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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渐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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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眠的学生会申请表递上去三天后,收到了面试通知。
面试地点在学生会大楼三层的小会议室。林眠提前了二十分钟到,站在走廊里,看着进出的学长学姐们抱着文件步履匆匆,每个人看起来都精明干练,心里那点紧张又冒了出来。
“林眠?”
他回头,看见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学长站在身后,胸前别着秘书处的名牌。
“我是秘书处的陈明,你的面试官。”陈明推了推眼镜,笑容很公式化,“跟我来吧。”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两把椅子。陈明坐在主位,让林眠坐在对面。面试问题很常规:为什么想加入学生会,有什么特长,能否平衡学习和工作……
林眠回答得有些磕绊,但很认真。说到自己擅长整理资料、做事细致时,陈明点了点头,在平板上记录着什么。
“最后一个问题,”陈明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审视着他,“秘书处的工作经常会接触到一些未公开的学院文件,保密性要求很高。你能做到绝对保密吗?”
“能。”林眠毫不犹豫地点头,“我知道轻重。”
陈明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合上平板:“面试结束了。结果会在三个工作日内邮件通知。”
“谢谢学长。”林眠起身,微微鞠躬。
走出会议室时,他轻轻舒了口气。走廊尽头,江烬正和两个学生干部说着什么,余光瞥见他,对那两人交代了几句,便走了过来。
“面完了?”江烬问。
“嗯。”林眠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我好像发挥得一般……”
“陈明是秘书处最严格的面试官。”江烬语气平淡,“他肯问你这么多问题,说明对你印象不错。”
“真的吗?”林眠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我觉得自己答得不够好……”
“面试看的是综合表现,不是标准答案。”江烬说着,看了眼手表,“下午有课吗?”
“两点有一节商务统计。”
“我正好要去图书馆查资料,一起?你的笔记有些地方可以补充。”
“好!”
图书馆的独立研究区,江烬真的找了几本厚厚的参考书,在平板上给林眠的笔记做补充。他讲题时思路极其清晰,复杂的统计模型被拆解得明明白白。林眠听着听着,之前很多模糊的概念忽然就通了。
“学长好厉害……”他忍不住小声感叹。
江烬敲键盘的手指顿了顿,没抬头:“多练就会了。”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出温暖的光斑。林眠偷偷看了眼身侧的江烬——他垂眸看着屏幕,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薄唇微抿,专注的神情让他原本有些疏离的轮廓柔和了许多。
“看题。”江烬忽然说。
林眠吓了一跳,慌忙收回视线,耳根发烫。
江烬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很快平复。
离开图书馆时已经快五点了。林眠抱着被补充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心里满满的都是收获感。
“对了,”在分岔路口,江烬叫住他,“这周末学院有个慈善拍卖会,秘书处需要几个志愿者整理拍品目录。如果你有空,可以来帮忙。算勤工俭学时长。”
“我有空!”林眠立刻说。勤工俭学的机会他求之不得。
“周六上午九点,学生会大楼地下一层仓库。别迟到。”
“一定不会!”
周六早上,林眠提前十五分钟就到了。仓库里已经有两个同学在,都是秘书处的干事,一男一女。看到林眠,那个女生眼睛亮了一下:“你就是新来的助理?陈明学长提过你,说面试表现不错。”
林眠有些意外,但还是礼貌地打招呼:“学长学姐好,我是林眠。”
“我是苏晓,他是周航。”女生很热情,“今天咱们的任务就是把这几箱拍卖品清点、拍照、录入系统。听着简单,但东西挺杂的,得仔细点。”
工作确实繁琐。拍品大多是校友捐赠的艺术品、古董、珠宝,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收藏品。每一件都要小心拿出来,检查有无破损,测量尺寸,拍照,记录描述,再装箱。
林眠做事很仔细,动作也轻。苏晓在旁边看着,小声对周航说:“这学弟不错啊,比上次那个毛手毛脚的好多了。”
周航耸耸肩,没说话。
中午,三人叫了外卖在仓库外的休息区吃。苏晓很健谈,从拍卖会的八卦讲到学院里的各种传闻。林眠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
“对了,”苏晓忽然压低声音,“你们听说没,江烬学长家里好像给他安排了联姻对象。”
林眠夹菜的手一顿。
“真的假的?”周航挑眉,“谁家的?”
“好像是沈氏的千金,刚从国外回来。论坛里都传开了,说两家是世交,强强联合。”苏晓说着,瞥了林眠一眼,“说起来,林眠,江学长好像挺照顾你的?这周好几回看到你们一起。”
“江学长人很好,”林眠低下头,盯着饭盒里的菜,“我只是……请教他一些问题。”
“江学长对人要求可高了,能让他愿意花时间的,肯定有过人之处。”苏晓笑道,“好好干,说不定以后能成江学长的左膀右臂呢。”
林眠含糊地应了一声,心里却莫名有些发闷。他想起江烬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他给自己讲题时平静的侧脸,想起他说“放着也是放着”时的语气。
联姻……吗?
