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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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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卖晚宴过后,林眠在圣德伦斯的日子似乎顺畅了许多。
秘书处的正式录用通知下来了,每周有两个下午需要去整理文件。工作内容不复杂,但能接触到的资料确实对学习有帮助。加上勤工俭学的津贴,他手头也宽裕了些。
江烬依旧偶尔会找他。有时候是图书馆“偶遇”,有时候是学生会有点“顺便”的小事需要他帮忙。每次接触时间都不长,但江烬总会恰到好处地给他一些指导,或是推给他几本有用的参考书。
林眠渐渐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江烬对他好,但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从不越界。这种温和又保持尊重的照顾,让林眠觉得安心,又有些受宠若惊。
周五下午,林眠在秘书处整理完下周学生会的会议纪要,看了眼时间——离晚饭还有一个小时。他想起江烬前两天提到图书馆新到了一批经济学期刊,便收拾东西打算去看看。
刚走出学生会大楼,就看见一辆眼熟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露出江烬的侧脸。
“学长?”林眠有些意外。
“上车。”江烬转过头,神色如常,“带你去个地方。”
林眠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司机不在。
“我们要去哪?”
“我家。”江烬启动车子,语气平淡,“有些资料在我书房,外面借不到。顺便吃个饭。”
林眠愣住了。去江烬家?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不、不用麻烦的,学长把资料借我就好……”
“资料不能带出书房。”江烬打着方向盘,车子平稳地驶出学院,“而且,我答应了家政阿姨今天回去吃饭,她做了两人份。”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带同学回家吃饭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林眠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拒绝的话。
江烬的家在城西的别墅区,离学院二十分钟车程。车子驶入一扇雕花铁门,沿着两旁种满梧桐的车道开了几分钟,停在一栋三层的欧式别墅前。
别墅外观典雅,但透着一股冷清。花园打理得很整齐,却没什么生活气息。
“进来吧。”江烬用指纹开了门。
玄关很宽敞,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迎出来,看到林眠,露出温和的笑容:“这位就是林同学吧?少爷提过你今天会来。”
林眠拘谨地点头问好。女人自称陈姨,是江家的家政阿姨。
“晚饭还要半小时,你们先去书房吧。”陈姨说着,看向江烬,“老爷下午来过电话,说下周的董事会……”
“知道了。”江烬打断她,语气没什么起伏,“晚饭好了叫我们。”
他领着林眠上了二楼。书房在走廊尽头,双开门,很大。一整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精装书。另一面是落地窗,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后花园。房间中央是一张厚重的红木书桌,桌上除了电脑和几份文件,整洁得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
“坐。”江烬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沙发,自己走到书架前,抽出了几本厚厚的外文书,“这些是你要的参考资料。在这里看,不能带走。”
林眠接过书,在沙发上坐下。书很新,但书页边缘有细细的翻阅痕迹,应该确实被经常使用。他翻开一本,里面有些地方用铅笔做了标注,字迹工整利落,是江烬的笔迹。
他抬头看了眼江烬。江烬已经坐到了书桌后,打开电脑处理着什么,神情专注。窗外的夕阳透过玻璃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键盘敲击声。林眠渐渐沉浸在资料里,忘了时间。
直到敲门声响起。
“少爷,晚饭好了。”陈姨在门外说。
“来了。”江烬合上电脑,看向林眠,“先吃饭。”
晚饭在一楼的餐厅。长桌摆了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式,但做得精致。陈姨盛好饭就退下了,餐厅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陈姨手艺很好,尝尝。”江烬给林眠夹了块糖醋排骨。
“谢谢学长。”林眠小声道谢,低头吃饭。排骨酸甜适中,肉质酥烂,确实好吃。
吃饭时江烬话不多,只是偶尔问几句学习上的事。气氛算不上热络,但也不尴尬。林眠慢慢放松下来,甚至主动说了些秘书处工作里的趣事。
吃完饭,江烬说还有些文件要处理,让林眠回书房继续看资料,等下再送他回学校。
林眠回到书房,重新拿起书。看了一会儿,觉得口渴,想起刚才在餐厅看到饮水机,便起身下楼倒水。
一楼很安静。陈姨可能已经下班了。林眠找到饮水机,接了杯温水,正要上楼,目光无意间扫过走廊尽头半掩的一扇门。
门里透出光线,似乎是个小会客厅或休息室。林眠本没在意,转身要走,却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是江烬的声音,但语气和他平时完全不同——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我说过,我的事不用你们管。”
林眠脚步顿住了。他不是故意要偷听,但走廊太空旷,声音清晰地传出来。
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透过话筒有些失真,但威严十足:“你是我儿子,江家的继承人!你的婚姻关系到整个家族的利益,怎么能由着你的性子胡来?”
