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与刃》纳兰箐漓

1、初遇

　　圣德伦斯贵族学院的银杏叶开始泛黄时，林眠第三次在学院里迷了路。
　　他抱着一摞新的课本，站在十字路口茫然四顾。阳光透过金黄的银杏叶洒下来，在他浅褐色的发梢跳跃。他的皮肤很白，此刻因为着急，脸颊泛着淡淡的粉色，像颗熟透的水蜜桃。
　　“请问……图书馆怎么走？”
　　他拦下第五个路过的学生，声音小小的，带点软糯的南方口音。对方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胸前的特招生徽章上停顿了一瞬，然后随意指了指某个方向，头也不回的走了。
　　林眠道了歉，转身朝着那个方向走，心里却更乱了，那个方向……十分钟前他好像刚走过。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开学典礼还有十五分钟开始。作为以全额奖学金入学的特招生，开学第一天就迟到，实在不是什么好开端。
　　林眠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了起来。
　　转角处，他撞上了一个结实的胸膛。
　　手里的课本散落一地，他自己也因为惯性向后倒去，却被一只手稳稳扶住了腰。
　　“对、对不起！”林眠慌忙站稳，抬头道歉。
　　然后他愣住了。
　　扶着他的人很高，穿着圣德伦斯笔挺的黑色制服，肩线平整，领带一丝不苟。他的五官深邃的有些过分，眼睫毛很长，垂眸看人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最让林眠心跳漏了一拍的是那双眼睛——深的近乎墨色，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没什么情绪，却莫名让人感到压迫。
　　是江烬。
　　即使在开学前恶补了学院资料的林眠，也一眼认出了这个人。□□的继承人，圣德伦斯学生会会长，常年占据年级第一的天才。学院论坛里有他数不清的照片和讨论帖，标题通常带着“遥不可及”之类的字眼。
　　“撞疼了吗？”
　　江烬开口，声音比林眠想象的要低沉，也……温和一些。他松开了扶着林眠的腰的手，动作自然得体。
　　“没、没有！”林眠赶紧摇头，脸更红了，“是我不小心，真的对不起。您的衣服……”
　　江烬白色衬衫的胸口位置，被林眠课本的硬壳角划出了一道灰色的痕迹，在他一身整洁的穿着中格外刺眼。
　　“没关系。”江烬淡淡道，然后蹲下身，开始帮林眠捡散落的课本。
　　“我自己来就……”林眠话还没说完，江烬已经将最后两本书捡起，轻轻拍掉灰尘，整理好顺序，递还给他。
　　“你的名字？”江烬问。
　　“林眠。双木林，睡眠的眠。”
　　“新生？”
　　“嗯，一年级特招生。”林眠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本边缘。在江烬这样的人面前，他总觉得自己像颗不起眼的尘埃。
　　“迷路了？”江烬的目光扫过林眠脸上尚未褪去的焦急。
　　林眠窘迫的点点头。
　　“开学典礼的礼堂在钟楼那边，沿着这条路直走，第三个路口左转。”江烬指了个方向，顿了顿，“我也要去，一起？”
　　“会不会太麻烦您了”林眠有些小心的说着。
　　“不会。”
　　江烬已经迈开了步子，步伐不大，刚好是林眠能跟上的速度。林眠抱着书，小跑两步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偷偷打量着这个在学院里如同传说般的人物。
　　江烬的侧脸线条利落干净，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颚线。他似乎察觉到林眠的视线，微微侧头：“怎么了？”
　　“没、没什么！”林眠赶紧收回目光，盯着地面，“就是……谢谢您。还有，衣服的事，真的很抱歉。如果需要清洗的费用，我可以……”
　　“林眠。”江烬打断他，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
　　林眠抬头，略微迷茫的眼神撞上江烬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这一次，他好像在那片墨色里看到了一丝很淡的、转瞬即逝的什么，快得他抓不住。
　　“不用在意。”江烬说，语气依旧平静，“以后小心些。”
　　礼堂很快就到了。江烬最为学生会会长，需要去后台准备致辞。他在入口处停下，对林眠说：“进去吧，找个位置坐。”
　　“谢谢江学长！”林眠郑重地鞠了一躬。
　　江烬看着他毛茸茸的发顶，忍住了想揉揉的冲动，几秒后才轻轻的“嗯”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林眠找到位置坐下，心里还因为刚才的插曲跳的有些快。他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心想，江烬学长好像……没有传说中那么难以接近。
　　开学典礼冗长而乏味。轮到江烬上台致辞时，整个礼堂都安静了几分。他站在聚光灯下，姿态从容，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教堂的每个角落，清晰、沉稳，带着超越年轻的掌控力。林眠坐在台下，仰头看着他，觉得这个人好像在发光。
　　和他，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典礼结束，人潮涌出礼堂。林眠被挤在人群中，艰难的向外挪动。忽然，他感觉有人轻轻拉了一下他的书包带子。
　　回头发现是江烬。
　　“宿舍安排好了吗？”江烬问，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
