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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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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善拍卖晚宴在周三晚上七点,学院酒店的顶层宴会厅。
林眠下午就按江烬说的,去了学生会大楼。他以为是要提前准备什么,结果江烬只是让他坐在办公室里的沙发上等。
“会有人把礼服送过来。”江烬坐在办公桌后处理文件,头也没抬。
林眠只好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对面书架上一排厚重的精装书上。房间很安静,只有江烬敲击键盘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大约半小时后,门被敲响。一个穿着黑色套装、妆容精致的女人提着几个衣袋走进来,对江烬微微躬身:“江少,您要的东西。”
“给他。”江烬抬了抬下巴。
女人转向林眠,笑容专业而温和:“林同学,请跟我到隔壁休息室试衣。”林眠跟着她去了隔壁的小房间。女人带来的不止是晚礼服,还有配套的衬衫、皮鞋,甚至领结和袖扣。礼服是裁剪合体的黑色西装,面料摸上去柔软顺滑,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太贵重了……”林眠有些无措。
“这是秘书处的工作制服,活动结束后要归还的。”女人微笑着说,手上动作利落的帮他整理衣领,“请抬手。”
林眠像个木偶一样被摆弄着换好衣服。当他站在穿衣镜前时,自己都愣了一下。
镜子里的少年穿着合体的黑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挺括,深蓝色领结打得一丝不苟。西装剪裁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清瘦的腰线和肩线,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平时略显稚气的脸,在在正式着装下竟也透出几分清秀的俊朗。
“很适合您。”女人后退一步,满意的点点头,“江少的眼光果然很好。”
林眠耳根微热:“是……是江学长挑的?”
“尺寸都是江少提供的。”女人说着,从随身的小箱子里又拿出一个小瓶,“请抬头。”
“只是简单的定妆,让气色看起来更好些。”女人解释,“晚宴灯光强,容易显得脸色苍白。”
林眠僵硬的任由她摆布,感觉自己像个被打扮的洋娃娃。
全部收拾妥当,女人领着他回到会长办公室。江烬已经处理完文件,正站在窗边看手机。听到动静,他转过身。
目光落在林眠身上时,江烬的视线停顿了几秒。
那眼神很深,带着一种林眠读不懂的专注,像在审视一件刚刚完成的作品,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林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扯了扯西装下摆。
“可、可以吗?”他小声问。
江烬走近几步。他身上是更正式的黑色燕尾服,白衬衫的领口别着精致的钻石领针,整个人在窗外透入的夕阳余晖中,显得愈发挺拔修长,有种难以企及的贵气。
他走到林眠面前,抬手,很自然地替他理了理本已很平整的领结。手指不经意擦过林眠的喉结,带来微凉的触感。
“可以。”江烬收回手,语气平静,“走吧,车在楼下。”
晚宴的排场比林眠想象中更大。宴会厅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光芒,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穿着制服的侍者端着香槟穿行其间,空气里浮动着昂贵的香水味和食物香气。
林眠被安排在靠近角落的一张记录桌后。他的工作很简单:每当有拍品成交,礼仪小姐会将信息卡送过来,他录入系统,并记录下竞拍者的座位号和捐赠意向。
工作不难,但身处这样的环境,林眠还是感到拘谨。周围都是些只在新闻里见过的面孔,谈笑间是动辄千万的生意和普通人无法想象的生活。他埋着头,尽量降低存在感,专注在面前的平板电脑上。
拍卖会进行到一半时,林眠起身去洗手间。走廊里安静许多,他松了口气,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并不乱的头发。
转身正要出去,差点撞上一个人。
“对不起——”林眠连忙后退。
“小心。”对方扶了一下他的手臂,声音含笑。
是个年轻女人。很漂亮,那种精致到每一根头发丝都透着昂贵的漂亮。她穿着酒红色的露肩长裙,卷发慵懒地披在肩头,妆容无可挑剔。看向林眠时,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
“没事吧?”她松开手,笑容得体。
“没事,谢谢。”林眠礼貌地点头,侧身想让她先过。
“你是……秘书处的助理?”女人却没走,目光落在他胸前的名牌上,“林眠?名字很好听。”
“是的。请问您是……”
“沈清薇。”她伸出手,“沈氏集团的。江烬没跟你提过我吗?”
林眠怔了一下。沈清薇——论坛帖子里,江烬那位“联姻对象”。
“沈小姐好。”他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很快松开,“江学长他……没提过。”
沈清薇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他就是这样,不爱说私事。对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江烬没带着你?”
