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01章 高原可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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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溪觉得，在西藏经历的所有高原反应加起来，竟都没回到海州这二十四小时狼狈。
飞机轮胎重重撞上跑道，高反带来的头痛还未散，脸颊又一阵刺痒。
林溪靠在窗边，望着晨雾中慵懒的城市，轻轻叹了口气。两小时后，测试服务商的会议室里还有一场硬仗要打，那里没有高原缺氧，只有进度拖延和互相推诿构成的低气压。
芯片测试外包属于行业常态。林溪的岗位是DFT，也就是芯片可测性设计工程师，工作涉及从设计到出厂几乎全流程，前端、验证、后端、测试乃至外包服务商，都是她要对接的环节。
所以，当她作为技术代表坐进会议室时，自然也就承担起项目经理的部分职能。譬如此刻，她的核心目的便包括——催进度。
会议室冷气很足。林溪坐在长桌一侧，没坐主位，可每个人发言时，目光总会不自觉地掠过这个方向。连对方吴总也几次接过话头，专门问她：“林工，你觉得这个异常到底是测试向量问题，还是晶圆制造环节的缺陷？”语气里的赏识不加掩饰。
中场休息时，林溪起身接水，刚走近茶水间，便听见虚掩的玻璃门里压低的谈笑。
“就吴总边上那个女的，应达的？”
“对，看着年轻，派头倒不小，看吴总跟她说话那语气。”
“能说会道，长得也算有几分姿色。这种人嘛，你懂的……靠一张脸和一张嘴，当然吃得开。”
“啧，我还以为多天仙呢，这不也就那样？瞧那脸，妆也不化。”
“哎，这你就不懂了，”另一个声音慢悠悠插进来，带着意有所指的暧昧，“说不定人家走的就是清纯挂呢，脸够嫩，腿也长，老男人不都喜欢这种？”
“怎么，你也好这口？”
“我？那得看她私底下怎样了。表面看着挺端，但没点特别的本事，吴总那样的人精，能对她那么客气？”
接着便是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
无聊。
林溪嘴角一扯，直接推开了门。
谈笑声戛然而止。室内的谈笑像是被骤然掐了电。她平静的目光扫过去，方才凑作一堆的男男女女迅速散开，有人埋头猛戳手机，有人突然对咖啡机上的说明产生莫大兴趣。空气里只剩下未化开的尴尬。
她心下冷笑。在这行里，男人的价值看履历，女人的秤上却永远摆着两样，脸和本事。
仿佛一个年轻好看的女性，就不可能真正靠实力站稳。
你得素面朝天、灰头土脸，最好再带点苦大仇深的疲惫，才配得上那句“她挺努力”的施舍性认可。否则，你的裙子就是别人解的，你的路就是别人铺的，你得到的所有，都必然沾染着床笫之间的腥气。
旁人怎么想，她其实懒得理会。但有些话既然飘到了耳朵里，就不能任其发酵，徒增干扰。
下半场开始，对方工程师汇报时明显更紧张了。
当林溪第四次清晰指出他们延迟的环节时，语气甚至比刚才更平静，只是话里没留余地：“这部分比我们上次确认的时间节点晚了三天。如果执行中有实际困难，请及时、明确地提出来。我们可以一起评估，申请协调资源。”
一直靠在椅背上的吴总用手指叩了叩桌面。他没看那位面色发紧的工程师，直接转向自己这边的项目负责人：
“李总监，进度是生命线，更是信誉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人：“再明确一次，后续需要资源、要调整计划，甚至要甲方支持，都可以按流程提。但绝不允许把问题捂着，拖到没法收拾了再解释。下周一，我要看到追回进度的具体方案，不是理由。”
那位李总监连忙点头：“明白，吴总，我们会后马上梳理。”
吴总这番话，明着敲打，实则定调。他当众将问题归拢于己方，旋即把焦点从“谁错了”转向“怎么改”，既给出了交代，也做足了诚意。
其实，做项目出岔子不稀奇，但如何管理预期、切割责任，是门基本功。好在这次林溪这边准备充分，无可指摘，才有了在台面上追问的底气。
吴总也在散会后起身，摆足姿态送她至门口。
会议结束时已近晚高峰。挤进地铁站，等车的间隙，林溪才从背包侧袋摸出那面随身小圆镜。
只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镜中的脸比登机前还糟，红斑从颧骨蔓延到下颌，像粗糙的渲染图。最触目的是唇周，密麻麻一圈细小疹子，连带着唇瓣也微微肿起，在她小巧的脸上格外显眼。
愣了两秒，她把镜子扣回掌心。
自嘲地咧咧嘴。得，真成《东成西就》里欧阳锋的香肠嘴了。
而这场灾难，得从两周前说起。
公司为某知名车企定制的“腾龙”芯片，需赴高原进行整车路试，既验证性能，也配合宣传。按理说，林溪的工作重心在芯片设计前端，不用跑这种测试。但原定的测试工程师临时病休，机会意外空出，她几乎没犹豫就接了。
