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03章 十年未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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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撞见陆知珩时，林溪几乎是下意识低头，瞥向自己的衣襟。早不是那身蓝白校服了。
那是个工作日的夜晚，组里庆功宴刚散。一群年轻人站在餐厅门口，正热闹地商量着下一场去哪儿。林溪侧身应和的间隙，目光随意一扫，就看见了廊柱边的陆知珩。他正和三两朋友说话，颀长侧影落在暖黄灯光里十分显眼。
十年杳无音信的人，一周内竟遇上两次。
高中毕业之后，陆知珩这个名字，便彻底退出了林溪的生活。只在共同好友段嘉豪的朋友圈里，偶然刷到过他的零星痕迹，也都止步于大学时代。后来他去了哪，在做什么，她没打听，也无从知晓。
所以，他是回海州工作了吗？
余光瞥见陆知珩和旁边人说了句什么，脚步方向似乎正朝着这边。
她心头无端一跳，几乎不假思索地往身旁同事身后偏了偏身子，借着对方的身形巧妙地将自己掩去大半，同时扬声提议：“我知道附近有家清吧还不错，环境清静，有驻唱，客人也能自己上台玩。要不我们转场去那儿？”
她只是想赶紧离开这片随时可能与他正面相遇的区域。
可命运似乎偏爱捉弄人。一行人刚安顿下不久，那扇木门便再次被推开，陆知珩走了进来，他没往散座区多看，径直走向吧台落了座。
林溪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向后靠去，让自己更深地陷入卡座柔软的阴影里。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要躲，或许只是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近乎本能的反应，与那个人有关的事，她的第一选择总是隐藏。
吧台那边，陆知珩似乎对周遭的喧闹置若罔闻。他坐下后便低头看着手机，指尖偶尔在屏幕上轻点，神情专注，像是在处理什么消息。
两处之间毕竟隔着一段距离，中间还有往来的人影与朦胧的光线作为缓冲，意识到这一点，林溪原本绷起的肩背终于舒展起来。此时组里那位社交悍匪同事已经被起哄推上小舞台，正笑嘻嘻地接过麦克风。
很快，荒腔走板却充满生命力的歌声炸开，夹杂着同事们毫不吝啬的掌声与笑闹，热热闹闹地涌上来，林溪也自然地加入，起势喝彩。
吧台边，陆知珩刚回复完一条工作消息，将手机屏幕按熄，旁边就传来一声夸张的长叹。
是郭洲，高中时同一宿舍的好友，把面前的酒杯推过来，苦着脸：“陆哥，您这日理万机的，能抽空拯救一下水深火热的兄弟了吗？”
陆知珩看他一眼，没接那杯酒，只轻轻推回去：“说吧，这次又怎么了？”
郭洲便开始倒苦水。异地恋的女友嫌他陪得少、细节做不到位，分分合合折腾了好几轮，这次吵得尤其凶。
他语气愤愤，夹杂着不甘和沮丧。
“短期之内，你们能结束异地吗？”陆知珩耐心听完，只缓缓问了一句。
郭洲摇头，表情更颓丧了。
“她要的是随时能在身边的陪伴，可这恰恰是异地最难给的。你们卡在这个结上，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做得再多，也只是隔靴搔痒。你越努力，可能两个人越累。”
他停顿一下，看着郭洲瞬间黯下去的脸色，补了句：“其实你心里知道答案，就是舍不得吧？”