“利益?”江烬冷笑,“沈家那点筹码,还不值得我卖了自己。”
“沈清薇哪里不好?家世、样貌、能力,哪点配不上你?你们从小认识,知根知底……”
“我不喜欢她。”江烬打断,声音更冷了,“这个问题到此为止。还有,别碰我身边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带了警告:“江烬,别忘了你现在的一切是谁给的。那个特招生——林眠是吧?我调查过了,背景简单得可怜。你玩玩可以,但别当真。江家未来的主母,必须是门当户对的。”
“你调查他?”江烬的声音陡然沉下去,像结了冰。
“怎么,我不能查?”男人的声音也冷硬起来,“我警告你,离那个孩子远点。否则,我不保证他还能安安稳稳地在圣德伦斯待下去。”
“你敢动他试试。”江烬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淬着寒意,“我保证,你会后悔。”
电话似乎被挂断了。房间里传来什么东西被砸在地上的闷响。
林眠僵在原地,手里的水杯差点滑落。他脸色发白,指尖冰凉。
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江烬的父亲调查了他?还威胁要让他离开圣德伦斯?而江烬说……“离那个孩子远点”?
那个孩子,指的是他吗?
为什么?他只是个普通的学生,为什么会卷入江家的纷争?
还有江烬最后那句话——“你敢动他试试。”
那语气里的狠戾和保护欲,让林眠心脏狂跳,却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一种莫名的、细密的恐惧。
他忽然想起很多细节:江烬对他超乎寻常的照顾,总是不经意地出现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甚至今晚带他回家……
真的是巧合吗?
还是……早有安排?
林眠手脚冰凉,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上楼。他回到书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呼吸急促。
桌上的书还摊开着,那些工整的注解此刻看起来却有些刺眼。林眠走到书架前,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一排排书脊。
忽然,他的视线停住了。
书架第三层,靠近角落的位置,有一本书的书脊颜色和厚度与其他书不太一样。林眠鬼使神差地伸手,想把那本书抽出来看看。
书抽到一半,卡住了。
林眠用了点力,整本书被抽了出来——连带着后面隐藏的一个小暗格,一起被拉开了。
暗格里没有书,只有厚厚一叠照片。
最上面一张,是小时候的他,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坐在家书店门口的小板凳上,抱着一本大大的图画书,正仰头笑得灿烂。阳光洒在他身上,连头发丝都在发光。
林眠的手开始发抖。他拿起那叠照片,一张张翻下去。
他小学毕业典礼上的合影,初中时在操场跑步的抓拍,高中图书馆里趴在桌上睡着的侧脸……甚至还有不久前,他在圣德伦斯迷路时,站在银杏树下茫然四顾的样子。
每一张照片的角度都像偷拍,但清晰度很高。拍摄时间跨度至少有七八年。
照片的最底下,压着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林眠颤抖着手翻开。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字迹,和江烬在书上做注解的笔迹一模一样。
但内容却让林眠浑身血液都冷透了。
“9月12日,眠眠今天穿了浅蓝色的衬衫,很适合他。在图书馆睡着了,睫毛很长。偷拍了一张,存在‘日常’文件夹。”
“9月20日,秘书处面试。陈明问了他很多问题,他紧张的时候会咬嘴唇。最后录用了,很好。这样就能更近一点。”
“10月8日,拍卖晚宴。给他准备了礼服,尺寸分毫不差。他吃甜品的样子很可爱,像小动物。沈清薇接近他,很碍眼。处理掉。”
“10月15日,带他回家。他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样子,像一幅画。想把他永远留在这里。”
最后一条记录,是今天下午的。
“带眠眠回家。他就在楼下,在书房里。离我只有十米。想下去抱抱他,但不能吓到他。再等等。”
笔记本里还夹着几片干枯的银杏叶,是从圣德伦斯捡的。还有一枚小小的、陈旧的塑料纽扣,看起来像从某个小学校服上掉下来的。
林眠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他扶着书架,大口喘着气,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那些被他误认为是“温柔”和“照顾”的举动,此刻全部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真相——
江烬早就认识他。
一直在看着他。
像观察一只精心饲养的宠物,记录着他的一举一动,甚至……规划着他的人生。