“我在做记录工作。”林眠指了指宴会厅方向。
“记录?”沈清薇挑眉,随即又笑起来,“那太委屈你了。这样,等下拍卖会结束后的晚宴,你坐我那桌吧。我介绍几个朋友给你认识,都是不错的年轻人。”
“不用了,谢谢沈小姐。”林眠婉拒,“我工作还没做完……”
“工作什么时候都能做,机会可不常有。”沈清薇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就这么说定了。我先回去,等下让助理来找你。”
她说完,对林眠点点头,踩着高跟鞋优雅地离开了。
林眠站在原地,心里那点发闷的感觉又浮了上来。沈清薇身上有种和江烬相似的气质——那种从小在优渥环境里浸润出来的、看似礼貌实则疏离的优越感。她刚才打量他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
回到座位,拍卖会已接近尾声。最后一件拍品是幅名画,竞拍激烈。林眠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将成交信息录入系统。
晚宴开始前有半小时的休息时间。林眠正犹豫要不要找个角落待着避开沈清薇,就看见江烬朝这边走了过来。
他周围还围着几个人,似乎在谈事情。但江烬脚步没停,径直走到记录桌前。
“累不累?”他问,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人的谈话声都低了下去。
“不累。”林眠摇摇头,看了眼他身后那些投来的目光,有些不自在。
“晚宴座位调整了,你跟我一桌。”江烬说得很自然,仿佛这是一早就安排好的。
“可是沈小姐说……”
“沈清薇?”江烬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你不用管她。座位表是我定的。”
他说着,目光扫过林眠面前桌上空了的矿泉水瓶:“渴了?”
“有一点……”
江烬对旁边候着的侍者抬了抬手,侍者立刻端来一杯温水。江烬接过,很自然地递给林眠。
周围那些目光更明显了,带着探究和惊讶。林眠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江烬的手,温热的触感让他心头一跳。
“谢谢学长。”
“嗯。”江烬看了眼手表,“五分钟后开席,到主桌找我。”
他离开时,那几个围着的人又跟了上去。林眠隐约听到有人笑着问:“江少,那位是?”
“秘书处的新助理。”江烬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助理?看着面生,是哪家的公子?”
“特招生。”
“哦……”
后面的话林眠没听清,也不想听了。他低下头,小口喝着那杯温水。水温恰到好处,不烫不凉,一路暖到胃里。
晚宴开始,林眠硬着头皮坐到了主桌。这一桌除了江烬,还有几位校董和院领导,以及几位重量级校友。林眠坐在最末位,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
江烬坐在主位,游刃有余地应对着各方的交谈。他话不多,但每句都恰到好处,既不失礼,也保持着他一贯的疏离感。偶尔有人将话题引到林眠身上,问他是哪个专业、家在哪里,都被江烬三言两语带过,巧妙地避开了深入。
沈清薇就坐在江烬斜对面。她几次想和江烬说话,但江烬要么在和别人交谈,要么在接电话,始终没给她机会。林眠能感觉到沈清薇投来的视线,带着明显的不悦和审视。
餐到一半,侍者端上一道甜品。是精致的巧克力熔岩蛋糕,配着一小勺香草冰淇淋。林眠眼睛亮了一下——他很喜欢甜食,但平时舍不得吃这么贵的。
他拿起小勺,小心地切下一角。蛋糕外皮微脆,内里是温热的巧克力熔岩,流心浓郁丝滑,配上冰凉清甜的冰淇淋,口感层次丰富得让他忍不住眯了眯眼。
“喜欢?”身侧忽然传来声音。
林眠吓了一跳,差点呛到。江烬不知何时侧过头,正看着他。桌上其他人似乎都在各自交谈,没人注意这边。
“……嗯。”林眠老实点头,耳根微红。偷吃被当场抓包的感觉。
江烬看着他嘴角沾到的一点巧克力酱,眼神暗了暗。他拿起自己面前那碟没动过的甜品,很自然地放到林眠面前。
“我不爱吃甜的,这份也给你。”
“这怎么行……”
“放着也是浪费。”江烬的语气不容拒绝,已经转回头去,继续和身旁的院领导说话,仿佛刚才那只是顺手为之。
林眠看着面前多出来的那碟甜品,心里那点不自在和拘谨,忽然就被甜腻的巧克力味冲淡了。他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这一幕,恰好落在对面沈清薇眼里。她握着高脚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完美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
晚宴结束时已近十点。林眠跟着人群走出宴会厅,在酒店门口等车。夜风有点凉,他穿着单薄的西装外套,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一件带着体温的西装外套忽然披在他肩上。
林眠回头,是江烬。他已经脱了燕尾服,身上是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
“穿上,别着凉。”江烬的语气很淡,像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是学长你……”林眠看着他身上单薄的衬衫。
“我不冷。”江烬说着,目光落在他身后。
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到面前。不是学院安排的接送车,是江烬的私人座驾。
“上车,送你回去。”江烬拉开后座车门。
“不用麻烦,我可以坐校车……”
“这个点校车已经停了。”江烬一只手搭在车门上,姿态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势,“上车。”
林眠只好钻进去。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带着淡淡的木质香薰味。江烬从另一侧上车,对司机报了梅园的地址。
车平稳地驶出酒店。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快速后退,车厢里一片安静。林眠披着还带着江烬体温的外套,鼻尖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属于江烬的气息——很淡的雪松味,混合着一点书卷气,干净又冷冽。
“今天,”江烬忽然开口,“沈清薇找你了?”