像江学长那样的人,未来的伴侣,一定是沈氏千金那样家世相当、才华出众的大家闺秀吧。
“我吃好了。”林眠放下筷子,“先去整理吧,下午东西还多。”
“这么积极啊。”苏晓笑着说。
回到仓库,林眠埋头工作,比上午更沉默。他小心地捧起一尊青瓷花瓶,指尖拂过冰凉的釉面,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像水草一样缠上来,理不清,扯不断。
下午三点左右,仓库的门被推开。
江烬走了进来。他换了身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比平时少了几分严肃,多了些随意。视线在仓库里扫了一圈,落在林眠身上。
“江学长。”苏晓和周航立刻站起来。
“进度怎么样?”江烬问,目光却看着林眠手里正在录入的一幅油画。
“已经完成三分之二了,今天应该能弄完。”苏晓汇报。
江烬点点头,走到林眠身边:“这幅画是十九世纪欧洲的学院派作品,捐赠者备注里应该有详细的流派介绍,你核对一下。”
“好。”林眠低头操作平板,没敢看江烬。
江烬在他身侧站了一会儿,看着他一笔一划地录入信息。少年的手指很白,在屏幕光下显得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因为紧张,指尖微微用力,关节处泛着淡淡的粉色。
“录入的时候,分类字段要选对。”江烬忽然伸手,在平板上点了几下,“这幅画应该归在‘古典油画’子类,不是‘装饰画’。”
他的手指不经意间擦过林眠的手背。微凉的触感让林眠一颤,差点把平板掉地上。
“对、对不起……”林眠慌忙稳住。
“没事。”江烬收回手,语气如常,“继续吧。”
他又在仓库里转了一圈,检查了其他几件拍品,问了苏晓几个问题,然后对林眠说:“你跟我来一下,有份文件需要秘书处签字确认。”
林眠跟着江烬走出仓库,上了两层楼,来到学生会会长的独立办公室。办公室很大,一整面墙都是书,另一面是落地窗,能看到学院中央的钟楼。
“坐。”江烬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走到柜子前,拿出一个文件夹。
林眠拘谨地坐下,目光不自觉扫过桌面。很整洁,文件分门别类放在收纳盒里,笔筒里只有三支笔,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唯一比较私人的物品,是一个深蓝色的陶瓷杯,杯身上什么花纹也没有。
“这份是秘书处本季度的预算申请表,需要补充几个数据。”江烬将文件夹递给他,“你看看,没问题的话在这里签字。”
林眠翻开,里面确实是预算表,有几个地方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需要补充的内容。他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在指定位置签了名。
“好了。”他将文件夹递回去。
江烬接过来,却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看着他:“今天工作累不累?”
“不累。”林眠摇头,“苏学姐和周学长都很照顾我。”
“苏晓话多,没烦到你吧?”
“没有没有,苏学姐人很好。”
江烬点点头,走到窗边,背对着林眠站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林眠。”
“嗯?”
“下周三晚上,拍卖会结束后有个小型晚宴。”江烬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秘书处需要一个人做现场记录。你来,可以吗?”
林眠愣了一下:“我?可是……我没参加过那种场合……”
“只是记录嘉宾的竞拍情况和捐赠意向,不需要应酬。”江烬说,“晚宴的餐品不错,你可以当是去吃饭。”
他说得轻松,好像这真的只是一件顺便的小事。但林眠知道,那种场合,能去的都不是普通人。让他一个特招生去做记录……
“我……我怕我做不好。”
“你能做好。”江烬的语气很肯定,没有给他犹豫的余地,“晚礼服不用准备,秘书处有统一的。周三下午来找我,我带你去。”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眠只能点头:“好,谢谢学长。”
离开会长办公室时,林眠心里乱糟糟的。他分不清江烬对他的照顾,到底是出于学生会会长的责任,还是别的什么。可一想到“联姻”两个字,他又觉得胸口发堵。
他甩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江学长只是人好,自己不能想太多。
回到仓库,苏晓凑过来,挤眉弄眼:“会长找你什么事呀?”
“就是签个文件。”林眠含糊道。
“哦——”苏晓拉长声音,没再多问,但眼神里的促狭藏不住。
傍晚,工作全部结束。林眠拖着略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洗完澡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拿出手机,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学院论坛。在搜索框输入“江烬”,跳出来几千条帖子。他翻了翻,果然看到了苏晓说的那个传闻。
标题很醒目:“实锤!江沈两家联姻在即,豪门强强联合!”
主楼放了几张模糊的照片,是江烬和一个长发女生并肩走着的背影。女生身材高挑,穿着昂贵的套装,气质出众。下面跟帖已经盖了几百楼,有羡慕的,有酸溜溜的,有分析两家商业版图的,也有八卦两人青梅竹马故事的。
林眠盯着那几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月色很好。他不知道,此刻在学生会大楼顶层的私人休息室里,江烬正站在整面墙的监控屏幕前。
屏幕被分割成十几个小格,其中一个,正是林眠宿舍的全景。画面里,少年侧躺在床上,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呼吸均匀,似乎睡着了。手机滑落在枕边,屏幕还亮着,隐约能看到论坛的界面。
江烬的目光在那个画面上停留了很久。他手里端着一杯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另一块屏幕上,是加密的通讯界面。最新一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沈家那边在打听您下周晚宴的行程。沈小姐似乎希望与您‘偶遇’。”
江烬看完,面无表情地回复:“把她的座位安排到宴会厅最远的角落。如果她问起,就说是我父亲的意思。”
“是。”
关掉通讯,江烬走到酒柜前,倒了小半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他却没有喝,只是看着。
良久,他拿起私人手机,点开一个加密相册。最新一张照片,是今天下午在仓库里拍的——林眠蹲在地上,小心地捧着一尊青瓷花瓶,侧脸在仓库昏黄的灯光下柔和得不可思议。他看得那么专注,仿佛全世界只剩下手中那件易碎的瓷器。
江烬放大照片,指尖悬在屏幕中林眠的睫毛上方,极轻地,虚虚拂过。
“眠眠,”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休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别听那些乱七八糟的。”
“你只需要看着我。”
“只能看着我。”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灼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头那种越烧越烈的渴望。
屏幕里,林眠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无意识地把脸埋进枕头,蹭了蹭,又不动了。像个毫无防备的、需要被好好收藏起来的宝贝。
江烬看着,眼底那点因为沈家消息而起的冰冷戾气,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情绪覆盖。
那是温柔淬成的毒,是蜜糖裹着的刃。
而他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