郭洲不吭声了，抓起杯子灌了一大口。
陆知珩知道自己话说得有点直接。他静了几秒，换了个说法：“要是实在难受，试试把心思分到别处？认识点新朋友，找点新鲜事做，有时候比硬扛有用。”
郭洲恹恹地抬起头，目光失去焦点般在酒吧昏昧的光线里游移。
“看哪儿都是一对一对的……”他喃喃道，视线滑过独自坐在高脚椅上的女孩，“那个一直跟调酒师聊天的，八成早有目标。”目光又飘向更热闹的卡座区，在林溪那一桌略作停留，“喏，那边那个扎丸子头的姑娘，挺扎眼的。可惜周围那么多人，天知道哪个是她男朋友。”
陆知珩被他这通“情侣雷达”般的扫射弄得有些失语，本要随口堵回去，目光却无意识地跟着掠过。
穿着奶黄色绒衫的女孩眼神明亮，闲闲地窝在卡座的软垫里，微侧着头，像是在听旁边人说话。台上恰好一曲终了，掌声和欢呼炸开的瞬间，她也跟着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甚至带点孩子气地把双手举高，很用力地鼓掌。
酒吧的光线很懂分寸，她脸上那些过敏的痕迹已消退得七七八八，在昏昧的光里几乎看不出来，只衬得轮廓清晰，身形清隽。
——是那个在医院撞了他、还仰着脸问“什么口味”的姑娘。看来“香肠嘴”是好多了，又或者是打算来惩治渣男了？
陆知珩望着那边，并未察觉自己唇角已牵起一道弧度，那点压了许久的笑意，先于所有得体的考量，悄然从眼底漫了出来。直到笑意漾开，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念头或许并不合时宜，可身体比理智更诚实，方才还有些许绷紧的神经已放松下来。
他将一直捏在指间的手机推远了些，像是也推开了一部分凝滞的思绪。
郭洲还在固执地碎碎念：“看见没？美女给台上那位鼓掌鼓得多起劲，肯定是一对儿。”
“一对什么一对，”陆知珩缓缓收回目光，有些好笑地打断他，“那明显是朋友聚会，集体捧场而已。”
“你怎么知道不是？”郭洲杠上了。
陆知珩懒得再辩，索性顺着他的话说：“那你上去唱一首，说不定美女也给你鼓掌，你不就有机会了？”
正说着，段嘉豪已匆匆赶到。陆知珩如见救星，一把将他按在郭洲旁边的吧凳上：“交给你了。这位情圣，我开解不了了。”
段嘉豪还没搞清状况，一抬头，恰巧迎上不远处投来的目光。那位服务员姑娘似乎已留意这桌片刻，此刻接收到信号，当即快步走来，声音格外甜美：“几位需要点什么？”
陆知珩赶在郭洲开口前，干脆利落道：“我朋友想上台唱首歌，需要预约排队吗？”
“当然可以！”姑娘答得毫不犹豫，笑容又灿烂几分，“我帮您问问，马上安排！”
郭洲那句“我不是，我没有”还没说出口，姑娘已经翩然转身走向控制台。
段嘉豪看得目瞪口呆，压低声音：“……我现在信了，颜值真是第一生产力。你这张脸，就是通行证啊。”
郭洲幽幽地接了一句：“我要长这样还有什么异地恋问题？我一个月能谈五个妹妹，一个城市一个，腻了再换一批。”
段嘉豪震惊地看向陆知珩，用口型无声地问：“他受什么刺激了？疯了？”
陆知珩无奈地摊了摊手。
而环形卡座那边，对这场围绕她展开的荒诞对话一无所知的林溪，正投入于音乐之中，与同事说说笑笑。
吧台边，郭洲那句“一个月谈五个”的豪言刚落，就被陆知珩和刚到的段嘉豪一左一右扶住了肩膀。
“狗子，”陆知珩拍了拍他，朝小舞台示意，“上去亮一嗓子，醒醒酒，也治治你的情侣雷达病。”
“就是，你那把好嗓子别浪费了。”段嘉豪笑着附和，“来首拿手的，哥们儿给你捧场。”
郭洲半推半就，被两人架上了舞台。他抓过麦克风，深吸口气，前奏响起时闭了闭眼。再开口，竟是一把低沉有磁性的好嗓子，一首《浪费》被他唱得深情又落寞，和刚才插科打诨的模样判若两人。
