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是永远也，走不完的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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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赛那天，校园里热闹得像煮沸的水。
后台里却是反常的安静。五个人或坐或站，没人说话，只是在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乐器……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江容在后台忙得脚不沾地，核对流程、安抚紧张的、即将要上台的歌手、应付突发的小状况，额角的碎发早已被汗水浸湿。她又一次小跑着穿过堆满器材的狭窄通道时，手机在口袋里短促地震了一下。
是魏延发来的微信。
“江容！杰希说他已经到现场了，我们马上要候场出不去，你能帮忙接他进来吗？拜托了！！”
江容脚步一顿，靠在墙上，急促地喘了口气。她这才想起，王杰希之前似乎提过会来看决赛。她还没来得及回复，又跳出了一条新信息。
王杰希：“我在礼堂东侧门。不急，你先忙。”
她抬头望了一眼不远处人头攒动的后台入口，又低头看了眼时间——离乐队上场大概三个节目。咬了咬牙，她回了个“马上来”，便转身挤过人群，朝相对僻静的东侧门跑去。
东侧门比较偏，一般没什么人来，只是在办活动时才偶尔热闹一下。江容推开门时，夜间微凉的风立刻涌了进来，让她发热的脸颊稍感清凉。王杰希就站在几步开外的廊柱旁，正微微仰头看着远处已经黑透的天空。
“王……”江容喘匀了气，刚想出声招呼他，又陡然响起他的身份特殊，“杰希”两字怎么也喊不出来了。
他闻声转过头，目光落在她因为奔跑而泛红的脸上：“很忙吗？”
“差不多吧，”江容摆摆手，示意他跟自己进去，“这边走，直接通后台，比较近。”
“他们状态怎么样？”
“上场前最后一次见，看着……”江容回想了一下那五张绷紧却发亮的脸，“既紧张，又有点兴奋过头。不过，”她顿了顿，语气不自觉地坚定起来，“应该是准备好了。”
王杰希“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快走到后台入口的帘幕时，一阵更加清晰、更加躁动的声浪扑面而来，带着台下震耳欲聋的欢呼与掌声。
江容停下脚步，侧身指了指通往侧台的方向：“从那边上去，有个角落能看到舞台正面，也相对清净些。”
王杰希的目光扫过她眼底的疲惫，停留了一瞬。“嗯。”他应道，随后补充了一句，声音平稳，却奇异地穿透了周遭的喧嚷，“他们会做好的。”
说完，他朝她示意过的方向走去，背影很快没入侧台那片晃动的光影与喧嚣之中。
江容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灼热而亢奋的空气，抬手按了按仍在急促跳动的心口。然后她转身，重新扎入那片属于她的、忙碌而混乱的“战场”。
前方不远处，属于乐队的灯光，即将亮起。
苏晚空灵的嗓音透过后台不甚清晰的音响传来，唱的是王菲的粤语歌。她唱道：“当缤纷的晚霞亦冻，又见那天色染着夕阳红，而回忆不觉的暗涌。”
江容正低头核对下一组道具清单，闻声不由得顿住笔尖，抬起头，侧耳倾听。
她从小在广东长大，能听懂大部分粤语，却应付简单的日常对话。父母早年南下工作，在家也只说普通话。粤语于她，像一门外语，却又不是外语——她能捕捉那些音节里潮湿的亲昵、或像此刻歌声里婉转的哀愁，却无法用自己的口舌将其复现。
歌声继续流淌，像一条清凉的溪水，暂时洗刷着后台空气里黏腻的焦灼。几个忙碌穿梭的学生也慢下了脚步。江容靠在堆着杂物的桌沿，目光有些放空。她忽然没来由地想起岭南漫长的夏季，想起高中晚自习时的满天晚霞……那些记忆的碎片，都被歌声轻轻勾起，又在悄然中归于沉默。
“回忆不觉的暗涌……”苏晚唱到这一句，尾音微微颤抖。
江容垂下眼，轻轻吸了口气。她再次感受到那种奇异的抽离感——家乡的语言，被另一个人唱成动人的故事。就像此刻，她站在这片舞台、灯光和表演的边缘，看着那些即将登场的人，分享着他们的紧张与期待，却又始终隔着一道幕布。
她是那个促成者、协调者、旁观者，却不是站到舞台中央的人。
——但却是她最舒服的姿态。
江容晃了晃脑袋，把那些无关的思绪甩开，重新看向手里的清单，上面已经勾画完毕。
她终于忙完了今天的工作。
乐队还有一首原创歌曲，安排在中场结束后第一个节目。
这时，耳边传来主持人的声音，正在报幕。下一个，就是他们了。
江容将清单对折，塞进外套口袋。她原本可以留在后台，站在侧幕的阴影里，看着他们的背影，听着音响放大后有些失真的演奏。
但此刻，她忽然不想再站在那个“幕后”的位置了。
她想去看看光打在舞台上的样子，想去听听那些她陪伴了无数个排练日夜的旋律。她想……作为一个纯粹的观众，去感受一次。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变得无比清晰。她没怎么犹豫，转身逆着零星还在后台穿梭的人流，快步走向通往观众席的侧门。推开厚重的隔音门时，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与绚烂晃动的灯光洪流般扑面而来，几乎让她踉跄了一下。
礼堂里座无虚席，年轻的面孔在明明灭灭的舞台灯光下洋溢着兴奋与投入。空气炽热，混合着青春蓬勃的汗水气息。她沿着墙边的阴影，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终于在靠近中间区域的侧边，找到一个空着的台阶，屈膝坐了下来。
从这个角度望去，舞台一览无余。厚重的深红色幕布缓缓向两侧拉开，灯光骤然聚焦。魏延、林霖、苏晚……那五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背着乐器，一步步走到属于他们的光柱之下。