书房的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林眠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把照片和笔记本塞回暗格,将书插回去。他刚转过身,门就开了。
江烬站在门口,神色如常:“看完了吗?该回学校了。”
林眠看着他,看着那双曾经让他觉得深邃好看的眼睛,此刻只觉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随时会将他吞噬。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了?”江烬走进来,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脸色这么白,不舒服?”
他伸手,似乎想探林眠的额头。
林眠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后退,后背撞在书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江烬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林眠苍白的脸和惊恐的眼神,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你……”江烬的声音很轻,“看到了?”
林眠死死咬着嘴唇,不敢说话,也不敢动。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房间里没开主灯,只有书桌上的一盏台灯亮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面上扭曲交叠。
良久,江烬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很轻,却让林眠浑身汗毛倒竖。
“本来不想这么早让你知道的。”江烬向前走了一步,台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吓到你了,对不起。”
他的语气很温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但林眠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为、为什么……”他终于发出声音,干涩嘶哑,“你为什么要……拍那些照片?”
“因为想记住。”江烬又向前一步,离林眠只有半米距离,“记住你的每一个样子。小时候在书店门口看书的你,初中时在操场跑步的你,还有现在……在我面前的你。”
他的目光一寸寸扫过林眠的脸,像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第一次见到你,你才七岁。坐在你家书店门口,抱着一本比你脸还大的书,看得很认真。阳光照在你身上,像在发光。”江烬的声音低沉平缓,像在讲述一个美好的故事,“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小孩真可爱。想带回家。”
林眠浑身发抖:“你跟踪我?”
“不是跟踪。”江烬摇头,语气理所当然,“是保护。你父亲生病的时候,那些高利贷的人去你家书店闹事,是我让人处理的。你母亲那年的优秀教师评选,也是我打点了关系。还有圣德伦斯的奖学金……”
他每说一句,林眠的脸色就白一分。
“所以……我能来圣德伦斯,也是你……”
“我建议学院增设了那个特招名额。”江烬承认得很干脆,甚至带了点满足的笑意,“眠眠,你本来就应该在这里。在我身边。”
林眠觉得呼吸困难。他靠在书架上,手指紧紧抓住书架边缘,指节泛白。
“为什么是我……”他声音发颤,“我只是个普通人……”
“你不是普通人。”江烬打断他,眼神执拗而狂热,“你是我的。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起,就注定了。”
他又向前一步,这次直接站到了林眠面前。台灯的光被他完全挡住,林眠整个人被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别怕,眠眠。”江烬抬手,似乎想碰他的脸,但在看到林眠惊恐的眼神时,又放下了,“我不会伤害你。永远不会。”
“放我走……”林眠的声音带着哭腔,“求你了,学长……放我走……”
“走?”江烬笑了,那笑容温柔得诡异,“你能走去哪里?眠眠,你还不明白吗?你的人生,早就和我绑在一起了。”
他伸手,从林眠身后的书架上抽出一份文件,递到他面前。
“看看这个。”
林眠颤抖着手接过。是一份资助协议——江氏基金会对他从高中到博士阶段的全程资助协议,还有他母亲现在任教的那所小学的改造捐款协议。签署日期,是三年前。
“没有我,你连高中都读不完。”江烬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林眠心上,“你母亲的学校,明年就会因为设施老旧被合并。还有你父亲欠的那些债……”
“别说了!”林眠崩溃地大喊,眼泪终于滚下来,“你到底想怎么样?!”
