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夏》暮祁山

2、升班 我会努力和

　　02

　　我不想只是知道你的名字。
　　/

　　手机震了一下。
　　林枳夏点开另一个熟悉的头像，是叶榛，她旧学校的好朋友。

　　：夏枳枳！！我终于！拿到手机了！！！
　　：气死我了。我的手机被收了快一整个学期，幸好这次期中我考得好。

　　：我还没问你呢，新学校过得怎么样？

　　林枳夏盯着屏幕，想了想。
　　：我升班了。

　　：为啥？？
　　：期中考试考得还行，就升到次重点了。

　　：夏枳枳你背着我在偷偷努力？？？
　　：你不是？

　　：嘿嘿。
　　叶榛发了个小狗转圈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
　　：那新班级怎么样？有好看的吗？

　　有好看的吗。
　　她脑子里几乎是瞬间跳出一个人。

　　：有。
　　：谁谁谁！！叫什么！！

　　：沈听肆。
　　：我叫他高冷男神。
　　她很喜欢给别人取外号。

　　：哦！我知道他！我表姐是上一届毕业的，说他从高一入学就很出名了，长得帅，成绩好，对女生礼貌尊重，但也超级疏离。是个很好的男生。

　　几乎是同时，沈听肆的样子便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

　　确实，是第一眼就会让人记住，并且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类型。
　　也确实，是看起来就很难靠近的类型。

　　：那你还知道什么和他有关的吗？
　　：emm…好像一开始有挺多人找他要联系方式的，偶尔还有些送小礼物啊拍合照的，不过他基本都拒绝了，除非是拜托他身边的人帮忙，他不好推脱。

　　林枳夏盯着屏幕，手指僵住，忽然想起那张被自己递出去的便利贴。
　　想起他笑着摆手的那个瞬间。
　　想起那天晚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哦。
　　原来不只是她。
　　原来他对所有人都这样。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不见半颗星。
　　过了一会，她忽然有点好奇，那天他接过她便利贴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是不是在想：又一个。
　　又一个递纸条的女生。又一个和前面那些人没什么不一样的。

　　她重新打开手机，敲下一行字。
　　：那他…有没有对哪个女生特别过？

　　：没有吧。他之前还说过不打算在高中谈恋爱，也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异性朋友，身边都是男生居多。

　　看到这个消息，她心里先是一轻。
　　现在他身边，还没有出现例外，他还没被任何人打动。

　　可下一秒，另一句话就浮上来：
　　她要怎么走进一个对谁都一样的人的世界？

　　还没来得及细想，思绪就被打断。
　　：林枳夏，问那么多，你该不会对他有想法吧？

　　：没有！
　　她几乎是秒回。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才刚认识他。

　　她确实刚认识他。
　　虽然开学到现在，面没见过几次，话也没说上几句。

　　她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他的三观，他的过去，他的习惯。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有点想知道。

　　这算有想法吗？

　　不算吧。
　　只是有点好奇，好奇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仅此而已。

　　：你最好是。因为说真的，枳夏，你要是真喜欢他，可能会很辛苦。

　　她当然知道。

　　沈听肆从不给人虚幻的希望。
　　他有着清晰的边界，对谁都一样礼貌，也对谁都一样遥远。

　　靠近他，不是难。
　　是根本不知道入口在哪里。

　　次日。

　　高二（十六）班的教室，门虚掩着，大部分同学已经落座，里面传来并不嘈杂的交谈声。
　　林枳夏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

　　班主任她提前见过了，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叫周舟，此刻正示意她上台。

　　“同学们，这位呢是从普通班升上来的新同学，大家要多多照顾。”

　　她抬手捋了捋微微贴在脸颊的碎发，在众人的注视下，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叫林枳夏——”

　　她个子不算高，鹅蛋脸，皮肤白腻。一双杏眼圆而清亮，带着点懵懂和显而易见的局促。说话的声音轻轻的。
　　是可爱又耐看的长相。

　　林枳夏的座位在后排窗边，同桌的椅子上放着书包，可人却不在。她坐下后，周围的目光带着好奇和打量，让她有些不自在，稍稍低下了头。

　　这时，教室的前门再次推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她下意识抬眼望过去。
　　林枳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听肆径直朝着教室后方，确切地说，是朝着她这边的方向走来。不知怎的，在他目光即将触碰到她的前一瞬，林枳夏不受控制地稍稍别开了头。

