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与刃》纳兰箐漓

2、温水

　　开学第一周，林眠过得磕磕绊绊。
　　圣德伦斯比他想象中要复杂得多。课程进度快得惊人，全英文的授课让他听得头晕脑胀。更让他无所适从的是这里的人际关系——那些穿着昂贵定制制服的同学，谈论着他听不懂的品牌、去不了的度假岛屿，以及他完全插不上话的社交圈。
　　特招生的身份像一道隐形的墙，将他隔在热闹之外。
　　周三下午的宏观经济学，教授抛出一个复杂的案例让大家分组讨论。林眠坐在教室后排，看着前排的同学迅速组好了队，没人回头看他一眼。他攥着笔，指尖微微发白。
　　“一个人？”
　　熟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林眠抬头，看见江烬不知何时坐在了他旁边的空位上。依旧是那身一丝不苟的制服，袖口平整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
　　“江学长？”林眠有些惊讶，“您怎么……”
　　“这节课我也选修了。”江烬很自然地将笔记本放在桌上，侧头看他，“没找到组？”
　　林眠窘迫地点点头。
　　“那正好，”江烬翻开案例材料，“我也没有。一起？”
　　“可、可是……”林眠想说，以江烬的身份，怎么可能找不到组。但他还没说完，江烬已经将一份打印好的资料推到他面前。
　　“案例的重点我已经标记出来了。你先看这部分，十分钟后我们讨论你的看法。”
　　他的语气平静自然，没有半点施舍或怜悯的意味，就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林眠心里那点小小的难堪，奇迹般地被抚平了。
　　“好。”他小声应道，低头认真看起资料。
　　接下来的讨论时间，江烬并没有主导话题，而是耐心地听林眠磕磕绊绊地表达观点，在他卡壳时适时提一两个引导性的问题。林眠渐渐放松下来，甚至忘记了对面的同学是那个遥不可及的江烬。
　　“你的思路很清晰，”讨论结束时，江烬合上笔记本，“只是缺乏一些商业案例的实际经验。圣德伦斯的图书馆有专门的案例分析库，你有空可以去看看。”
　　“真的吗？”林眠眼睛亮起来，“谢谢学长！”
　　“嗯。”江烬看着他眼底的光，停顿了片刻，才移开视线，“下课了，一起去吃饭？”
　　“诶？会不会太打扰学长……”
　　“不会。正好我有几张学生餐厅的招待券，一个人用不完。”
　　林眠这才注意到，周围的同学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他不好意思让江烬等，连忙收拾好东西：“那、那就麻烦学长了。”
　　去餐厅的路上，江烬的通讯器震动了好几次。他看了一眼，没有理会。
　　“学长是不是很忙？”林眠小心翼翼地问，“如果有什么事的话，不用管我的……”
　　“没事。”江烬按掉了又一次来电，语气淡然，“一些琐事。”
　　学生餐厅分上下两层。下层是普通就餐区，上层则是需要预约的包厢和小餐厅。林眠下意识要往下走，江烬却叫住了他。
　　“用招待券的话，在上面的小餐厅。”他说，“那边的牛排做得不错，你应该会喜欢。”
　　林眠这才想起来，江烬说的是“招待券”。他点点头，跟着江烬上了二楼。
　　小餐厅的环境果然不一样。人很少，每张桌子都用绿植隔开，落地窗外是学院的中央花园。穿着黑色马甲的服务生恭敬地递上菜单。
　　林眠翻开菜单，看到价格时手指僵了一下。最便宜的一份意面，也抵得上他在家时好几天的生活费。
　　“学长，”他小声说，“要不我们还是……”
　　“我请客。”江烬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很平静，“招待券不用也是浪费。点你想吃的。”
　　他说话时没有看林眠，而是看着窗外，侧脸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不那么有距离感。林眠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了菜单上最便宜的奶油蘑菇意面。
　　江烬点了一份牛排，又加了一份沙拉和甜品。等餐的时候，他问起林眠这一周的课程。
　　“还、还好。”林眠不想显得太没用，“就是有些课进度比较快，我需要多花点时间预习。”
　　“哪几门？”
　　“微观经济学，还有商务统计……”
　　江烬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了几下，推到他面前：“这是我以前的笔记和整理的习题集。你可以参考。”
　　屏幕上，是条理清晰到令人惊叹的笔记。重点用不同颜色标注，难点有详细的注解，旁边甚至还附上了相关的拓展资料链接。
　　“这太详细了……”林眠受宠若惊，“我真的可以看吗？”
　　“放着也是放着。”江烬的语气依旧平淡，“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餐点很快上来了。林眠的意面分量很足，奶油酱汁香浓。他小口吃着，偶尔抬头，发现江烬吃东西的姿态很优雅，刀叉使用得行云流水，几乎不发出声音。
