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02章 榛果拿铁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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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溪推开医院厚重的玻璃门，正午阳光乍然刺进眼底。
帽檐和手机屏幕的光晕将视野裁得狭窄，她眯起眼，仔细查看导航箭头的方向。
“砰！”
一声闷响。她结结实实地撞进一个胸膛。
温热的，带着清冽干净的气息。
紧接着是杯盖弹开的轻响，温热的液体瞬间泼洒，浸透她裸露的小臂，也沾染了对方的袖口与腕表。一股甜腻混着醇苦的香气在空气中迅速弥散。
"对不起！"
"不好意思。"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林溪被撞得有些发懵，下意识抬头，正对上那双熟悉的、此刻却近在咫尺的眼眸。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滞，又在下一秒被现实狠狠拽回。
陆知珩？！
真的是他。那个存在于她高中隐秘记忆里，如今因一张授课照片，而频繁出现在校友群和新闻推送中的男人，此刻就站在面前，浅色袖口上，还晕染着她制造的深色污渍。
陆知珩的眉头微蹙，透着被打扰时下意识地不悦，但又很快敛去，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自己洇湿的袖口，接着扫过林溪同样狼狈的小臂，最后才礼节性地、短暂地掠过她的脸。
阳光毫不留情，将她因过敏而泛红起屑的皮肤和那双略显红肿的唇，照得无处遁形，而最引人注目的，当属那双与刚才听到的"香肠嘴"描述完美契合的唇。
这个活生生的印证实在太过具体，陆知珩没忍住，从喉间逸出一声笑音，但立刻接上一声轻咳。
他移开视线，重新聚焦于眼前的混乱，从口袋拿出随身携带的纸巾：“先处理一下。”
仍处于宕机状态的林溪，并未捕捉到他那一闪而过的反应，却在这淡漠态度里，品尝到一种冰冷的确认：
他不记得她。
心底那点微弱的期待，到底还是被这句平铺直叙的语气给摁灭了，虽早有准备，但仍有股失重般的涩麻自指尖蔓延。
铺天盖地的尴尬混杂着难堪，大脑在过载下几近罢工。于是，她无意识地抬起沾满咖啡的右手，径直凑到鼻前。
然后，用一种近乎梦游的语气，脱口问道：
"这是什么口味？还挺好闻的。"
"……"
空气静默了两秒。
陆知珩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问题，那双沉静的眼眸里终于掠过一丝真实的讶异，波澜微起。但他还是回答了这个不合时宜的疑问：
"榛果拿铁。"
四个字惊醒了林溪。天，自己在做什么？
撞了人，泼了对方一身咖啡，不先好好赔礼道歉，问什么咖啡口味？
滚烫的热意从耳根急速蔓延，瞬间烧遍了整片脖颈。她猛地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接过陆知珩递来的纸巾，胡乱擦拭着手臂和衣服上的污渍，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
“啊！真的不好意思！您看，您的衬衫清洗费我来，还有手表……”
“不必。”他打断她，声音依旧冷淡，带着一种不愿与陌生人多做纠缠的疏离，“我也有责任。人没事就好。”
林溪此刻哪还有心思争论，他那句“人没事就好”听起来像最标准的免责声明。她现在只想立刻消失，尽快结束这场单方面社死的噩梦。
“那…谢谢！也是我自己没看路，您没事就好，谢谢您的纸巾！我实在有急事，先走了！”
她根本不敢再看他的表情，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到路边，迅速拦下一辆出租车钻了进去。车门关上的瞬间，她把自己蜷缩在后座角落，把发烫的脸颊深深埋进膝盖。
完了，这次是彻底、彻底、彻彻底底地完了！
