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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世人类不爱吃金子 ...

  •   叔叔走了。

      我笑得趴在床上,球球二号拿天线戳我太阳穴,像在测我还有没有气。

      “别戳……哈哈哈哈不行了……”

      “汪。”它说。

      ——它当然不会说汪。

      是我幻听。

      废土辐射伤脑子,老人都这么说。

      我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纸包。

      玫瑰。

      准确地说,是从辣椒堆里捡漏的玫瑰。

      上个月柯书给我妈塞小米辣。

      我眼尖,看见一颗又圆又扁、颜色发粉的漏网之鱼混在里面。

      “妈这啥?”

      “辣椒啊。”

      “这长得不像辣椒。”

      “辣椒都长这样。”

      我没跟她争。

      我把那颗种子抠出来,藏进兜里。

      因为它太好看了。

      圆圆的,扁扁的,粉白粉白,像旧世女孩化妆用的那种小圆饼。辣椒种子黑黢黢的,一脸“吃我你就哭”的歹相。

      它不是辣椒。

      它是花。

      废土种东西没什么讲究。

      找张纸,包起来,憋着。

      憋几个时辰,它喘不过气了,就发了狠,非要钻出来看看谁这么缺德。

      然后就长出来了。

      旧世好像不这样。旧世要土,要水,要太阳,要春天。旧世的人种花要等,要盼,要天天蹲在阳台上看有没有冒芽。

      我们不用。

      我们就把种子一包,扔在抽屉里。

      它自己会急。

      纸包拆开的时候,玫瑰已经开了一小半。

      粉色的瓣儿,蜷着,像没睡醒。

      我把它放在窗台上,旁边是那排旧世头骨。

      粉色配白骨。

      我妈看见又得说我审美有问题。

      但这可是我自己捡的玫瑰。

      我想放哪放哪。

      这花一个时辰开一轮。

      我也不知道“时辰”是啥。厂叔说是旧时代的钟点,一个时辰等于俩小时。

      柯书说不对,时辰是按地支算的,子丑寅卯,肠子肚子啥的。

      上涧说,你们俩都不写作业是吧。

      他没说时辰是啥。

      反正这花一个时辰开一次。

      开完合上,合上再开,像喘气。

      我盯着它看了半炷香——我也不知道半炷香是多久,反正我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想起来。

      到点了。

      该上钟了。

      换衣服。

      我有一件粉色外套,是去年换物资的时候淘的。袖口磨破了,拉链也坏了一截,但颜色很好看,和桃林的花差不多粉。

      上涧说这色儿显黑。

      我说我又没穿给你看。

      他说那你穿给谁看。

      我说穿给B-177看。
      它四十七万人,审美应该还行。

      他冷笑了两声。

      我把日志夹在左胳膊底下,刻刀揣右兜,掀开门帘。

      桃花源的下午,桃光粉粉的。

      观测塔的灯亮着,上涧应该在塔里,也可能在林子边上修枝。

      我往B-177走。

      还没走到,就看见他了。

      他站在树底下,背对着我,手里拎着修枝剪。

      听见脚步声,回头。

      然后抬手,扔过来一只——

      蝴蝶。

      我手忙脚乱接住。

      是真的蝴蝶。

      活的。

      翅膀黑底带荧光蓝纹,落在我掌心,触须抖了抖,又不动了。

      “你哪来的?”我压低声音。

      “林子里抓的。”他转回去继续修枝,“你说你捡了玫瑰种子。”

      “嗯。”

      “玫瑰需要蝴蝶。”

      “谁说的?”

      “花自己说的。”

      “……你又骗人。”

      他没回头。

      蝴蝶在我掌心趴了一会儿,振翅,飞起来。

      绕着我的手指转了两圈,然后落到窗台上——那朵刚开的玫瑰上去了。

      粉的花,蓝的蝶。

      我站在B-177底下,忘了打哈欠。

      上涧还在修枝。

      “……还行。”我清了清嗓子,“谢了。”

      “嗯。”

      我蹲下来,把数据笔插进树核接口。

      B-177沉默地等着我。

      今天写点什么呢。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我忽然想起来,小时候翻旧世资料,看见某一天被标注成红色。

      【春节】

      底下写着:放烟花,吃饺子,很多人聚在一起。

      烟花我知道。

      去年三号仓的老张修AI球,焊枪火星子溅了三尺高,从东边溅到西边。有人喊“着火了”,有人喊“快跑”,只有柯书站在门口,冷静地说:“没事,老张在放烟花。”

      烟花就是电焊的火星子。

      只不过旧世的烟花有很多颜色,红的绿的紫的。

      我见过的。

      呃……

      我应该见过。

      可能是在资料片里。

      也可能是做梦。

      反正我见过。

      很好看。

      “上涧。”

      “嗯。”

      “饺子是啥?”

      他手里的修枝剪停了一下。

      “……旧世的一种食物。”

      “好吃吗?”

      “不知道。”

      “你没吃过?”

      “废土没有面粉。”

      “那它长什么样?”

      他想了想,把修枝剪放下。

      “像耳朵。”

      “……?”

      “肉的,或者素的,包在面皮里,煮了吃。”

      “像耳朵。”我重复了一遍。

      “嗯。”

      “你确定旧世人类吃耳朵?”