观众席爆发出新一轮的掌声与欢呼。江容身边不时有人挤过，或寻找位置，或匆匆离场。就在这片流动的喧嚣中，她身侧那个空着的台阶忽然有人坐了下来。
她下意识地侧过头。
是王杰希。
他怎么突然坐到了这里？江容心头一紧，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扫视四周。观众席光线昏暗，但前排不少学生正举着手机拍摄，闪烁的屏幕光不时映亮一张张兴奋的脸。荣耀联赛正当火热，王杰希作为备受瞩目的新星，哪怕在校园里也难保不会被眼尖的粉丝认出来。一旦引发骚动……
她身体微微绷紧，目光警觉地在附近几个看似频繁望向这边的人身上快速掠过，手心有些发潮。她甚至开始后悔刚才没说清楚，让他一个人跑了出来。
然而，王杰希本人却异常平静。他甚至稍稍拉低了连帽衫的帽子边缘，姿态放松地坐在一旁，目光沉静地望向舞台，仿佛只是人群中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观众。
就在江容心神不宁时，舞台上，林霖的鼓棒在空中利落地一点——
“咚！”
厚重而清晰的鼓声透过音响狠狠撞进胸口，瞬间压过了观众席所有的嘈杂。紧接着，苏晚闭上眼睛，将话筒拉近。
江容的注意力被猛地拽回舞台。那五个站在强光下的人，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拨弦、每一声嘶吼，都灌注了远比排练时更饱满、更滚烫的情绪。
江容怔怔地看着，听着。这是她第一次完全以观众的身份，感受他们的音乐。那些在排练室里反复打磨的段落，此刻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生命——它们挣脱了四壁的束缚，在广阔的空间里碰撞、回响，直直地撞进了聆听者的耳膜与心脏。
她忘了再去担忧身边人的“暴露风险”，不由自主地被卷进了这场酣畅淋漓的表演中。直到某一刻，在吉他solo间隙，她鬼使神差地，又悄悄侧过脸，看向身旁的人。
王杰希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帽檐下的眼睛专注地望着舞台。变幻的彩光偶尔掠过他的脸颊，照亮他微抿的唇角和平静的眉眼。或许是她的目光停留得太久，他忽然侧过脸，眉毛几不可察地向上挑了一下——一个无声的询问：怎么了？
江容猝不及防，心脏轻轻一跳。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嘴角匆忙扯开一个表示“没事”的弧度。随即，她便像被烫到一般，迅速转回头，重新将视线牢牢锁在舞台上。
恰好，乐曲推向最后的高潮。密集的鼓点尚未完全落下，苏晚清澈而极具穿透力的嗓音便稳稳地接续而上，如同一道清冽的月光，将情绪托向凛冽而明亮的顶点。
她的声音在那一刻，忽然低了下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直抵人心的穿透力，宛如贴着耳畔的私语，在所有的喧嚣之上铺展开来：
“你从远方来，走过迢迢山水到达。
可是，少年啊，这不是你的梦，
你的梦在更远方——
是永远也，走不完的清晨啊。”
她的歌声像一道蜿蜒的河流，唱进了江容的心里。没有声嘶力竭的呼喊，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笃定，叩问着，也抚慰着。
这突如其来的静与诉，让沸腾的现场有了一个短暂的凝滞。许多人举着手机的手臂停在了半空，那些随着节奏摇摆的身体也渐渐安静下来。仿佛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私语”拉进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关于远方与清晨的梦境里。
江容也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这段词，是她写的。
那时，乐队为了这首原创歌的歌词争执了好久。魏延写的太像热血口号，苏晚的又过于婉转私密，几版下来，谁也不满意。最后，一直沉默的林霖忽然看向正在旁听的她：“江容，你要不要试试？”
江容写过硬邦邦新闻稿件，写过生动形象的人物采访，却唯独没写过歌词。接下这个任务时，她心里满是忐忑，对着空白的文档发呆，反复咀嚼着那几句旋律，却抓不住任何具体的词句。
直到某个下午，她去见久未碰面的程清。两人约在校外一家咖啡馆，程清刚从实习单位赶来，肩上还挎着厚重的电脑包。她眼下的淡青与同样是大二的魏延、苏晚眼中那种属于校园的、轻盈的疲惫不同，是一种更具体、更沉甸的倦意，混合着早出晚归的尘土气。
然而，当程清说起她参与采访的故事，说起那些萍水相逢的人们时，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却又倏地燃起了一种极其明亮的光。
那一刻，江容被击中了，意识到，对程清而言，来到北京或许从来不是梦想的终点，而是一个更漫长、更艰苦的起点。
告别时，暮色已沉。江容独自走在回校的路上，寒风刮过脸颊。她忽然停下脚步，在路灯下掏出手机，冰冷的指尖点开备忘录。那些盘旋已久的、关于“远方”与“梦想”的模糊概念，骤然间被程清那双疲惫而明亮的眼睛具象化了。
——她不再是空洞地书写“闯荡”，而是仿佛看见了具体的人，走在具体的风沙里。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移动：
“你从远方来，走过迢迢山水到达。
可是，少年啊，这不是你的梦，
你的梦在更远方——
是永远也，走不完的清晨啊。”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是永远也，走不完的清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