　　“学长，”林眠鼓起勇气问，“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江烬切牛排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抬起眼，看向林眠。那双深黑的眼睛在餐厅温暖的色调下，似乎也染上了一层柔光。
　　“新生适应期不容易。”他说，声音低沉而平缓，“圣德伦斯的环境比较特殊。你是特招生，更辛苦一些。”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林眠想起论坛上说，江烬作为学生会会长，一向公正严明，对学弟学妹也很关照。
　　“谢谢学长。”他真诚地说，“我一定会努力的，不辜负您的帮助。”
　　江烬看着他因为认真而微微鼓起的脸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嗯。”
　　吃完饭，江烬送林眠回梅园。傍晚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动路边的梧桐叶。两人并肩走着，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对了，”快到宿舍楼时，江烬忽然开口，“下周学生会招新，你要不要来试试？”
　　“学生会？”林眠愣了一下，“我……我可以吗？”
　　“招新不看背景，只看能力。”江烬说，“秘书处缺一个整理资料的助理，工作不复杂，但能接触到很多学院的一手信息，对你的学习有帮助。而且，”他顿了顿，“有勤工俭学的津贴。”
　　最后一句话让林眠心动了。他确实需要一份校内工作。
　　“我真的可以申请吗？”
　　“申请表明天会发到新生邮箱。你填好发给我，我直接交给秘书处审核。”江烬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这只是一件小事。
　　林眠用力点头：“我一定好好填！”
　　走到宿舍楼下，林眠再次郑重道谢。江烬站在原地，看着他小跑进楼，消失在电梯里。
　　直到那扇电梯门完全闭合，江烬才缓缓收回目光。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是林眠宿舍内的实时监控画面。
　　三个不同角度的镜头下，林眠正放下书包，走到书桌前。他先看了看桌上那张全家福，用手指轻轻擦了擦相框玻璃，然后才坐下来，打开电脑，似乎准备开始学习。
　　他学得很认真，遇到难题时会不自觉地咬笔头，想通了又会眼睛弯弯地笑。偶尔会走神，托着腮看向窗外，侧脸在台灯下显得柔软又安静。
　　江烬靠在宿舍楼对面的梧桐树下，静静地看着屏幕里的画面。暮色渐浓，路灯一盏盏亮起，将他的身影笼罩在光与暗的交界处。
　　手机震了一下，是秘书处部长的消息：“江少，您说的那个特招生林眠的申请表，需要走特殊流程吗？”
　　江烬打字回复：“正常流程。但最终录用名单，发给我确认。”
　　“明白。面试环节需要特别关照吗？”
　　“不必。按照标准流程来，该问什么问什么。”江烬的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但面试官，你亲自去。”
　　“是。”
　　关掉对话窗口，江烬点开另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林眠这一周所有的行踪记录：他每天几点起床，在哪个食堂吃饭，上了什么课，在图书馆待了多久，甚至和谁说过话——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江烬翻到最新一页，在“9月6日，与林眠共进晚餐”这一行字后面，加了一个星标。
　　然后，他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记录今天观察到的一切：
　　紧张时会不自觉地攥笔，左手第二个指节有薄茧（长期写字形成）。
　　喜欢吃甜食，但会克制。今天盯着甜品单看了三秒，最后还是没点。
　　提到父亲时，表情有细微的停顿。需要进一步了解其父亲去世的具体情况对他的影响。
　　对别人的善意容易感动，防备心弱。需确保他身边出现的“善意”都在可控范围内。
　　写完，他保存文档，加密，存入名为“林眠观察记录”的文件夹。这个文件夹的创建日期，是五年前。
　　远处传来晚课的钟声。江烬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画面里，林眠似乎学累了，正趴在桌上小憩，毛茸茸的脑袋枕着手臂，呼吸平稳。
　　他抬手，指尖隔着屏幕，极轻地拂过那个熟睡的身影。
　　“晚安，眠眠。”
　　声音低得散在风里。
　　他收起手机，转身离开。影子在路灯下拉长，最终融入浓郁的夜色中。
　　而宿舍里，对一切浑然不觉的林眠在桌上趴了一会儿，又揉揉眼睛坐起来，继续对着电脑屏幕啃那些难懂的公式。他想，要更努力才行，不能辜负江学长的好意。
　　窗外，月色清澈。
　　他不知道，自己正被一双温柔而偏执的眼睛，一寸寸丈量，一丝丝收藏。像蝴蝶落入精心准备的标本册，每一寸美丽的挣扎，都将被永恒固定。
　　温水煮青蛙的故事里，青蛙最悲哀的时刻，并不是水沸之时。
　　而是当它终于感到温暖，放松警惕，以为找到了安全港湾的那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