段嘉豪在台下用力吹着口哨，陆知珩则靠在一旁静静听着。让郭洲上台，本就是想用他擅长的东西分散注意，多少把被失恋打散的信心找补回来些。
趁着间奏，段嘉豪凑近陆知珩，压低声音笑问：“怎么回事？狗子又开始了？”
“老问题，异地，无解。”陆知珩简短道，目光很自然地朝林溪那桌偏了偏，“劝他往前看，他就开始侦查全场，非说那边卡座有姑娘是在给相好喝彩。”
段嘉豪顺着他目光望去，在昏暗光线里辨认片刻，忽然“诶”了一声：“那边卡座，穿浅黄色衣服那个……看着有点像林溪？你记得吗，不是你们一班，我班的，后来去港大的女生。”
“林溪？”陆知珩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记忆浮起……成绩榜上紧随其后的名字，领奖时身侧安静的女生，还有某个傍晚，在天台台阶上撞见的，泛红的潮湿双眼。印象里的她总是沉默的，轮廓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再次看向卡座，灯光淌过她带笑的侧脸，依稀能辨出几分旧日轮廓，却又比记忆里生动、鲜明得多。
原来是她。
“嗯，”他淡淡应了，收回目光，“变化不小。”
“是，好久没见了。等狗子唱完，过去打个招呼？”段嘉豪说着，调整了一下坐姿。
恰在此时，台上郭洲一曲终了，余音在掌声中缓缓收住。他跳下台，眼眶还带着情绪翻涌后的微红，径直走过来，一把搂住两人的肩膀，声音闷闷的：“老陆、老段，再陪我喝点……就喝点。”
“行行行，喝，陪你喝。”段嘉豪被他带着坐下，一时也顾不上别的了。
而卡座那边，从郭洲开口唱第一句起，林溪的注意力就被吸引了过去。不止是因为那把难得的好嗓子，更因为顺着他的方向，她看见了台下的段嘉豪和陆知珩，想来这两位曾经的隔壁班班长，在考入同一所大学后就成了莫逆之交，如今仍保持着联系。
高中时她是班里的生活委员，没少和班长段嘉豪打交道。毕业这么些年，同学圈子说大不大，前两年回母校看老师也碰过面，算是一份没断的老友情分。他若往这边多看两眼，认出她来，一场寒暄恐怕是跑不掉了。
既如此，林溪反倒坦然了。
她本来也不是扭捏的性子，既然碰上了，无非是顶着一张过敏的脸，再和陆知珩打一次照面。顺便，或许还能为上次医院门口撞翻他咖啡的事故，补上一句更体面的道歉。
然而，等台上又换了两首歌，她再朝吧台方向瞥去时，那边的气氛已然变了。
郭洲不知何时已从台上下来，正一手拽着段嘉豪的胳膊，另一条手臂大咧咧搭在陆知珩肩上，三个人脑袋凑在一处，不知在说什么。段嘉豪脸上是那种“真拿你没办法”的苦笑，陆知珩则单手支着额角听友人倾诉，只偶尔抬手，在他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两下，像在安抚某种大型而不安分的动物。
显然，两人此刻都有更重要的任务，谁也无暇顾及别处了。
林溪看着那景象，忽而松了口气，又暗自好笑。直到聚会散场，随着同事的人流离开，都没再往吧台那边多看一眼。
而吧台边，被郭洲缠着吐了半晚上苦水的段嘉豪，直到林溪那桌人都走光了，才猛地想起来：“哎，刚才好像还没来得及跟林溪打招呼……”
陆知珩看了一眼终于趴倒在桌上的郭洲，伸手拿过账单，“下次吧，先把他弄回去。”
目送段嘉豪和郭洲的车消失在街角，街道重归空旷，深秋的夜风再无遮挡，长驱直入，卷走了最后一点人声。
叫的车还没到，陆知珩独自在原地站了片刻。风带着侵骨的凉意掠过颈侧，他下意识想放下挽起的袖口，动作却在半空微微一顿。
晚风渐疾，在空旷的街道上穿过，将他微敞的衣摆吹得轻轻鼓荡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