　　脚步声在她旁边的过道停住，然后是椅子被轻轻拉开的声响。
　　他真的坐在了她旁边。

　　班主任在讲台上说着些无关紧要的班务，林枳夏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满脑子想的都是——

　　他错过了她的自我介绍。
　　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犹豫了两秒，林枳夏伸手，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手背。
　　他转过头，目光垂下来，落在她脸上，伴随着一丝询问的意味，极轻地挑了下眉。

　　“我叫林枳夏”，她无意识抿了抿唇，“你呢？”

　　她当然知道沈听肆的名字，这么问，不过是想听他亲口说一遍。

　　她微微仰着脸，正专注地望着他。她的眼睛很亮，瞳孔在阳光下是漂亮的浅棕色。

　　“沈听肆，”他说。
　　目光落下来，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那两秒里，林枳夏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想从他眼睛里找出一点什么，一丝疑惑，一点思索，或者哪怕只是“这人好像在哪见过”的细微波动。

　　可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像看任何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

　　她脑子里剩下一个念头：沈听肆是不是真的不记得她了？

　　那个中午，那张纸条，那些她一个人在夜里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的瞬间——

　　他全都不记得了。
　　现在他眼里，她大概只是众多递过纸条的人之一。

　　想到这点，她心里轻轻刺了一下，但她很快把那点刺痛按下去。

　　不记得就不记得吧。
　　她可以让他重新认识自己。
　　不是那个递纸条的人，不是人群里远远看着你的人。

　　是林枳夏。

　　从今天开始。

　　林枳夏其实不太喜欢上个班。
　　不是说谁不好，就是没遇到合适的人。在普通班待了半个学期，周围的人聊不到一块去，她就干脆不怎么开口。

　　她以为高中就是这样了，上课，下课，放学。没什么不好，就是有点闷。

　　但十六班不一样。
　　不是那种刻意热闹的氛围，就是很自然。课间有人转头说话，接水有人喊你一起，食堂吃饭不用一个人占一张桌子。

　　特别是她前桌的许南桥和隔了一个过道的江梨。许南桥话多，自来熟，会突然转过来扯些有的没的。江梨笑点低，黏人，会挽着她胳膊去小卖部。
　　明明刚认识没几天，却像已经认识很久了。

　　没有人问她为什么之前不说话。
　　没有人觉得她安静就是难相处。

　　他们只是把她拉进来，然后等着。等她慢慢开口，等她慢慢笑，等她变成那个“熟了之后话很多”的自己。

　　于是她就有了朋友。

　　两个。
　　就在一天之内。

　　有一回江梨突然说：“你刚来的时候我以为你很文静。”

　　许南桥点头，“对，结果没想到这么活泼。”

　　林枳夏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好像真的说了很多话。

　　其实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哪种人。
　　在陌生人面前，她可以很安静，安静到让人以为她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理人。
　　但那不是全部的她。

　　她也会在熟人面前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会笑得很开心，会因为一件小事激动半天，会拉着朋友的手晃来晃去。
　　只是需要时间。

　　需要遇到对的人。
　　需要确定，哪些人愿意接住她的活泼。

　　所以她就猜，沈听肆是不是也和她一样？

　　他坐在她旁边，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话。
　　上课时他们各自安静，下课了，林枳夏偶尔鼓起勇气，找些话题。

　　“沈听肆，你平时看动漫吗？”
　　“看。”
　　“你一般都看什么番哦？”
　　“都有看一点。”

　　“那你喜欢听歌吗？”
　　“喜欢。”
　　“什么歌什么歌！”
　　“都听。”
　　……

　　这样一问一答，简洁到吝啬的对话，事后回想起来，连林枳夏自己都觉得生硬到有点好笑。

　　他不是故意冷淡，回答时甚至会礼貌地转过头看向她，眼神平静。但那种“话题到此为止”的意味太过明显，让林枳夏准备好的下一句总卡在喉咙里。

　　半天下来，林枳夏几乎已经认定了，沈听肆就是那种对谁都隔着一段距离，情绪很少外露的典型高冷男生。

　　直到这天中午。
　　饭堂里，她原本只是漫无目的地扫视着喧闹的人群，忽然，目光定在了不远处的那一桌。

　　沈听肆和几个男生坐在一起。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正偏头听着旁边一个男生说着什么，然后，很突然地，他笑了起来。