她不仅在他面前形象尽毁，还表现得像个脑子不太正常的怪人。最让她心口发涩的是，他看她的眼神，当真和看任何一个莽撞的陌生人，没有任何区别。
记忆不由分说地回溯，他微蹙的眉头，低磁的嗓音，以及，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她不得不承认，在漫卷而来的慌乱与懊恼之下，隔了这么多年再见到陆知珩，那份自以为早已褪色的心动，依旧真实的叫嚣。
而随之而来的，是比更隐秘的酸楚。她的整个青春，在他那里，原来真的只是一张白纸。
车子缓缓汇入午后的车流。林溪做了几个深呼吸，强迫自己从这团名为“社死”的泥沼里拔出理智。
没关系的，林溪。
她在心里默念，医院门口那么匆忙，他可能根本没看清你。就算看清了又怎样？海州这么大，只是两条平行线意外交错一次罢了，不要太在意，当作没发生过就好了。
她苍白地进行着自我安慰，企图遗忘掉这场意外。以至于中午走进办公室时，她人坐在工位上，魂却好像还飘在某个尴尬的维度。
然而身体是清醒的。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从四面八方悄然投来的目光，那些或惊讶或好奇的视线在她脸上短暂停留，又默契地移开。好在经过几天的缓冲，对于这份"注目礼"，她总算培养出了一些无奈的免疫力。
"溪姐，你的脸这是咋啦？"隔壁工位的实习生石俊杰咋咋唬唬地凑过来。
"高原的印记。"林溪随口答道，随即转移话题"不说这个啦，下午要开会，好在西藏测试的数据都清洗整理好了，之前交代你的图表完成得怎么样了？"
在石俊杰的哀嚎声中，林溪无奈地摊了摊手。
"晚做完就晚吃饭咯。"林溪用笔轻轻敲了敲石俊杰的桌面，继续布置任务，"专心画图，记得把几个关键测试时间点标注清楚。做完之后，下午再帮我找几份参考资料。数据分析和解释需要结合芯片结构设计来写，这部分我来负责。"
利落地分配完任务，林溪才缓了口气，在电脑前坐下。她强迫自己收敛心神，将早晨那场意外封存。好在随着工作渐入佳境，她很快便全心投入，彻底沉浸在了版图与数据的海洋里。
直到晚上洗漱时，许思倩举着张面膜提醒她该涂药了，林溪才猛地怔住。
"完了。"她抬手拍了拍额头，语气里满是懊恼。中午赶回公司开会，紧接着就是连轴转地加班到现在，取药的事早就被忘到了九霄云外。
伴随着这个被遗忘的药，白天那场狼狈不堪的相遇瞬间清晰地涌回脑海。她哀嚎一声瘫进沙发，抓起抱枕盖住脸，闷声把早上撞到人还泼了对方一身咖啡的惨剧说了出来。
"而且你知道我撞的是谁吗？"她的声音从抱枕底下传来，带着生无可恋的腔调，"是陆知珩。"
"陆知珩？"许思倩瞬间弹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是我们高中那个学神，现在在J大当副教授的那个？"
得到林溪肯定的呻吟后，许思倩激动地拍着沙发："我去！这是什么缘分！当年在学校就独领风骚，现在更不得了，智商碾压就算了，长得还那么祸害。"她突然凑近，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哎，他本人真有照片上那么帅吗？我记得高中那会儿他虽然也算帅气，但总归有点毛头小子的感觉，跟现在这种精英范儿不能比吧？"
眼前浮现出那双湛黑的眼眸，挽起袖口的小臂线条，和那双长得有些过分的腿。她松开抱枕，望向天花板，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认真："其实，没新闻里看起来那么装。我觉得，跟高中时候比，好像也没太大区别。"
许思倩闻言，狐疑地瞥了她一眼，毫不留情地戳穿："得了吧！我问你干嘛？你高中那时候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能记得他高中啥样？"
林溪张了张嘴，那些散落在旧时光里的少女心事，最终都化作一声含糊的："...大概吧。"
片刻沉默后，许思倩又转过头来，目光灼灼："等等！那他认出你没？你们该不会连微信都没加吧？这什么天赐良缘，你居然不顺势发展一下？"
