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安心 ...

  •   陈淮舟的手顿了顿,放得更轻,将那淡绿色的药膏一点点揉开,化入肌理。他的指尖带着常年侍弄草药和修炼留下的薄茧,动作却异常轻柔小心,仿佛在对待一件极易破碎的珍贵瓷器。

      寂静在两人之间流淌,只有药膏化开的细微声响,和她偶尔抑制不住的、极轻的抽气声。

      这沉默让某些被刻意忽略的情绪悄然滋长。陈淮舟的目光流连在她背上那些痕迹上,终是没忍住,低低开口,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冷意:

      “外面的野男人……真是不知轻重。”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这语气太过露骨,逾越了他给自己划定的界限。他只是一个“炉鼎”,一个配合她修炼、顺便照料她身体的“工具”,有什么资格置喙她的“其他道友”。

      果然,江栖月闻言,侧过半边脸,颊边还压着锦被的褶皱,露出一个带着倦意却又灵动的笑容,语气是惯常的、带着撒娇意味的不正经:

      “对啊对啊,他们都不如你,我们淮舟师兄最好了,下手又轻,药膏又灵,还不会乱发脾气。”

      每每就是就是这般半真半假的话,如同裹了蜜糖的针,轻轻扎在他心口最软又最痛的地方。

      陈淮舟脸上蓦地一热,他猛地低下头,专注于手上的动作,生硬地斥道:

      “少贫嘴。”

      为了掩饰那一瞬间的失态,他的指尖不小心稍稍加重了力道,按在了她腰侧某处淤青的边缘。

      “嘶——”江栖月立刻倒吸一口凉气,身体明显地缩了一下。

      陈淮舟心头一紧,懊悔瞬间盖过了其他情绪,连忙放轻动作,声音也带上了急切:“是这里痛?我不是……”

      他话音未落,却瞥见江栖月缩起的肩膀微微抖动,紧接着,那张转过来的小脸上,哪里有什么痛楚,分明满是恶作剧得逞的、亮晶晶的笑意,眉眼弯弯,像只偷吃了灯油的小狐狸。

      “骗你的啦!吓到了吧?”她笑嘻嘻地说,因为趴着的姿势,声音有些瓮声瓮气,却透着十足的鲜活与赖皮。

      他看着她的笑脸,那笑容纯粹而明亮,驱散了室内些许昏暗,也仿佛暂时驱散了他心头的阴霾。紧绷的心弦蓦地一松,再也没法维持一张冷脸。

      “你啊……”

      他终究是拿她没有办法。

      默默将最后一点药膏在她肩颈一处浅淡红痕上抹匀,他收回手,指尖残留着药膏的清凉和她肌肤的温热。他垂着眼,仔细地盖上玉盒,指尖无意识地擦拭着盒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恢复到了往常一样:

      “药膏每日涂抹两次,这两日别运功冲击那几处经脉。这盒里的量,够你用七天。”

      七天。他默默计算着,七天后,这些痕迹大概能消去八九成。到那时,她或许又会精神抖擞地跑出去,寻找下一个“契合”的道友,获取她的“助益”。而他,只需要在这里,准备好药膏,等她再次带着一身痕迹回来。

      工具就该有工具的自觉。

      “知道啦,师兄。”江栖月拉好衣衫,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懒洋洋地应着,眼睛半眯着,似乎又要睡过去。

      陈淮舟站起身,将玉盒放回原处,又去外间倒了杯温水进来,放在她床头的矮几上。做完这些,他也随她一起躺在床上,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唇瓣微微嘟着,褪去了平日里叽叽喳喳的模样,显出一种罕见的恬静。

      他看了许久,直到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黯淡下去,室内彻底陷入昏暗。他才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慢慢把她抱在怀中。

      院中,月笼纱的淡紫小花在渐起的夜风中微微摇曳,散发出宁神的幽香,仿佛可以把一切伤痛抹去。

      浮香筑内,江栖月在彻底沉入梦乡前,迷迷糊糊地想:还是回来好,淮舟在,总是安心的。至于凌霄宗,贺令郡……那场荒诞的意外,便如一场梦,梦醒了,就该散了。

      她蜷了蜷身子,在他怀里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背上药膏带来的清凉感丝丝缕缕渗透,安抚着肌肤,也仿佛暂时抚平了某些更深处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波澜。

      夜色渐浓,笼罩了揽翠峰,也笼罩了山下渐次亮起的、属于合欢宗的点点暖昧灯火。

      江栖月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浮香筑内静谧,只有窗外鸟雀偶尔啁啾。她伸了个懒腰,昨夜药膏清凉,睡得格外沉,背上淤青的痛感也减轻了大半。床边是准备好的新衣裙,她直接披上,随意拢了拢长发,趿着鞋便走了出去。

      外间小厅的石桌上,果然摆着一只青瓷大碗,碗口袅袅腾着细微的热气。走近一摸碗沿,温度恰好。碗中是细白晶莹的米线,浸在清澈透亮的汤底里,上面码着嫩绿的菜心、几片薄如蝉翼的灵禽肉,还有一勺她最爱的、陈淮舟特制的辣油浇头,香气扑鼻。

      江栖月眼睛一亮,坐下便挑起一筷子送入口中。米线爽滑,汤头鲜醇,辣意恰到好处地勾起食欲。她吃得眯起眼,不忘朝着后院灵田方向提高声音,语气里满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得意:

      “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师兄不是一向瞧不上这些‘无益修行’的凡间饮食,只肯啃你的辟谷丹和药膳丸子么?怎么突然有闲情雅致,做起这费工夫的汤汤水水来了?”

      后院传来均匀的浇水声,那是陈淮舟在用长柄木瓢,小心灌溉他那些宝贝灵植。闻言,那浇水声明显顿了一瞬,水流似乎泼溅到了石板上。紧接着,传来他努力维持平静、却仍能听出几分咬牙意味的声音:

      “一时兴起而已。食不言,寝不语,师、妹。”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江栖月得了这句回应,心里那点小得意更是膨胀,仿佛打了一场胜仗。她也不再多话,专心对付起碗中美食,三下五除二,吃得干干净净,满足地喟叹一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