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与雪》宋淮殷

4、第四章

　　我们一路走着，又变成无声的尴尬，王权一直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我安慰自己他应该是在看路吧，可是路又平坦的不像在山里，甚至没有多少坑坑洼洼的，想到这我的愧疚又重了几分，如果自己不来扶贫，他会不会不用坐牢了？这个可怜的小孩会不会一直活在村子的权力顶峰上，但是自己不来这里就一直是充斥暴力的禁地了，我眉头紧紧皱着，脑子里两个小人在打起架来
　　我又求证般看了看沈曼清，她隔着王权和我一齐，她怜悯的看了看王权，对着我摇了摇头，王权异常的慢，我们走两步就要停下来等一下他，他也一直没有抬头，眼神木讷，宛如行尸走肉，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不觉就走出了山里，我一脚踏上熟悉的混凝土路，我背过身去对他们说，“我去拦个车打电话让人来接，你们站一会”
　　沈曼晴跟了上来，与我一同站着，只留王权在后面，他还是一言不发，低着头，木讷的站着，我知道曼晴是愧对他，不敢和他待在一起，我举起缠了红的发黑的绷带招手拦车，可只有一阵阵狂风打在脸上，我只好拿袖子盖住缠着绷带的手，尽管这样会压到伤口，继续挥着手，这次终于有车靠边停了下来，我慌忙小跑过去靠着车窗“您好，能搭我们去城里吗，或者给我们电话打一下也行，很快的”他审视了眼我就低头去拿电话“我还要去别的地方，不好意思了”
　　我感激的笑着，不自觉伸出缠着绷带的手“谢谢您，很快的”他递过来的手怔了怔，我则伸里了些拿了过来，他指着我的手问道“你这是？”
　　我笑了笑，停住摁号码的手“不要紧，就是爬绳子摔了下来，幸好没死，但是手受伤了”他眉头拧成一股绳问道“你们多少个人？”我有些惊喜又有些不好意思的抬头“三个，您要搭我们吗”
　　说着后面的车摁起喇叭，震得我心都猛的一滞，原来车道太小堵了起来，他有些不耐烦看了看后视镜说道“一起吧，我带你们”
　　我随即快步跑去拉上正木讷站着的王权，王权似乎坐过车，熟练的打开车门坐在副驾驶，我则给沈曼晴开好门跟着她同坐
　　我看着司机，他后脖颈有一道明显的疤，嘴里感激的话说完之后，看着王权，那健硕的身影显得那样落寞，如果我不来，他会不会好过一点
　　我们和大哥道了谢之后，我转头问王权“要不要吃点东西？”“那喝水呢？”“水也不喝吗，走了八十里路了”我又转头看着曼晴，她也默认般低了低头，路上，我们三人的衣服上满是灰尘，狼狈地让我有些羞耻起来了，有些人看看曼晴，我想是因为她的漂亮，又看看我的手，我想是因为我白色绷带上的绯红，最后才注意到王权，那个别人眼里低着头一言不发的透明人
　　到了家，王权就站在门口，我拉了拉他，还是一无所动，我看着他木讷的样子感到一阵阵愧疚，仿佛心里的火比这手上的火还要更烈，我只好让他站在那等我们，沈曼晴也默契的跟上我，我猜也是因为不敢面对王权
　　她看着我的陈设张大了嘴“哎呀，这里好干净漂亮”我终于放松的笑了笑“以后带你来玩，现在我们赶快去带王权玩一会”她终于带着笑点点头，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王权还站在那，我们三人沿着街道往游乐园走，路上还是有不少行人看着我们
　　路上我又问“要不要喝的？”“那吃的呢，走了这么久路”王权还是摇摇头“一会玩累了怎么办”看了看曼晴，她还是默认般低着头，我肚子饿的荒，时不时低声吼叫着，我现在像饿了好几天的猛虎，头也饿的晕，但话被死死的卡在喉咙里，欲出不出
　　摩天轮慢慢看得见了，我余光瞥见王权终于抬起头，眼神不再木讷，出现了光亮，我也加快了一些脚步，尽管我现在腿上烧的火辣辣的麻疼
　　王权更快，现在反倒成了我们追他，只是我走不快，很快就来到门口，我买了三张票就进去了
　　一路上都是王权自顾自跑到一个设施前面然后眼神亮亮的望着我，真像个懂事的小孩子在讨要糖果，过山车的时候，我们除了惊险，就是前面的王权像猩猩一样大肆喊叫“呜呼，哈哈哈”我终于感到心里的火被浇灭一些，身旁的曼晴虽然也尽力控制着自己，但也扬起了嘴角微笑