“怎么可能留联系方式！”林溪抄起抱枕忿忿捶了两下，声音却随着动作渐渐低了下去，“当时那个情形…我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就好。”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有几分是真。上午兵荒马乱的，满脑子只有尴尬，和被他冷漠眼神刺中的涩意。至于别的，她甚至不敢允许自己往深处想。
但，真的没有一丝期待吗？
心底有个极轻的声音在问。她不愿骗自己，却更不敢放任那点微弱的火星燎原，怕烧起来的，只有自己堆积多年的幻象，最终落得更深的失望。
许思倩惋惜地咂了咂嘴，随即像是想起什么，又拿起手机划拉着，"国庆咱们不是要回江城吗？我昨天刷朋友圈，看到江城七中校友会发了通知，说今年校庆正好在国庆期间，邀请校友返校呢，陆知珩应该也在受邀名单之列。"
江城七中，校庆。
这六个字轻轻落下，却牵扯出太多尘封的记忆。
那个穿着蓝白校服的清瘦身影，总是挺直着脊背，在晨光熹微中走过梧桐夹道的林荫路；那些在光荣榜前屏住呼吸的片刻，望着“陆知珩”和“林溪”两个名字在红榜上短暂相邻；还有数不清的早操时分，她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悄悄定格在他阳光下泛着栗色光泽的发梢，任由心跳在广播体操的节拍声里漏掉半拍。
"必须去，这么好的看帅哥资源不能浪费！"许思倩拉住林溪的手臂，仿佛对自己的安排很满意，"也许你俩还能再来个续集，说真的，你俩还挺搭的！"
林溪连忙摆手，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轻快，"宝贝，过了过了，说不定人早就有对象了。"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唯有她自己知道，这句玩笑背后，藏着多少年小心翼翼的克制。
夜深人静时，许思倩那句“就当回去看看老同学”，却悄悄撬开了她心底的某个角落。
老同学……她和陆知珩，算吗？
最近两次相遇，竟都在医院。他现在还好吗？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先愣住，她现在又是以什么立场关心呢？一个连名字长相都被遗忘的“老同学”，还是一个莽撞的陌生人？
如果真的在校园里重逢，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假设一旦冒头，便像藤蔓般疯长。那些被理智牢牢捆缚的思绪，在夜色掩护下悄然挣脱。她不知何时沉入梦境，恍惚间又踩在了高二那年熟悉的走廊上。
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与旧书页的气息。梦境中的走廊格外幽深，光线昏暗。她快步走着，走出二班教室，右拐几步，前方就是一班。这时，他恰好走出来。
独自一人，步履轻快。
林溪下意识放慢脚步，跟在他身后。拐弯，走向楼梯，一级一级向下。她盯着那个熟悉的背影，连他走路的节奏都在梦中复刻得毫厘不差。
楼梯仿佛没有尽头。
忽而，场景毫无征兆地切换。消毒水的气味蛮横地挤进来，混合着盛夏黏腻的炙热。前方那个总是昂着的头，忽然低垂下去。他顿住脚步，侧身靠在墙壁上，背影透出深深的疲惫。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那张青涩的侧颜迅速褪去少年痕迹，眉眼在光影中舒展、定型，竟化作了今日重逢的那张脸。
穿着浅米色衬衫的陆知珩站在昏暗与光亮的交界处，目光沉静地望向她，仿佛要一直看到她的心底去。
这突兀的转变让梦境剧烈震荡！走廊开始扭曲，蓝白校服在眩晕的光斑中融化成刺目的米白……
林溪猛地惊醒！
是她昨夜忘了拉窗帘，此刻晨光刺眼。但纵使天光大亮，却依旧照不散梦里那双眼睛留下的烙印。
她盯着熟悉的天花板，有好几秒完全恍惚。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校服粗糙的触感，耳边还响着梦里空荡的脚步声。
她知道这只是梦。可那些细节真实得让胸口发闷。那些她以为早已妥善封存的往事，连同今日猝不及防的重逢，在这寂静的清晨，一起找上门来，让她心中发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