　　他笑了。
　　不是礼貌地牵动嘴角，而是真的在笑。

　　他甚至抬手，握成拳，作势要捶那个说话的男生肩膀，对方灵活地躲开，两人有来有回地闹着。

　　林枳夏看得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半天没动。

　　原来他在朋友面前是这样的。
　　会笑，会打闹，不那么遥远，甚至有点生动、鲜活。

　　“很帅吼？”许南桥突然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

　　林枳夏看得专注，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说：“我就随便看看。”

　　“得了吧”，许南桥笑笑，一副了然的样子。“不过我可得提醒你，你要是喜欢他，竞争对手有点多。”

　　林枳夏重新看向不远处那个正在低头吃饭的身影。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清晰且坚定地说：

　　“我不会喜欢他的。”

　　“嗯？” 许南桥和江梨都看了过来。

　　“喜欢一个太过耀眼、太受欢迎的人，不是自讨苦吃吗？明知道没结果，还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
　　“我才没那么傻。”

　　“而且他看起来，根本不需要别人的喜欢。”

　　她是真的这样觉得。
　　心动是一回事，但放任自己沉溺进去，是另一回事。

　　喜欢沈听肆这样的人，往往意味着漫长的注视、无望的等待和数不清的酸涩。
　　她不想自讨苦吃。

　　那种注定徒劳又拥挤的喜欢，她不要。
　　……

　　这天很快就过去了。
　　他们班是次重点，讲课进度要比其他班更紧更快。但好在林枳夏底子不差，专注听下来，很快便适应了。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
　　林枳夏动作利落地收拾好书包，一扭头，却发现沈听肆还坐在位置上写着作业，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沈听肆，你不走吗？”她下意识放低了声音。

　　闻声，沈听肆笔尖顿住，看向她，“我住宿。”

　　“哦。”
　　林枳夏恍然，住宿生还得上二段晚修。

　　那以后岂不是没法和他一起坐公交上学了？
　　还有放学。

　　心里忽然掠过一丝很淡的失落。

　　她背上书包，带子滑过肩膀。准备起身离开时，脚步却又迟疑地顿住。

　　她忽然很想知道一个答案。
　　或许是因为好奇，也可能是因为不甘。

　　窗外夜色沉沉，头顶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
　　林枳夏转过身，手臂扶着桌沿，微微倾身，朝他一点点靠近。

　　沈听肆正单手撑着头，盯着摊开的作业，侧脸对着她的方向。因为专注，他看起来更冷了，没什么表情，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他皮肤是真白啊。
　　林枳夏忍不住感慨。

　　察觉到身旁的靠近和停留，沈听肆微微偏过头，撞上那双盛满期待和一点点莽撞的真诚的目光，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疑惑。

　　“沈听肆，你对异性都这么高冷吗？”
　　她问得很直接。

　　沈听肆愣了下，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他微微向后靠了靠椅背，姿态不那么紧绷，移开视线思考了几秒后，又重新看向她。

　　“熟的不会。”

　　他认真地回答了她的问题。那双总是显得有些空和淡漠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平静和坦然。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高冷。
　　至少在这一刻，对着鼓起勇气凑近的她，不是。

　　林枳夏眨了眨眼。

　　熟的，不会。
　　那么现在对她这样，是因为不熟。

　　林枳夏心里那点说不清的郁结，忽然就被这句话轻轻拨开了。一股冲动涌上心头，压过了害羞和忐忑。她看着他，嘴角上扬。

　　“那——我会努力和你变熟的！”

　　我想知道更多。
　　关于你的一切。

　　说完，不等沈听肆有任何反应，甚至不敢看他的表情，林枳夏猛地转过身，小跑出教室。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背后，沈听肆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门口。
　　半晌，他忽地轻笑了声，像是无奈，又像是别的什么。

　　然后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书页上，只是那原本流畅的思绪，微妙地停顿了一拍。