　　后来我和曼晴玩累了，他却像打上鸡血一样跑这跑那，旋转木马上，我们没上去，我终于有机会好好看看他，曼晴则低着头没有敢看，我刚想着他一定很开心，这样我心里的火也能再消一消，却看到他眼里虽然有光，但还是格外的空洞，矛盾的存在着他眼里，笑也不像笑，像嘴角挂了大西瓜，用力提着，我心底的火又燃了起来，我背过身，不敢去看他了，这时我才听到沈曼晴的肚子叫了声，我没敢看过去，余光瞥见她捂起肚子，脸颊微红
　　后来，我们陪他到了最后一站，摩天轮，太阳早从最高的地方一下消失了，天空只剩一片黑蓝色，我们三人挤在一个小房间里，曼晴不安的坐下来，低着头抠着衣角，我见王权直直的站在那窗上，没有了笑，只是站在那，定定的望着那一片金灿灿的商业区，人来人往
　　下了摩天轮，王权往门口走，我想去拉他，可他还是直直的走，我开了口“再玩一会，我还有钱呢”他垂着头，眼神木讷，没有说话，沈曼晴低着头自言自语说了句“你会没事的，会没事的”王权顿了顿，又继续直直的走向门口
　　我们只好跟着，一下他突然转过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悲伤依然格外明显“饿了”我赶忙开口“那我们快走吧”不仅是因为我也饿，我想更多是想浇灭心里的火，因为那团火快烧尽了心底的草原，只剩一片灰，我很想现在就猛打自己两下，我恨自己出风头，我恨自己来落花村，但又想到那些村民……那是心里草原最后的屏障了
　　餐馆里，奶茶店里，我捂着胀胀的肚子有些尴尬，王权时不时就看着食物发呆，曼晴饭量小，只能是我吃完才能走，更何况又喝了奶茶……我肚子胀的像怀了两三个月的孩子一样，我想起什么“曼晴一会洗澡没有衣服，我们先去买两件”
　　她第一次在王权前，慌忙不好意思看着我“不用不用”我执拗起来“这怎么行，女孩子出了这么多汗怎么可以一天不洗澡”王权转头看过来“对，我希望明天……你能漂漂亮亮的送我走”曼晴立马沉默了一阵，才转头看着我“好”让她自己买了几件
　　家里，我们三个人坐着，我给王权打开电视，然后给曼晴放了一桶热水，“有什么事就叫我”她点点头，就关上了门
　　我像照顾孩子一样温柔的问他“想看什么呀王权”他似乎想到什么“熊出没”我卡着喉咙里的问题，回了句“好”他自顾自说起来“那一天站在别人家窗口，熊出没可好看了，熊大熊二，光头强……”说着目不转睛的痴迷的望着电视，曼晴洗了很久，久到我想即便是一个女生也洗不了这么久，出来之后隔着我坐在王权对面
　　很快到了睡觉的时候，王权洗过澡就主动去客房，扑哧一声关上门，和曼晴拗了拗，因为床够大，我们停止了纷争，我一趴在床上就昏的睡过去
　　第二天我看到沈曼晴恬静的睡颜，轻手轻脚地起床打开门，王权早早起了身，站在窗口楞楞的看着城里，我有些迷糊走过去“王权，来，我带你刷牙去”他摇了摇头，走过来看了看卧室，沈曼晴还在睡觉，就凑近我低语“我们走吧”我不解的看着他“你饿了吗”
　　他摇摇头“我想去自首”我有些惊讶“不等沈曼晴了？你不是说……”他又摇摇头，打断我“快走吧”
　　路上他还是那幅样子，低着头，眼神木讷“你和曼晴姐姐很配，郎才女貌，你比我俊十倍”我有些惊讶，连忙反驳，但心底有些说不清的感觉，不知是对王权的愧疚还是……对曼晴的喜欢“我要扶贫的，怎么谈这些，曼晴还跟我说很喜欢你的，说你改过来就好了”他摇了摇头“我谢谢你，你是这辈子第一个对我好的人，我之前在村子里连逗小鸟我爸都要打我一顿，之前认识的兄弟也都是因为有粮食吃才和我玩，有一次我听到他们说我不过是个傻子，我知道你也是骗我的，曼晴永远不会爱我”
　　我有些复杂，似乎有什么想不清的话语卡在喉咙里，心底的草原炸了炸，烧的更加旺了，说不出来话，我把他送去给老张，说明情况之后让他先照顾他，因为我不仅要回村先处理好王富贵，还不能让曼晴久等，派人去村里调查之后再给他定罪，老张把他的车钥匙还有新的电话递给我，又看着我伸出来的手“你的手?”我摆了摆手笑道“以后还会有很多苦的，这也很快会好的，这是我自己给自己的磨炼”他欣慰的拍了拍我“给你吧，我上班也走不了多少路”
　　我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来“这……”他带着命令的语气“拿着，这是命令，是党支持你工作的”我拗不过，只好接下，走之前，我看着王权落寞的背影，行尸走肉地走向办公室，我只感觉心口的草原被最后炸尽了
　　我三步并作两步，顾不上腿上和手上火辣辣的刺痛和麻感，开着车赶到了家，所幸曼晴还在睡，应该是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