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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给你一个惊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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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杰希后来又来过排练室几次,却总是不凑巧。不是林霖临时调课了,就是魏延临时有事,始终难以聚齐。
江容倒是次次都在,但不再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书,而是开始不自觉地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眉心也时不时微微蹙起。
现在,她依然会在老师问起时镇定自若地“汇报进度”,但私下里,她越来越担心乐队是否能正完成这场演出。
这天晚上,她正对着空荡荡的排练室发呆,门又被推开了。
王杰希似乎已经习惯了这里的安静,目光在室内扫过,最后落在她写满焦虑的脸上。
“还是没齐?”他问。
江容摇摇头,叹了口气:“有时候我真觉得,把他们凑齐,比拿冠军还难。”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了愣,没想到会把这份焦虑如此直白地说出来,还是当着王杰希的面。
王杰希没说什么,只是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三两走过的学生。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平静:“我们打比赛有时候也会这样。”
江容有些惊讶,却不太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不是人不在,”他解释道,“而是因为种种原因,有些人到了却和没到一样……所以有时候虽然大家都坐在比赛席上,但心思可能不全在。这时候,强行凑在一起反而会更糟糕。”
他转过身,看向江容:“所以没到齐有时候并不是一件坏事。”
江容听进去了他的话,却并不相信:“我看过你们比赛的转播,明明就不是你说的那样。”荣耀这个游戏格外讲究配合,尤其是团队赛,一个人失误就可能把团队的心血都输送了。
江容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我前两天去看了其他人的演出,都特别好。如果大家还这么懒懒散散下去,可能很难取得满意的成绩。”
王杰希笑了一声,只要坐在比赛席上,大家都会全力以赴——为了冠军,为了荣耀。他会这么说,只是为了安抚她的情绪。
“当然不是,”王杰希说,“比赛也是一样,没有队伍会觉得准备时间够用。关键不是还有多久,而是现在能抓住什么。”他顿了顿,“你听过他们每个人的单独练习吗?”
江容点头。
“觉得怎么样?”
“……很好。”她不得不承认,“每个人单独听,都很出色,很有想法。”
“那就够了,”王杰希的语气里很笃定。
“我……”江容深吸一口气,“我不是不信任他们的能力。只是,表演和练习终究不一样。就像你们比赛,需要反反复复地训练和磨合,才能减少场上的误差。乐队……不也是这样吗?没有足够时间一起打磨,我真的不知道站在台上会是什么样。”
“误差是无法归零的。”王杰希忽然说。
“无论训练多久,配合多熟,”他走到电子琴旁,随手按下一个白键,清亮的单音在空气中震动,“赛场上永远会有意外。对手一个出乎意料的走位,地图一个未被留意的死角,甚至自己状态细微的波动……都会成为误差。”
他收回手,看向江容:“训练的意义,从来不是消除所有误差,而是让你在误差发生时,知道自己可以相信什么——相信队友会出现在哪个位置补位,相信既定的战术还有哪套应变方案,或者……”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或者相信你自己,能在那瞬间做出最接近正确的选择。”他的目光落回自己的双手,“而这种相信,光靠重复训练是练不出来的。它需要理解,需要独立思考,有时候……甚至需要一点不齐,让彼此都留有喘息的空间。”
江容沉默地听着,这番话像一把钥匙,正在尝试打开她心里那把固执的锁。
“你觉得,他们现在各自练习,是在浪费时间吗?”王杰希问。
“……不是。”江容不得不承认,“我能听出来,每个人都在进步,都有新的想法。”
“那当这些新想法的最终合在一起时,”他的声音平稳而有力,“你觉得会是什么?是简单的叠加,还是……”他似乎在寻找一个能让江容共鸣的比喻,“五个人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发挥出来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大于五的效果?”
江容怔住了。教室里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窗外渐起的晚风轻轻叩打着玻璃。
她想起林霖上周兴奋地给她听的一段鼓点小样,想起魏延昨天嘀咕着要改某个过渡段的低音走向,想起苏晚悄悄练习的一种更撕裂的唱腔……
“赛场上,也没有哪支队伍是等到觉得完美了才上场的。都是带着还没解决的问题,以及相信能解决这些问题的决心,站上去的。”
“你可以继续担心,这很正常。但也许,也可以开始试着想象一下——当灯光为他们亮起,当这些各自打磨过的声音同时响起时……”他顿了顿,“那可能会是比任何一次到齐的排练,都更真实、更有力的开始。”
江容顺着他的话,闭上眼,试图去想象那个画面。嘈杂的舞台,刺眼的灯光,五个或许紧张却眼神发亮的人,以及第一声炸响的鼓点……
当她再睁开眼时,眼中的焦虑并未完全散去,甚至还点了点疑虑:“如果将五个人的部分单独拎出来看,是完美的。可是,乐队是一个整体,如果不经过打磨,真的可以呈现出他们所预想的完美的结果吗?”
这和她的认知不符。
从小到大,江容受到教育就是,你要一步一个脚印,不要好高骛远,只有这样,你才能走得更远。
——她坚信着这一点,所以本能地怀疑“不练习也能取得好成绩”这个命题。
“江容,”王杰希忽然叫了她一声,提醒她,“你别忘了,魏延他们有一个其他人所没有的优势,他们并不是因为比赛而临时组建的队伍。所以,当大家真正腾出时间之后,我想他们应该会给你一个惊喜。”
王杰希是对的。
离决赛还有一个多星期时,乐队的五个人奇迹般地同时空出了时间,开始成日成日地泡在排练室。
教室里不再只有零散的练习片段,取而代之的是完整连贯的乐曲声。两首比赛曲目被翻来覆去地打磨,和弦、衔接,甚至一个尾音的处理,都被拿出来反复讨论、试错、调整。
江容依旧时常过来,是乐队最忠实的听众。但她从不对五人的争论发表见解,术业有专攻,她也不懂乐理。但她听得出那些生涩的地方——某次吉他进入慢了半拍,某段和声过于突兀。但她也听出了一些新的、令人屏息的东西:当五个人真正沉浸在同一律动里时,有一种喷薄而出的生命力。
有一次中途休息,林霖甩着发酸的手腕,瘫在鼓凳上嘀咕:“怎么感觉现在练一遍,比之前自己瞎琢磨一个星期还累?”
魏延正低头调音,闻言头也不抬:“废话,之前你只顾着自己,现在得和大家一起配合,能不累吗?”
“不过听起来,”苏晚喝了口水,“比之前任何一次自己录的demo都像样。”
排练临近尾声时,五个人完整地过了一遍决赛要表演的原创曲。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房间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器材轻微的电流嗡鸣。没有人说话,但一种无声的、炽热的共识在空气中流动——还远未完美,但,能行了。
江容站起身,轻轻鼓起了掌。不是客套,而是发自内心的触动。
五个人看向她,有些不好意思,又掩不住眼底的兴奋。
“最后一天了,”江容说,“明天就上台了。”
“知道。”林霖握紧鼓棒,咧开嘴,“终于要来了。”
江容悄悄用手机录下了他们最后一遍排练的片段。嘈杂的背景音里,那些依然存在的瑕疵清晰可辨,但某种更重要的、浑然一体的东西,正透过音响,坚定地搏动着。
她将录音保存好,没有发给任何人,只是自己又听了一遍。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深沉的夜空。
星星挂在天上,很亮,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