在此之前，她所设计的芯片，始终停留在仿真报告与实验数据里，如同从未奔驰过的骏马。她太渴望亲眼看看，那些由她构筑的逻辑与通路，如何在严苛环境中运转、呼吸、证明自己。
结果，芯片挺过来了，数据漂亮。
她的脸却没能挺住。
她生得耐看，不是那种张扬的美艳，但骨相清秀，皮肉匀亭，肌肤是冷调的白，自有一种浸润书卷的清灵。偏偏皮肤薄得过分，一受刺激就“原形毕露”。几年职场摔打，心练硬了，这身脆皮“硬件”却没升级。
此刻，海州湿热的晚风扑面而来，林溪觉得自己像块被暴晒后又扔回潮气里的木头，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渴求水分。这份劫后余生般的畅快，在推开家门时，达到了顶峰。
"溪溪你终于回——"
许思倩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却在看清她脸的瞬间卡住，转为一声惊愕的抽气。
待林溪用最简略的语言解释完，保证次日就去医院，许思倩才松了口气，却仍忍不住念叨：
"你说你，明明可以靠脸吃饭，非要去高原受这个罪，你们团队里那么多糙汉子，干嘛派你去？"
"机会太难得了，而且，我不想因为性别被特殊照顾。"林溪望着镜中狼狈却平静的自己，轻声解释。
她太清楚，在这个男性占据主导地位的行业里，唯有表现出超越性别的专业，用实打实的业绩说话，才能挣得一寸立足之地，一份不被打折扣的尊重。
即便这个代价，此刻看来，确实惨重得有些滑稽。
好在直属上司李薇女士通情达理，主动给林溪批了半天病假。
然而，工作日的医院如同另一个战场，人满为患。
林溪看着取药单上显示的“前方还有92人”的冰冷数字，果断放弃坚守。她在院区里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靠着墙，一边踱步缓解久站的不适，一边给许思倩打电话。
"报告组织，医生说我这张脸还能要。"
"太好了！这张脸可得护好了！"
"那是，现在简直是行走的焦点！刚才还有个老大爷一直盯着我，看得那叫一个仔细，我怀疑他是馋我的嘴～"林溪压低声音，开启了自黑模式。
许思倩在电话那头笑出鹅叫："可不嘛！你这香肠嘴看着就香辣入味，铁定下饭！"
"唉，医生还隐晦地建议我最好禁欲。"林溪继续演。
"啊？关禁欲什么事？"
"怕我接吻的时候把对方吓出心理阴影啊！这不得算故意伤害罪？"
"那不能禁！"许思倩立刻接梗，"趁现在去惩治渣男，为民除害！"
"呵，女人。"林溪压低嗓音，模仿着霸总口吻，"那今晚就让你先体验一下这限量版嘟嘟唇的威力～"
就在林溪沉浸于与闺蜜插科打诨时，并未察觉斜前方咖啡柜台旁，一道目光曾短暂地掠过。
陆知珩刚探望完恩师王承安教授。老爷子病了，但思维停不下来，谈起学术依旧神采奕奕。
这位他学术道路上的领路人，不仅影响了他最初的研究方向，当年他结束海外博后研究时，也是王老一句“这里需要你”和一封力荐信，为他铺平了回国任教的路。他心里感念。
科研圈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理想国。个人能力固然重要，手握多篇SCI顶刊论文是陆知珩的底气，但能否进入核心团队，跟随院士或长江学者这样的领军人物，远比单打独斗更能实现科研抱负。
此刻，他正站在咖啡柜台前等待，白T打底，浅色衬衫随意地敞在外面，一身打扮简单得很，却因卓然身姿，在往来匆忙的人群里显得格外醒目，四周的忙乱，似乎都与他隔着一段安静的距离。
就在这百无聊赖的间隙，一阵清亮含笑的嗓音，带着点不管不顾的鲜活劲儿，穿透嘈杂。那些关于“香肠嘴”、“故意伤害罪”的俏皮话，用最理直气壮的语气说着最不着边际的内容，让他目光微顿，朝声源处掠去。
一个戴着宽檐渔夫帽的女生侧对着他，正举着手机说话，灰衣白裙，身形清隽，几缕发丝从帽檐下逸出，随着她偶尔比划的手势轻轻晃动。
咖啡制作完成的提示音响起，他平静地收回视线，接过纸杯，转身融入人流。
而林溪还在电话里兴奋地继续她的夸张表演："我跟你说，现在我这嘴唇，去拍口红广告都不用打玻尿酸，纯天然饱满水润......"
手机一震，打断了玩笑。她垂眼，屏幕上“李薇”两个字跳了出来。
林溪心头一紧，对许思倩打了个简短的结束语，侧身避开嘈杂，吸了口气才接起。
“薇姐。”
电话那端传来李薇低沉的嗓音：“看诊情况如何？下午临时要开个紧急会，讨论下阶段方向，需要你回来整合数据做汇报。”
林溪抬眼望了望取药窗口前缓慢移动的长队，低声回应：“可能……还得要点时间。”
“尽快。”李薇语气听不出波澜，但不容商量，“会议关系到项目后续的资源投入和优先级。”
通话结束，林溪盯着暗下去的屏幕，叹了口气。
资源的争夺，从来都是不见硝烟的战争。卑微的牛马，从不敢奢望病假能换来一场真正的喘息。她将那张仿佛永远轮不到的取药单折好，塞进背包，转身出门。
未曾想，这个匆忙的决定，将让她在几分钟后，以最意想不到的狼狈姿态，与那个记忆深处的男人，迎来一场实实在在的相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