　　“嗯，在梅园，D栋307。”
　　“顺路，走吧。”江烬说着，已经自然的走在了他身侧，无形中替他隔开了拥挤的人流。
　　去宿舍的路有些远，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主要是林眠在说，他刚来到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紧张又兴奋，江烬问什么，他就乖乖答什么。
　　家里是开小书店的，妈妈是小学老师，爸爸去年生病去世了。因为成绩好，拿到了圣德伦斯的全额奖学金。喜欢看书，没什么特别的爱好……
　　江烬听得很安静，偶尔会“嗯”一声表示在听。他的问题都很平常，语气也很温和，让林眠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到了。”在一栋爬满常春藤的砖红色建筑前，江烬停下脚步。
　　“谢谢学长送我回来！”林眠再次道谢，心里暖融融的。这位看起来冷冰冰的学长，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啊。
　　“不客气。”江烬的目光扫过林眠因为笑容而弯起的眼睛，“进去吧。有什么事，可以来学生会找我。”
　　“好！”
　　林眠挥挥手，抱着书跑进了宿舍楼。他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到，在他身影消失后，江烬依旧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直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江烬收回目光，拿出手机。屏幕上是特别关注提示——他安装在林眠宿舍楼下的微型摄像头，捕捉到了林眠刷卡进入电梯的画面。
　　画面里，少年微微喘着气，脸颊红扑扑的，正低头看着手里的课本，嘴角还带着一点残留的笑意。
　　江烬放大画面，指尖轻轻拂过屏幕上林眠的笑脸。
　　“终于来了。”他低声自语，深黑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翻涌，温柔，又暗沉得惊人。
　　他点开另一个加密相册。里面按照年份，整齐地排列着无数照片。最早的一张，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坐在一家小书店门口的小板凳上，抱着一本比他脸还大的书，看得入迷。阳光洒在他身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往后翻，男孩渐渐长大。在初中校门口和同学说笑，在街角便利店买面包，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睡着……每一张都拍摄于不近不远的距离，清晰而安静。
　　最新的一张，是今天上午，在教务处门口。林眠仰头看着学院地图，眉头微微蹙着，表情茫然又认真，像只迷失方向的小动物。
　　江烬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照片上，那眼神，与方才在人前时判若两人。不再是疏离的温和，而是某种近乎贪婪的专注，混合着一种深沉的、近乎痛苦的温柔。
　　“眠眠。”他对着照片轻轻叫了一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手机再次震动，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江少，林眠的全部资料已经整理好，包括他在原学校的所有人际关系、成绩记录、体检报告，以及他父亲患病期间的医疗记录和家庭财务状况，已发送至您的加密邮箱。”
　　江烬回复：“他宿舍的监控，装好了吗？”
　　“已按您的要求，在307房间的空调出风口、烟雾报警器和电源插座内安装了三个微型无光摄像头，覆盖全屋无死角。信号已接入您的私人服务器。”
　　“他今天弄脏的那件衬衫，”江烬继续打字，“送去老地方，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干洗时注意，不要留下任何化学制剂的气味，保持原样。”
　　“明白。”
　　收起手机，江烬最后看了一眼林眠宿舍的窗户，转身离开。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学院里其他行色匆匆的学生身影重叠，又分离。
　　没有人知道，这个看起来完美无缺、冷静自持的学生会会长，胸口贴身的口袋里，正静静躺着一枚从今天那件被划脏的衬衫上，小心取下的、属于林眠制服的第二颗纽扣。
　　也没有人看到，当他指尖摩挲着那枚纽扣时，嘴角勾起的那一抹极淡、却满足到令人心悸的弧度。
　　猎物，终于走进他精心布置多年的牢笼了。
　　而林眠对此一无所知。他正忙着收拾新宿舍，将妈妈给他准备的、印着小熊图案的床单铺好，把一家三口的合影摆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照片里的他笑得很开心，爸爸的手搭在他肩上，妈妈温柔地看着镜头。
　　他环顾着这个将要生活三年的小空间，对未来充满了单纯的期待。想到今天遇到的、看起来冷淡实则友善的江烬学长，他觉得，圣德伦斯的生活，或许会不错。
　　窗外，暮色四合。
　　两个少年，一个在明亮温暖的灯下规划着崭新的生活，另一个在无人知晓的阴影里，编织着名为“爱”的密网。
　　命运的齿轮，从这一次看似偶然的碰撞开始，严丝合缝地转动起来，再也无法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