林眠怔了怔,点头:“在洗手间门口碰到了。”
“她说什么了?”
“就说……让我晚宴坐她那桌,介绍朋友给我认识。”林眠老实回答,顿了顿,小声补充,“我拒绝了。”
“嗯。”江烬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以后她再找你,不用理。”
林眠想问为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好像不是他该问的。
沉默又蔓延开。林眠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忽然想起论坛里那些帖子,想起沈清薇看江烬时那种势在必得的眼神,心里那点莫名的、细密的酸涩又冒了出来。
“学长,”他听见自己小声问,“你和沈小姐……真的会联姻吗?”
问完他就后悔了。这太越界了。
江烬侧过头看他。车窗外流动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双深黑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沉静。
“不会。”他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林眠愣住了。
“那些是家里长辈的意思,不是我的。”江烬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我的事,我自己决定。”
他说这话时,目光一直落在林眠脸上。那眼神太专注,专注到让林眠有些心慌。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西装外套的衣角。
“哦……”他小声应道,心里那点酸涩,奇异地消散了。
车在梅园宿舍楼前停下。林眠脱下外套递给江烬:“谢谢学长的衣服。”
江烬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林眠的手背。很轻的一下,快得像错觉。
“上去吧,早点休息。”
“学长也早点休息。”
林眠下了车,看着黑色轿车无声地驶入夜色,直到尾灯消失不见。夜风拂过,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身上还残留着那件外套的温度,和那股淡淡的雪松香。
他站在路灯下,发了会儿呆,才转身走进宿舍楼。
而驶远的轿车里,江烬靠在后座,指尖抚过西装外套上被林眠披过的位置。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放着一枚纽扣——是今天林眠礼服上的第二颗扣子,在晚宴中途,被他以“扣子松了,我帮你看看”为借口,自然地取了下来,换上了一枚一模一样的。
江烬摩挲着那枚小小的、还带着体温的扣子,眼底涌动着深不见底的情绪。
手机震动,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江少,沈小姐那边派人来问,您下周是否有时间共进晚餐。另外,沈总希望和您父亲约个时间,谈两家合作的事。”
江烬面无表情地回复:“没时间。合作的事,让我父亲直接联系沈总,我不参与。”
“是。还有,林眠同学今天在宴会上的记录已经整理好,发到您邮箱了。沈小姐在洗手间外与他交谈的监控片段,也一并附上。”
江烬点开邮件。附件里有几张偷拍的照片——林眠捧着甜品时满足的侧脸,披着他的外套站在路灯下发呆的背影,还有在车上问他“会不会联姻”时,那双清澈眼睛里不自觉流露出的、连本人都未察觉的在意。
江烬一张张看过去,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最后一张上。
然后,他点开那个加密的文件夹,新建一个文档。
对甜品缺乏抵抗力,吃到喜欢的东西时会不自觉地眯眼。以后可以多准备。
对沈清薇的接近有本能的抗拒,但尚不自知原因。很好。
主动询问联姻之事,说明在意。虽然自己可能还没意识到,但潜意识的占有欲已开始萌芽。
披着我的外套时,手指会无意识地攥紧衣角。喜欢我的气息。
写完,保存。他关掉手机,靠回座椅,闭上眼睛。
车窗外的光影在他脸上流动,明明灭灭,映不亮那双深潭般的眼。
眠眠。
他在心里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像含着一块即将融化的蜜糖,甜得发疼,又舍不得咽下。
别着急。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让你一点一点,习惯我的存在,依赖我的温度,直到再也离不开。
直到你的世界里,只剩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