      他不说话了。

      沉默了三秒。

      “……可能我记错了。”他说。

      他把修枝剪挂回腰间,从风衣内兜里摸出一块——

      金灿灿的。

      长方形。

      边角还缺了一小块。

      “你中午吃的什么?”我问。

      “金子。”他咬了一口。

      “……”

      我看着他咀嚼。

      “你有异食癖?”

      “你有刻板印象。”他把剩下半块金子在指间翻了个面,端详了一下缺口,又送进嘴里,“这叫地域特色美食。”

      “哪个地域?”

      “桃花源。”

      “桃花源特产是桃子。”

      “桃子树底下挖出来的。”他用下巴指了指地面,“辐射把地底的金矿脉融了,再结晶,就成了这玩意儿。口感像红薯,甜味,耐饿。”

      “……”

      他又咬了一口,表情坦然。

      我花了五秒钟消化“废土人吃金矿脉再结晶”这件事。

      然后问:“好吃吗?”

      “不懂美味的人才会问这个问题。”

      他从兜里掏出另外半块。

      递过来。

      我没接。

      “我见过旧世人类的资料,”我说,“他们可不喜欢金子。”

      他蹙眉。

      “不喜欢金子?”

      “嗯。他们拿金子做首饰、做货币、做电路板,但不吃。”

      “那金子挖出来干嘛?”

      “就……放着。”

      “放着?”

      “放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

      “真没品味。”他嘀咕。

      我差点笑出声,强行压下去。

      “可能人家觉得不好消化。”

      “他们又没吃过,怎么知道不好消化。”

      “那你怎么知道旧世人类没吃过?”

      他顿了一下。

      “……我猜的。”

      “哦。”

      “但我的猜测有依据。”

      “什么依据?”

      他把那半块金子举起来,对着桃粉色的光,眯着眼端详。

      “旧世人类喜欢金子,不喜欢吃金子,这是个普遍认知对吧。”

      “嗯。”

      “但根据物资流通规律——一种东西,如果所有人都喜欢它,把它当宝贝,又没有人消耗它,那它应该越堆越多才对。”

      我没说话。

      “可旧世后期,金子越来越少了。”他放下金子,“矿挖完了。地上的存量也在减少。”

      “所以?”

      “所以。”他把金子送进嘴里,嚼了嚼,“肯定有一批人偷偷在吃。”

      “……”

      “只是没写进历史。”

      风吹过桃林,粉色的光晃了两晃。

      “……那为什么后来又没人吃了?”

      上涧擦了擦手指。

      “因为金矿脉挖完了。能吃的那一批结晶,是辐射和高层地压的产物,旧世末期才开始形成。等他们反应过来这东西能吃,已经没时间慢慢挖了。”

      “没时间?”

      他顿了顿。

      “末日要来了。谁还关心金子甜不甜。”

      我没再问。

      沉默了几秒,我重新把目光落回屏幕。

      “所以这玩意儿——”我用笔尖指了指他手里剩下的金块,“是地底自己长出来的?”

      “差不多。”

      “像桃树一样?”

      他想了想。

      “应该差不多。都是地底下冒出来的,都得等,都得挖。”

      “那它会开花吗?”

      “……不会。”

      “那不一样。”

      他啧了一声,没接话。

      我低头继续敲字,余光瞥见他还在那站着。

      风衣下摆被桃林的晚风吹起来一点。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灰黑色长风衣,肩线挺括,腰身收得利落,袖口卷了两道,露出小臂。

      身形确实很好。

      可惜长了嘴。

      “你看我干什么。”

      “没看你。”我盯着屏幕,“看B-177。”

      “B-177在你背后。”

      “我在用后脑勺看。”

      他没追问,把那半块金子收进兜里,重新拿起修枝剪。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其实旧世人类也浪潮过。”

      “什么?”

      “金子。”他没回头,“每个时代都有那么一阵子,突然很多人开始喜欢金子,抢着买,抢着藏,价格涨上天。过几年又突然没人提了,好像从来没喜欢过。”

      “为什么?”

      “不知道。”

      他剪掉一根枯枝。

      “大概跟桃树花期一样。”

      “什么意思?”

      “开一阵,谢一阵。”他把断枝收进筐里,“喜欢一阵,忘一阵。”

      我没接话。

      桃粉色的光落在他的风衣肩上,落在那筐枯枝里。

      他也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

      “上涧。”

      “嗯。”

      “金子真能吃?”

      他从兜里摸出那半块,当着我的面咬了一口。

      嚼。

      咽。

      “能吃。”

      “好吃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剩下的金块,难得地没有嘴硬。

      “……还行。像红薯,没那么甜。”

      “那给我尝一口。”

      他顿了一下,把半块金子递过来。

      我接过来,在缺角的位置咬了一小口。

      口感……确实像红薯。

      但没那么绵。

      有一点点脆。

      甜味很淡,后味带一点矿石的涩。

      “怎么样?”

      我把金子还给他。

      “……还行。”

      他收回去,嘴角不明显地扬了一下。

      没说话。

      蝴蝶又从玫瑰上飞起来,绕着B-177转了两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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