片,褪色到认不出人脸,边角有火烧的痕迹。
一本工作手册,扉页写着“2024年工作计划”,后面全是空白。
还有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来,是一幅手绘地图。
桃花源。
画得很糙,但每一棵桃树都标了位置。
左下角有一行钢笔字,蓝墨水,晕开了:
【B-177 三发面饼 夹肉】
我把地图钉在床头。
三年了,不知道是谁画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画的,不知道那个写错别字的人后来去了哪。
但他也记得发面饼。
这就够了。
窗外,观测塔的灯又亮了一盏。
球球二号终于转够了,歪着天线趴在那,像只充电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