江烬看着他泪流满面的脸,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被更深的执念覆盖。
“我想要你。”他伸手,终于碰到了林眠的脸颊,指腹轻轻擦去眼泪,“想要你永远留在我身边,只看着我,只依赖我。”
他的拇指摩挲着林眠的下唇,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眠眠,接受现实吧。”江烬低下头,气息拂在林眠耳边,声音低哑,“你逃不掉的。”
林眠浑身僵硬,连哭都忘了。他睁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这张曾经让他觉得完美无缺、遥不可及的脸,此刻却像魔鬼的面具。
“恨我也没关系。”江烬的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恨也是一种感情。总比没有好。”
他直起身,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些疯狂的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走吧,我送你回学校。”江烬转身,走向门口,“今晚好好休息。明天秘书处还有工作,别忘了。”
林眠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他看着江烬的背影,看着那扇打开的门,门外是灯火通明的走廊,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碎了。
他抬起颤抖的腿,一步一步,跟着江烬走出书房,走下楼梯,走出这栋华丽的别墅。
夜风很凉,吹在泪湿的脸上,刺骨地冷。
坐上车,一路无话。江烬专注地开车,侧脸在路灯下明明灭灭,看不出情绪。
车子在梅园宿舍楼下停下。
“到了。”江烬说。
林眠机械地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脚踩到地面时,他腿一软,差点摔倒。
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小心。”
林眠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后退几步,离车远远的。
江烬的手僵在半空。他坐在车里,看着林眠惊恐的表情,眼神暗了暗。
“晚安,眠眠。”他说,声音听不出喜怒。
林眠转身就跑,冲进宿舍楼,甚至不敢回头。
直到跑进电梯,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他才敢大口喘气。眼泪又涌出来,他用手背胡乱擦掉,却越擦越多。
电梯门开了。他跌跌撞撞地回到宿舍,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清冷的月光。
林眠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不住地颤抖。
那些照片,那些记录,江烬温柔又疯狂的眼神,还有那份资助协议……像噩梦一样在脑海里盘旋。
他想起江烬给他讲题时的耐心,想起那件披在他肩上的外套,想起甜品碟推到他面前时理所当然的语气……
原来那些温柔,都是精心计算的陷阱。
原来他从头到尾,都活在一个人的监视和控制里。
而最可怕的是,他现在连逃的资格都没有。他的学业,母亲的工作,甚至父亲的债务……全都捏在江烬手里。
“为什么是我……”他呜咽着,像受伤的小兽。
没有人回答。只有月光冷冷地照着,和他颤抖的影子。
而楼下,那辆黑色轿车并没有离开。
江烬坐在车里,看着林眠宿舍的窗户。灯一直没亮。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宿舍内部的监控画面——林眠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在哭,肩膀一耸一耸的,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
江烬看着,心脏传来一阵细密的疼痛。他抬手,隔着屏幕,虚虚地抚过那个颤抖的身影。
“对不起,眠眠。”他低声说,“但我不能放你走。”
“你会明白的。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是真的对你好。”
“只有我。”
他启动车子,缓缓驶入夜色。后视镜里,那扇没有灯光的窗户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但江烬知道,他随时都能看到。
随时都能。
因为他的眠眠,永远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